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於青玄那愣愣的詢問,千色只是垂眸斂目,殷紅的衣衫卻掩不住那極瘦的身形,眼眸似水一般清澈淡定,平靜得不見一絲漣漪。
「快吃吧。」被他捏著饅頭傻呆呆的模樣給幾乎逗笑,最終,她只是語調輕緩地催促:「吃完了,與為師一起誦《拔度血湖寶懺》!」
眼前的這個男子,面對著別的人,總是顯示出非凡的氣度,別說是風錦與白蘞,即便對峙的是至尊玉皇大帝昊天,也絲毫沒有顯示出窘迫,舉手投足從容不迫,言辭縝密,可為什麼在自己面前,他卻總是天真單純得如孩童一般?
尤其是之前在長生宴上,她從沒料到,他竟然能一番設計,最終讓風錦在眾目睽睽之下向她下跪賠罪!這不僅出乎她的意料,恐怕也出乎在場所有人的意料!
青玄素來不是個魯莽的人,無論說話做事也甚有分寸,明知那樣的場合多麼嚴肅,他究竟需要怎樣的勇氣,需要多麼的感同身受,才能把話說得毫無顧忌,言行舉止那般放肆至斯?
他是她一手養大的雛鳥,為著他的前程,她本早該放手讓他翱翔,可為什麼,她已是有了不捨之心?
其實,較之青玄今日的所作所為,以前,小師兄也曾在大場合下有過為她鳴不平的行徑,甚至因著性子火爆,險些與風錦當場就動起手來,那時,是否因著她已是心如死灰,所以才不曾覺得感動?
記得她尚是妖身之時,因著一心入道修仙,便就是妖界群妖眼中的異數,無親無故,孑然一身。後來因緣際會,她得以上了西崑崙,在玉虛宮學藝苦修,卻因著長生大帝門下的九個弟子裡只有她是妖身修行,出身與別的師兄弟不同,且又是唯一的女兒身,難免又是個被孤立的異數。雖然後來小師兄待她甚好,可一開始,小師兄其實是甚是倨傲的,見了誰都是不理不睬的,更別說對她了。
那時,她倍覺孤獨迷惘,不知自己一心修道成仙為的是什麼。
也就是在那時候,風錦是第一個不介意身份,敢於向她示好的人,她不知所措,唯有冷漠以對,可心裡卻是說不出的感動。直到後來,靈寶天尊傳下了的四把神劍,風錦得了「誅仙劍」,她得了「戮仙劍」,白蘞得了「陷仙劍」,廣丹得了「絕仙劍」,合四人之力,便可佈下威力強大的誅仙陣。這無疑算是得了非同尋常的認可,別的師兄弟才開始對她刮目相看。
雖然在後來的相處中,她也陸陸續續知悉了幾個師兄對她的愛慕,可是,她的心裡卻一直牢牢記得那個微笑著如玉一般溫潤優雅的男子,從晨曦的逆光中伸手過來,拂去她鬢上的一片花瓣。
這或許就是長久以來,她久久放不下風錦的原因。
也或許,她其實是在孤獨的泥沼中浸泡了太久,只想要得一個溫暖的懷抱,不必再孑然一身。
其實,風錦是否向她下跪,又或賠罪與否,她都已經不在乎了。當時的確是極解氣的,可事後想想,其實也大沒有必要,解氣了能怎麼,不解氣又怎樣,那一段情,已經是不可能再回到過去了。
如今,她其實是再一次陷入了當初的迷惘之中,不知自己一心修仙悟道,最終於能到一個怎樣的結局。
而眼前的青玄,無疑令她更加迷惘。
可惜青玄並不知道千色如今的所思所想與迷惘之處,只是握著手裡的饅頭,看了看跪在一旁面色平靜的師父,又看了看案臺上供奉著的開天闢地神祗們的神位,只覺得心熱熱的,彷彿又一種什麼力量狠狠侵蝕進心裡,層層磨蝕,累積成無藥可救的沉淪劇毒,慢慢沉澱入血脈之中,隨著奔騰的血液流遍全身各處!
