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7 誰可顧

黛色霜青 則爾 第1頁,共2頁

和不懂情之何物者說情,實在是對牛彈琴!

白蘞這話的針對性無疑是極強的,所以,話一齣口,在場的仙尊神祗們有一大半已是神色肅穆,就連九重獄裡跟著白蘞上西崑崙的五方鬼帝和十殿閻王,也俱是握緊了手中的法器,只怕出個什麼意外,有個什麼萬一。

畢竟九重獄與九重天之間,早已是勢同水火了,所以,一句不得體的話,甚至於一個不合宜的眼神,也有可能釀成仙界兩極混戰的導火索!

果不其然,白蘞話音剛落,立刻就有自認正義之士搶在昊天之前出言呵斥:「放肆,你怎可對帝尊如此無禮!?」

千色定睛一看,現出言的是跟在昊天身邊專司筆墨的九曜月孛星君。若她沒記錯,這九曜月孛星君與風錦素來交好。

思及至此,她頓時暗暗瞥了風錦一眼,卻見風錦神色平靜,臉色不見一點稍變。

明明是一句甚為不客氣地言語,可是,昊天卻似乎並不在意,只是好整以暇地挑了挑眉,不緊不慢的拂了拂衣袖,阻止了九曜月孛星君的呵斥,看起來很有些故作寬宏的意味:「無礙,無礙,幽冥閻君說得一點不錯,本帝尊素來沒機會歷經情劫,自然算是不懂情之何物者,他此刻心底的酸澀,當然是無法體會的。」話說到了後半截,果然是不著痕跡的譏諷,酸得人渾身不自在:「只是今日,北陰酆都帝君未曾赴宴,卻不知幽冥閻君可否全權代表九重獄,與本帝尊一同商議商議關乎仙界存亡的大事?」

受了譏諷,白蘞也不生氣,只是兀自冷笑,意味深長地睨了周遭一眼,緩慢的以指尖劃過手中的扳指,斂下眼睫,表情似笑非笑:「看來,帝尊要與我商議的的確是關乎仙界的大事。九重天的仙尊神祗來了一大半,這排場,豈是我九重獄可比擬的?」頓了頓,他抬起頭看著一直左右為難的長生大帝,目光炯炯,似乎很能體會到自家師父如今尷尬地處境:「只不過,今日是我神霄派師尊長生大帝承繼浮黎元始天尊之旨,宣法講道的長生宴,我白蘞身為神霄派的弟子,又怎能喧賓奪主?」

長生大帝看著白蘞,無奈地搖搖頭,示意他不要再和昊天硬碰硬,可是,白蘞卻是傲氣地昂著頭,並不妥協。

昊天用凌遲人心的度思考了片刻,這才啟唇詢問:「那你的意思是——」

「那些所謂的大事能否暫且押後?」白蘞瞇細了眼眸,言辭簡明,意有所指,言語之間暗暗隱藏著陰霾。頓了頓,也不等昊天回答,他便唇角微挑,刻意挖苦起來,眸底一片冰冷:「反正橫豎也隔閡了這麼兩三千年了,不在乎再多這麼一時半會兒的,不是麼?!」

昊天冷著臉微微側轉身,黑眸深處流轉著一抹冷凝,不過卻是稍縱即逝。微微頷,他朝著風錦使了個眼色,這一幕並無人知悉內情,可卻偏偏落入了青玄眼中。

白蘞望了望站在青玄身後的千色,見她臻微垂,肅然的表情似乎映襯著心底翻騰奮湧的複雜情感,從那微鎖的雙眉便可窺之一二。儘管心裡有些堵得難受,可是他卻仍舊開口,自作主張地體青玄解圍。

「至於這個小兔崽子,即便他與九重獄和九重天當年的過節有著莫大的干係,可是,如今他畢竟已是我師妹座下的弟子,一切也該一筆勾銷了。」指著青玄,他扭頭望向昊天:「望帝尊莫要再為難一個小孩子了!」

這解圍的話本也有些妥協著息事寧人的感覺,可是聽在青玄耳中,一切卻全然不是那麼個樣。

「小師伯多心了,帝尊哪裡為難了我?」不是不明瞭白蘞的好意,可是自己如今眼看就要達成目的,又怎能就此罷休?青玄揚眉一笑,神情淡定卻顯出了與他的年紀與修為不相匹配的莫測高深,那早已經悶在心底多時的話語,只待這個極為合適的機會便霎時脫口而出:「如今,青玄正等著帝尊大公無私地好好主持公道呢!」

「主持公道?」昊天一時沒有料到青玄會有如此言語,略略一閃神,有幾分疑惑地眯起眼,沒能第一時間反應過來:「你等著本帝尊主持什麼公道?」

青玄挑了挑眉,揚了揚尚未痊癒手右手,昊天那神色與表情在他深幽的眸底化作虛無的影子,唇邊恁地平添了一抹訕笑:「帝尊的記性實在不怎麼好,難不成,還要青玄聲淚俱下再哭訴一遍自己受的委屈麼?」

這話一齣,所有人都明白了。

敢情,這個凡胎的小子得理不饒人,還不肯就此罷休,橫豎非要風錦將自己的女徒弟給當眾施懲責罰一番!

沒警覺著就落入了這突如其來的陷阱之中,這下子,昊天真的有些說不出的尷尬了,一時為難了起來。

不管怎麼說,承天傚法后土皇地祗娘娘乃是大地之母,是「四輔」之中守護大地山川的女神祗,素來甚有威望。紫蘇乃是她的獨女,即便如今不怎麼長進,可早晚有一日是要接其衣缽的。如今這樣的情境之下,他若是真要主持公道,紫蘇是免不了要在眾人面前捱上一頓責罰或者訓斥的,若較起真來,豈不是將后土皇地祗娘娘的臉面給踩在腳下麼?

