39 月已羞

黛色霜青 則爾 第1頁,共2頁

那帶著幾分嘲諷的言語一入了耳,青玄便睜開眼,雙目炯炯有神,卻於不經意間將雙眸微微眯起,細細彎著,如同上弦的月華。

不曾轉過頭去,他便就已經知道來者是誰了。

「師徒相處,授業有恩,自然是應當情深的。」他低垂著頭,也顧不上自己正在被罰跪,表情似笑非笑地回敬著,言語中有意無意地強調著「情深」二字,帶著一種看透表象的嘲弄:「帝尊座下無人,想是無法體味此中情意,便就來酸麼?」

沒錯,來者正是那至尊玉皇大帝昊天!

「怎麼?」隨著步履接近,昊天帶著些居高臨下的倨傲,打量著面前並排跪著的兩人,眉目間擦過一抹捉摸不透的笑意,帶著兩分刻意地拖長了尾音:「合著你師徒二人情比金堅,你就拿這來寒磣本帝尊座下無人?」

這相當不合宜的「情比金堅」一次帶出了難以言喻的酸味,話中的譏嘲實在是太過明顯了。

千色以眼角的餘光淡淡掃了青玄一眼,如泓潭一般的雙眸中有股幽亮的光芒在微微跳動。「青玄,平心靜氣,默誦《拔度血湖寶懺》,不可在諸神神位前出言放肆。」她神色平靜地出聲提醒,頓了頓,復又閉上眼,之前的慌亂心驚早已是絲毫不剩:「帝尊想必是有所誤會。弟子犯了錯,做師父的自然難逃教導不嚴之責,既然掌教師兄已是身先試行,以身作則,代替做弟子的賠罪,千色又怎能推卸責任?青玄一番胡言亂語冒犯了帝尊,自是該罰,千色教導不嚴,在此懺悔自省,卻不知帝尊前來,是否有何迷津要點化?」

一番巧言,不著痕跡地玩著文字遊戲,還將風錦也一併拖下了水,充作了四兩撥千斤的工具。

「懺悔自省?!」對於千色這不著痕跡轉移話題的言辭,昊天那深邃黑眸中的慵懶瞬間轉為冷冽噬人,視線銳利得猶如刀刃,四周的空氣在一瞬間冷凝。沉默了片刻,他微微眯眼,俊容充滿危險的神色:「你跪在這裡真的是為著懺悔自省?!」

這話的指代雖然不明,但千色猜想,昊天應是不可能知道她入了青玄的夢中所遭遇的魔障,只不過,思及那令人臉紅的一幕又一幕,她忍不住睜開眼,又以眼角的餘光瞥了瞥青玄,心底似是有一根弦繃得緊緊的,微微顫動著。

「倘若不是,那帝尊認為千色跪在這裡是為了什麼?」強迫自己穩住心神,她起了身,從容地與那九重天的統御者對峙,並不露一絲一毫的破綻,只是沉著地反問,在看似平靜的談話當中暗含了不少詭譎的心機與無形的較量。

聽得如此帶有挑釁意味的反問,昊天並不著慌,只是略略擰眉,眼眸中更添了一份如冰的冷凝:「橫看豎看,你都像是故意跪在這裡,守著你這個寶貝徒弟,並等著本帝尊來回送個人情的!」他說得有些氣悶,卻也不得不承認,若千色沒有上崑崙山來,只怕,白蘞根本就不會賣這個面子與他商談。

如果之前在長生宴上,青玄的言行舉止皆是出自千色的授意,那麼,一番設計最終讓風錦下跪賠罪,便可看作是這師徒二人在向他示威。細細想一想當年的事,雖然是因緣際會的命數安排,但,他也必須承認,他確是有私心的。

當時,他本是極看重千色與風錦,希望一次歷劫便讓他們二人皆成正果,所以才會想出這麼個遭瘟的法子,在長生的默許之下,授意由風錦去安排一切。風錦自然是不願的,可卻隱隱知道事關歷劫,勉為其難地接受了安排。只是,誰也沒有料到,那芍藥花妖會去找上青玄,也沒有人料到,千色這個女子,冷清冷性,卻是獨獨過不了情關。

最終,這一場設計,不過成全了風錦一個,卻是連累了一干人等,有的遭了貶謫,有的遭了雷刑,有的歷劫十世,由此還得罪了北陰酆都大帝。

眼前這個女子,傲骨嶙峋,若能磨了那稜角,揮劍斬情絲,自是天界可重用的人才呀,可為何偏生就毀在一個「情」字上頭?

其實,要說人情,他也的確是有所虧欠,明裡不說,暗地裡也是理應賣個人情給眼前這師徒二人的。

「帝尊既然說是,那就姑且算是吧。」千色甚隨意地附和了一聲,言語中聽不出個所以然,唇角噙著一絲淺淺的冷笑,眼眸似是抹去了所有的亮光,黯沉沉的猶如久未磨礪的鈍器,只是不動聲色,看昊天會給個什麼樣的人情。

依照她看來,昊天多半會以為青玄的一切言行都是出於她的授意,那倒是正好,有什麼都可以衝著她來,不用遷怒到青玄身上。所以,她是專程在此等著昊天,將這一場鬧劇收尾到自己身上的。

昊天不知千色的打算,之事壓低了聲音,輕輕嘆口氣,微微垂下頭,那雙犀利的黑眸稍稍垂斂於陰影中,讓人看不清其中閃爍的光芒:「你這寶貝徒弟的確是個不可多得的人才,本帝尊屬意帶他上九重天,本是出自一番好意,卻不想,他偏偏要往那不盡人意之處胡思亂想——」

