見風錦似乎還在裝糊塗,青玄的眸中便盪漾起更為冷漠的陰霾,薄唇狠命地一抿,目光凌厲得攝人心魂,身影看起來更顯高大,帶著一股懾人的存在感:「我師父潔身自好,卻平白被你的愛徒冠上所謂‘□’的罪名,清白堪憂,此事關乎一個女子的名節,難道還受不起你一跪賠罪麼?!」
這個叫青玄的凡人小子竟然公然要神霄派的堂堂掌教下跪賠罪?!
所有人皆是驚愕,全場不由譁然!
風錦喉頭一緊,心坎驀地一震,扭過頭,雙眼死死盯著青玄,思緒仿似被一下子給炸得沒了準星!
原來,要他向千色下跪賠罪,才是這個小子真正的目的!
如今,他倒成了暗自吃虧,不跪也得跪了!
「是我教徒無方,萬望師妹莫要計較!」終於,在眾目睽睽之下,他緩緩屈膝,面無表情地單膝跪地,拱手向千色賠罪,那一雙沒有溫度的眼眸已是冷得結了一層厚厚的寒霜!
「青玄,你也該放肆夠了!」千色並不理會風錦的所謂賠罪,只是揪住青玄的衣襟便走,低低地喝斥著:「隨為師到九霄殿去,在神霄派諸位神祗的尊位前罰跪自省!」
青玄知道,師父在最後關頭藉口罰跪,將他揪走是為了保護他。
他也知道,他在長生宴上得罪的都是些跺一跺腳,呼一口氣便能讓他吃不了兜著走的大人物,所以,師父最終決定讓他在九霄殿一直罰跪到長生宴結束,除了掩人耳目,更是為了要保護他!
對於從未有過的罰跪懲處,他心裡必然是有些不服氣的,可是,一想到自己竟然如此膽大地將那些仙尊神祗一併戲耍了一番,末了還讓風錦無奈地向師父下跪賠罪,他便覺得,就算是被罰跪了幾百年,也值回票價了!
只是,半夜裡在九霄殿罰跪,難免有些飢腸轆轆,連帶著,便也生出了些許說不出的委屈來。
他從沒被這般罰跪過,師父竟也不來看看他麼?
空藍提了個籃子,鬼鬼祟祟地從九霄殿偏側的小門溜進來,一邊走一邊東張西望,確定自己沒有被任何居心叵測者盯梢之後,他才小跑到青玄跟前,拍了拍青玄的肩膀:「你這混小子,真有辦法,竟然能讓風錦那道貌岸然的偽君子在大庭廣眾之下向師妹下跪賠罪!」說到最後,他將手裡的籃子擱下,狠狠地一拊掌,臉上有這興奮的紅暈,忿忿地笑著:「嘿,真是解氣!」
青玄聞到空藍身上那極為濃洌的酒味,便就知道,自己這個酒痴師伯定然又是喝得醉醺醺了,便掩著鼻子,埋著頭嘀咕:「酒痴師伯,你喝多了。」
「嘿嘿,對!」空藍得意洋洋地一點頭,很有些不以為恥反以為榮的神色,不僅不知收斂,反倒抬起頭,理所當然地直視著案臺上供奉著的開天闢地的神祗們的神位,搖頭晃腦,喃喃自語:「天地諸神在上,今日我空藍喝多了,所以,我要是做了什麼有違規矩的事,說了什麼有違規矩的話,那全是因著酒意作祟,鬼迷心竅,都不是出自我的本意,算不得明知故犯!」
青玄跪在一旁無奈地看著空藍,在心裡不僅暗暗思索,揣度他的臉皮有沒有城牆拐那麼厚!
可誰知,下一瞬,空藍蹲下身在,竟是掀開了那竹籃,往青玄的面前一推——
「還跪什麼跪?混小子,快吃吧!」
「這——」
青玄看著籃子裡的吃食一下就愣住了!