可若是對這事不聞不問,這個叫青玄的小子顯然是不會善罷甘休的,若是當眾鬧開了去,他處境尷尬,免不了背上個徇私護短有違公道的黑鍋。

該如何是好?

實在是難辦!

就在眾人屏息凝氣,等著昊天給個交代時,后土皇地祗娘娘已是再也坐不住了,倏地起身,臉色鐵青,難看得像是被人揍了一拳:「風掌教!」她望向風錦,此刻的神情並不見得多麼聲色俱厲,可是那清越的嗓音已是驟然冷絕,平添了一抹凜冽的肅殺之氣:「小紫呢?」

風錦並不作答,只是望向昊天:「帝尊——」

由那言辭看來,似乎是在等著昊天的指示。

「今日不用帝尊主持公道,一切都怪我教女不嚴!」后土皇地祗娘娘知道此時若真要挽回面子,便就要大義滅親,由她親自責罰紫蘇,才能服眾,便只好將聲音微微揚高,以從未有過的陰沉緊鎖雙眉,人衣裙在風中決然飛揚。此時此刻,她離了一眼青玄,嚴峻的神色不只染上她的鬢角,更是流竄入她的四肢百骸:「我自會好好訓斥著不長進的丫頭,給這位小道長一個交代!」

「不用您給我交待。」青玄並不接受后土皇地祗娘娘的面子,只是斂了所有的情緒,聲音朗朗的,吐字清晰而明快,那張臉此刻是沉沉靜靜的,但,眼睛卻依舊深邃:「紫蘇師妹下手狠辣,險些廢了我的手,我也給了她一耳光,算是扯平了。只不過,她還以下流不堪的言辭辱罵我師父,怎麼也該當面向我師父賠罪吧?難不成,背了個面壁思過的藉口,就以為自己可以心安理得地躲起來麼!?」

「青玄——」千色知他意欲何為,卻也不想見他因著自己而將那些仙尊神祗都能給得罪個遍,便壓低了聲音喚著他的名諱,旨在勸誡他就此罷休,莫要再生事端。

說實在的,她倒是不怎麼在意有沒有得罪誰,畢竟,她已是得道飛昇,不需也不屑去經營那些關係,可青玄不同。他日後若能有所成就,遲早是要和這些仙尊神祗們打交道的,到時,難保他們不會可以刁難!

可是,也就是這聲低喚,反倒更是堅決了青玄翻天覆地的決心。

「師父,我知你又會說清者自清,濁者自濁。」他極快地打斷千色,轉過身正對著她,刻意將她話語中的意思給扭曲了,忿忿不平地藉著牢騷,不著痕跡的斥責在場每一個曾經說人是非的無聊人士:「只是,你自是心無掛礙,坦坦蕩蕩,可人家倒反以為你是理虧預設,一傳十十傳百,眾口鑠金,三人成虎,便把那難聽的話說得越不堪入耳了!」

那一刻,千色抬起頭,看著青玄的容顏,只見有一縷黑優雅地垂在他的頰邊,那挺拔的身軀散著緘默與沉穩的氣息,與這渾然天地於不經意間融為了一體。他的身上蘊含著一種穩柔而勁秀的力量,像溫柔且泛著冷光的劍刃那般,將螫伏的力量潛藏在劍鞘之中,絲毫不顯得突兀。

她竟是從未覺,原來,當年那單薄孱弱的小男孩,已經於不知不覺間長成了如此挺拔的男子了麼?

他並沒有很大的修為,也沒有強大的力量,可為什麼她卻覺得他看上去如此頂天立地,如同撐起了日月經緯?

事到如今,風錦自知無法,唯有派人將紫蘇給帶了過來。

到了千色面前,紫蘇一徑垂頭,並不說話,見了后土皇地祗娘娘之時,已是委屈地紅了眼。

后土皇地祗娘娘幾時見過女兒如此委屈的模樣,此時已是甚為心疼,不由自主地將語氣給緩解了不少,只是輕言細語地詢問:「小紫,你可有在青玄小道長的面前辱罵過他的師父?」

紫蘇保持著沉默,不知不覺眼淚已是滑落,卻還倔強地用衣袖擦拭,抹在手背上,被風一吹,涼得令人生疼。

眼見著哀訴這般油鹽不進的模樣,后土皇地祗娘娘也不好再一味地責問,只能帶著點誘哄地勸慰:「小紫,知錯能改,善莫大焉,你若真有這不合宜的行徑,就當面向他師父賠個罪吧。」

紫蘇極不抬頭也不吭聲,只是站在那裡,越哭越厲害,反倒像是自己受了無盡的委屈和傷害。

知道紫蘇在鬧著彆扭,不可能真的依照青玄的意思向千色賠罪,風錦只得上前一步。

「既是我風錦教徒無方,要賠罪,也該由我來賠罪。」

他臉上帶著平靜而疏離的表情,漠無感情轉過身來面對著千色,卻並不正眼看她,只是有些敷衍稽,做出賠禮道歉的姿勢。

「掌教師伯,既是要賠罪,就拿出誠意來。」仿似看穿了風錦的一切打算,青玄故意將話說得特別慢、特別輕,揚起挑釁味十足的冷笑,向他示威:「如此敷衍,當真是以為我師父好欺負麼?」

在青玄那深沉而挑釁的一冽笑裡,風錦暗了眸色。

他並非駑鈍之人,此刻,不可能聽不出他此番言辭的意味,可如今,他的表情只是沉鬱,幾乎看不出任何的端倪。

這個叫青玄的小子,分明時時事事都在針對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