師父竟然要陪同他一起跪在這裡!
難怪早前空藍師伯醉醺醺地悄悄送吃的過來,原來,是師父央他來的,而今,師父也是因著不放心他一個在這裡罰跪,所以才想出這個法子與他共處麼?
別說是同師父一起在這九霄殿裡誦經,就算是師父要他一同上刀山下火海,他也是萬死不辭的!
幾口將饅頭給嚥了下去,他跪得規規矩矩的,問得小心翼翼:「師父,我給您惹麻煩了,對麼?」
豈止是麻煩,簡直就是天災!
千色心底很無奈,可是卻知悉他本事出自好意,也就不忍斥責他,只能無聲的長嘆一口氣,眼眸中閃過一絲難以琢磨的複雜神色,垂眼掩住眼底的漩渦,眉頭輕皺,復又展開:「昊天帝尊要帶你去九重天,親自教導點化,你卻為何要推辭呢?」
雖然知道得罪了昊天很有些難辦,可是千色卻也不急,畢竟,她無慾無求,沒什麼需要求教昊天的,而青玄跟在她的身邊,若她處處多加留心,待得他修得仙身,便也就無礙了。只是,她卻不太明白,青玄為何拒絕那求之難得的契機,想了想,她繼續道:「你若現在改變主意也還來得及的,那九重天,我也並非不能去,你若真想同我在一處,我去也無妨。」
這倒也沒錯,若她能放低一點姿態,處處謙恭迎合一些,要上九重天也不是什麼難事,只不過,她素來不喜歡九重天之上的那些神祗們,寧肯做個逍遙的散仙,過些平靜的生活。倘若青玄真的有意要上九重天去,只是顧忌她的感受,那麼,她也是可以為他破例的。或許,待得青玄上了九重天,昊天親自一番教導點化,他便會慢慢覺悟,淡化對她的依賴,那時,她再悄悄離開,這也未嘗不是一個辦法。
可是,青玄對於這個提議卻似乎並不贊同。他撇了撇嘴,搖搖頭,神色頗為不屑:「那昊天帝尊根本是因著白蘞小師伯而有意刁難師父,師父若真的也同青玄一起去九重天,免不了要屈就自己和那些偽君子真小人打照面,青玄不願師父受這無謂的委屈!」
沒錯,他一點也不願師父受委屈,更何況是為了自己而受這全然沒有必要的委屈。在他看來,鄢山清幽寧靜,沒什麼不好,他可以替師父研墨,看師父抄經,可以無所顧忌地同師父共處一室,無人說三道四,也沒人故意刁難。
雖然還有肉肉在,可是肉肉單純如同白紙,什麼也不懂,不也就等同於鄢山之上只有他和師父兩個人了麼?
他喜歡和師父一起過這種寧靜的生活,即便是這樣過千年,萬年,也不會厭倦!
聽了他毫不掩飾的言語,千色並不搭腔,只是閉上眼,默默的誦著《拔度血湖寶懺》。
青玄知道她有心事,也不再說話,只是靜靜地看著她與他一同罰跪的身影。
沒錯,在別人看來,這是罰跪,可是,在他看來,這多麼像是兩情相悅的男女跪拜蒼天厚土,誓攜手白頭,共結連理!
想著想著,他無法控制地微微揚起唇,只恨自己沒有去找件紅衫子來披上。若是真的披上了紅衫子,那麼,他與師父如今跪在這裡,可就像是新人拜堂成親了!
心裡難以言喻地亢奮著,他如同胸腔裡塗滿了蜜糖,就連呼吸也似乎是甜絲絲的。同千色一樣,他也閉上眼,幾乎是用盡了所有的真心誠意,啟唇無聲地念叨著。
這個時候,倘若有人細細地分辨,便可自他的唇形現,他一遍又一遍默唸著的並不是那枯燥無味的經文,而是在向著那神位虔誠地誓——
諸神在上,青玄今日立下誓言,定要娶師父做妻子,生生世世,奉若珍寶,攜手白頭,不離不棄,如有食言,天打雷劈!
一片如霧如煙的迷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