「多謝帝尊的好意。」千色有些漠然地打斷他的話,負手而立,一臉平靜,略略側過頭,看著青玄跪得直直的背影:「無論是去何處,總要遵循他自己的意願,他若是不願,誰也強迫不了他。」

「只是,他這麼絕佳的資質,偏偏有著斷不了的命數與劫難,若是修不成仙身,墮回了輪迴之中,豈非可惜?」昊天也側過頭去看著青玄,只是,那目光並非如面對千色時的惋惜,反倒多了一抹意味深長。

「帝尊既是愛才惜才,又何必出言晦澀,拐彎抹角?」聽著昊天有這麼一說,千色立刻便就明白他會賣個怎樣的一個人情了,心裡雖然稍稍欣慰,可神色上卻仍舊如斯,就連聲音也肅然得近乎刻板:「若真能成全青玄的功德,助他修成仙身,千色自當感激不盡。」

「千色,你這模樣,哪裡能看得出半分有求於人的屈就?」昊天笑哼了一聲,意味深長地睨了他一眼,只是好整以暇地挑了挑眉,不緊不慢的拂了拂衣袖,斂下眼睫,表情似笑非笑:「最後的天劫,你總是要直面的,是終成正果,還是打回妖身,這得要看你的造化,而他,被你強自干涉了命數與輪迴,一心匯入仙道,若是不能儘快修得仙身,一旦你被打回妖身,他只怕不會有什麼好結果。」

「是麼?」既不順遂,也不辯駁,千色只是淡然地應了一聲,看不出一絲一毫的波瀾。

「看來,你也有覺悟自己過不了天劫了?」彷彿從千色的回應中敏感地得了些什麼暗示,昊天深邃的眸底有著淺淡而涼薄的笑意,只可惜,話語中暗藏的玄機,就令人有些不寒而慄了。

「能過或者不能過,都是造化。」對於這種假設,千色的表情很漠然,言語裡也不見一絲情緒起伏:「千色聽天由命。」

或許,昊天說得一點不錯,她是有預感自己過不了天劫,所以才會苦心孤詣地希望青玄儘快修成仙身,最終不至於遭她連累。

「聽天由命?我看你倒從來沒有半點會安於天命的樣子。」又哼了一聲,昊天瞳眸淡睨,眉梢上挑,一抹深沉的笑意自唇邊泛開,點染在眼底,變成不易覺察的譏諷:「既是恭維本帝尊愛才惜才,那本帝尊便就指點你一條路。」頓了頓,他指了指青玄,眼眸中劃過一簇黯沉的陰影,把話說得甚為玄妙:「他如今尚缺功德,還需歷練,你帶著他一路往北而去,自會有所斬獲。」

「多謝帝尊。」千色微微垂眸,保持著神色的平靜,可心裡卻已是知道該要如何做。

「他能不能修成,這得看因緣際會,至於你,心裡既然沒有半點謝意,嘴皮子上也就不必再客套了,好自為之吧!」言語點到為止之後,昊天轉身便走,不再多言,可走了幾步之後,卻又停下,意味深長地回頭看了她師徒二人一眼,眉頭稍稍一蹙,接著又不動聲色地舒展開。

罷了罷了,一切都是天意!

眼見著昊天離開了,千色才轉頭望著青玄,語出淡然:「青玄,起來吧。」語調之中帶著點幽幽的深沉,似乎還蘊含著別的深意。

「師父,不用再跪了麼?!」雖然嘴上這麼問著,可青玄卻已是揉了揉麻木的膝蓋,緩緩地站了起來。跟著師父這麼久,他甚少被罰,如今還是第一次被罰跪,以往,師父即便是罰他,也絕不會選擇這種既沒有實質功效又浪費時間的法子。

「你既認定自己無錯,跪在這裡也悟不出錯處來。」千色輕描淡寫地回應著,臉上突綻的笑意像是冬日裡盛開的牡丹,斑斕的璀璨,卻也像是一把極鋒利的劍,然而,那一雙眼睛卻毫無笑意:「再說,為師也不覺得你有什麼做錯的地方。」這麼說著,不知為何,看著青玄她突然又想起了那魔障,心絃倏地一顫,不自覺地往後退了一步。

也不知是急著逃避還是心底有著些不自在,她轉身背對著,卻沒有現,青玄不經意地瞥了一眼她的後頸,一下子就愣住了!

既是得了昊天的點化,千色便就帶著青玄到了玉清大殿,果不其然,長生大帝正一臉凝重地立於案前,似乎正望著桌案上的什麼東西呆。

「師尊。」

千色立於玄關處,靜靜地喚了一聲,眼神並著語調,帶著一種難以割捨的情意,心中始終覺著愧對與內疚。

於她而言,師尊待她亦師亦父,關切有加,即便是當年她尚是妖身,還未得道,也不曾虧待過她,反倒處處相護。這幾千年來,若要說她有對不起的人,恐怕,她也只覺得自己有負師尊的教導與偏愛了。

「千色,又要走了麼?」長生大帝抬起頭,白眉下的眼眨了一下,隨即又閉上,好半晌才無奈地搖搖頭:「今日一別,卻不知何時才能再見了。」

看著眼前的千色,就如同是看著自己的女兒一般,他說得甚為感慨,幽幽嘆息之間,眉心似有一個無法解脫的鬱結。

「如果能熬得過這關,千色定會回來玉虛宮,長侍師尊左右。」千色自然知道長生大帝在感慨什麼。師尊素來不是個會將情意掛在嘴邊的人,這一次會如此感慨,恐怕也是有預兆的吧,知道她或許過不了天劫,註定會被打回妖身。「若是熬不過,那就由青玄代替千色回來侍奉師尊吧。」

說到最後,她不得已地給自己留了條退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