竹籃裡的竟然是香噴噴熱乎乎的白麵饅頭!看那品相便知,絕不是玉虛宮裡擁有的飯食。因著玉虛宮裡的大多是得道的仙童,所以,需要以進食維持生存者並不多,即便是不得不進食,也大多是食用風露鮮果一類的物品,這些普通人的吃食,自是難得一見。
見青玄一臉驚愕,空藍眯起眼來,忿忿然地蹙眉,很是不滿意:「喂,混小子,你什麼愣?我可是揹著違反戒律的大罪名給你送吃的來呢!」
青玄看著那白麵饅頭,半晌之後才平靜地抬起頭,深幽的黑眸瞅著空藍,瞬息之後又不動聲色地挪開,張嘴擠出斬釘截鐵的三個字,輕描淡寫的語氣就如同所說的是與己無關的事——
「我不吃!」
「你不吃?」空藍這下傻眼了,不知道這個混小子究竟是哪根筋沒搭對,竟然拒絕這奉至嘴邊的美食。「為什麼?」
難不成,跪了這個半日,這混小子就跪傻了?
青玄只是跪著,不再望那些饅頭一眼,神色淡然地沉聲開口,一字一字,鏗鏘有力,眼角揮灑著不以為然的光芒:「師父讓我來罰跪,沒有師父的應允,我怎麼能偷著進食?」
哎,這混小子,還牛脾氣地犟起來了!
「長生宴延續整整九日,你要是一直不沾水米,還不給活活餓死?」空藍瞪著眼,不可思議地看著他,幾乎以為他是中邪了!
「餓死就餓死!」青玄神色異常平靜,眼底瀲灩出了一片淡漠的幽藍:「活活餓死事小,有違師命事大!」
「真沒見過像你這麼死腦筋的混小子!」那一瞬,空藍氣得幾乎想將那籃子裡的白麵饅頭給硬生生塞進這混小子的嘴裡。他本想揪住這混小子的耳朵,大聲說出緣由——
這些東西,是你師父央我送來的。
可最終,他卻詭譎地一笑,一個字也沒有多說,只是慢條斯理地將籃子收拾好,從來時的小門又出去了。
青玄也不動聲色,只是跪著,將腰板給挺得直直的。
須臾之後,他如願地聽見身後傳來了師父的聲音。
「青玄,你可知錯了麼?」
不過是從語氣,他便就能想象出師父如今的神色與表情,必然是紅唇緊抿,一張臉甚為嚴肅,唇角看不出半點笑紋,就連雙眼也滿是冷冷的幽光。
師父那冷冷清清的模樣,或許會讓人覺得難以親近,可是,他卻只覺得,師父的清冷,是世間即便傾國傾城的絕色女子,也難以企及甚至模仿的嫵媚。
明明那麼想要轉過身去,可是他卻硬逼著自己保持著僵硬地跪姿,乾巴巴地應了一聲:「弟子自認無錯!」
「你既是自認無錯,卻又為何甘心跪在這裡受罰?」
師父繼續詢問著,雖然步履無聲,可是,青玄卻能感覺到,師父身上的幽香越來越清晰,看樣子,師父已經靠近他了!
「師父讓我跪,我就跪。」他答得十分順溜,連一點要隱瞞的意圖也沒有:「師父讓我做什麼我都會去做,哪怕是死!」
站在青玄身後的千色,很明顯被這言語給噎了一下,喉頭像是堵上了什麼,連帶地,就連嗓子眼也起酸來。好半晌,她才蹲下身子,擱下手裡的籃子,無奈地連連嘆息:「既然為師讓你做什麼你都會做,那為師讓你空藍師伯給你送吃的來,你卻為何不肯吃?」說著,她揭開那竹籃上的蓋子,露出的,竟然是先前空藍帶來的白麵饅頭。
「師父?」青玄欣喜地看著她,又看了看那些饅頭:「可是,師父不是說過,罰跪期間需守戒律,不能進食麼?」
「對,罰跪期間不可進食,這是戒律。可是,你若真的餓死了,為師去哪裡再找一個這麼貼心的徒弟?」千色垂著頭,一邊說一邊伸手拿起一個饅頭,湊到青玄的唇邊,見他忙不迭地咬了一大口,急急地嚥下,這才微微一笑:「既是為師吩咐你吃的,那你便可算是師命難為,犯了戒律也該由為師來承擔。今夜伊始,為師自會在此罰跪,直至長生宴結束,以贖罪過。」
這麼說著,她將饅頭塞到青玄手中,自己竟然也跟著跪了下來。
「師父,你,要同我一起跪?」
這一刻,青玄愣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