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0 誰之過

黛色霜青 則爾 第2頁,共2頁

他不過是無意之中碰了一下她的手罷了,可她的腦中竟是不由自主地就浮現出那一日在夢境中旖旎的纏綿——

他溫暖的胸膛與火熱的吮吻,他的唇舌是如何貼在她敏感地頸間肆意滑動,那軀體親暱的糾纏,藤蔓一般彼此攀援,彷彿結了一體,再難分開;她甚至記得自己的手攀上他身體時的觸感,那年輕的身軀,皮肉之下隱隱跳動的血脈,當她出仿似欲拒還迎的低喚,心裡似乎也在渴望他更進一步,期待著那不知名的危險,彷彿再一次嗅到空氣中那流離承轉的曖昧氣息……

魔障!

又是魔障!

無孔不入的魔障!

青玄,他不過是個孩子,少年輕狂,血氣方剛,難免會有些聯翩的浮想,可她,歷經沉浮,自認看透世事,怎能時時刻刻將那些不堪入目的一幕幕記得如此清楚?

也不知是手足無措還是那突如其來的罪惡感,她的臉一下便煞白,手中那蘸了濃墨的狼毫一時沒有握緊,竟是「啪」地一聲落了地,散開了一團狼藉的墨跡。

「不用研墨了。」她蹲下身拾起那支筆,趁著那瞬間迅地將自己的不自在掩飾起來,待得起身之後,眼眸之中已是流轉著淡淡的疏離,就連語氣也顯得有幾分冰冷:「你回房去好好休息吧。」

不再看他一眼,她繼續地抄撰著經書,想借此滌洗自己內心的汙穢綺想,平息心中無邊無際的罪惡感,卻不知,青玄已經將她的一舉一動全都看在眼裡。

低垂著頭,青玄又看了看自己的手,失落像是一枚鋒利的針,猛地穿透了他的心。那一瞬,他突然覺得師父如今看他的目光已是不若之前了,如同他就是毒藥惡疾一般,避之唯恐不及。

彷彿本能的,他突然想起當日遇到付雲川時,付雲川一身惡疾,遭人厭棄,那種孤絕和無助,如同陰雲,沉沉地壓向他的心,令他難於呼吸。

那會不會也是他的命數?

「師父,你還在生氣麼?」他小心翼翼地將一直想問卻不敢問的話說出了口,默默地將那燒傷未愈的手藏在身後,心中倍覺苦澀。

千色抄經的手略略頓了頓,心在惶惶地顫動,聲音卻是端得一如既往的平靜:「有什麼事值得為師生氣?」

「師父還在介意那事麼?」明知有的事就是癥結所在,卻不能輕易提,可他卻還是黯然地垂下眼,執意提起,眼裡隱隱地泛起了溼意,一字一字地做著保證:「青玄,再也不敢了,師父莫要再生氣了。」話到了最後,隱隱透出幾分埋得很深的寂寞與淒涼,令人不勝唏噓。

他那言語中帶著怎樣的委屈與心酸苦澀,千色又怎會聽不出來?

「你修為尚淺,不懂分辨何謂魔障,若一味浮想聯翩,沉溺其間,便會越陷越深,難以自拔。」無可奈何地長嘆了一口氣,她擱下手裡的筆,卻並不看他,只是垂眸看著那寫滿了經文的絹宣,覺得心口隱隱地痠痛,有種難以言喻的無力感:「明日為師有些事要辦,你拾掇好了之後,只管一路先往北去罷。」

「師父,你不與青玄一同去麼?」青玄的心猛地跳了跳,突然覺得這話像是一種遺棄之前的安慰,令他突然有了很不好的預感。

有時,預感總令人惴惴不安,像是命運定下的鬼魅,時不時,在毫無防備的狀態下,讓心口烈烈地一灼,被某些不知名的東西糾纏著,陰魂不散,揮之不去。

而此刻,他正有著這樣的感覺!

「為師辦完了事自會同你會合的。」千色應了一聲,也不知是敷衍,還是真有什麼要緊事,並不向他言明。

「師父有什麼要緊事要辦,青玄等著便是。」似乎是躊躇了一下,他咬咬牙,並不妥協,只是倔強地回應著,心頭五味雜陳,眼裡心事重重:「青玄說過,會好好保護師父。」

見他又在肆意任性了,千色的臉色一下就沉了!

「你保護為師?你如今,憑哪一點保護為師?」她難得地冷冷哼了一聲,直視他的眼眸如同鋒利的鉤子,溢滿陰雲似的黯然和嘲諷:「莫要以為你在長生宴上不知天高地厚地了幾句狠話,便就自認真的無所不能,唯吾獨尊。你不過一個無名小卒,道行低微,見識淺薄,風錦是不便與你計較,昊天是不屑同你計較,你倒是較起真來了!」

這言語的打擊性無疑是極大的!

那一瞬,話一入耳,青玄心一緊,甘甜酸澀的滋味一時之間交織而過,周身血脈奔湧,指節在緊握下變得青白,臉龐漸漸化作了扭曲的形狀,緊抿的薄唇,凸蹙的眉宇,呈現出一種可怕的,誰也不曾見過的猙獰!

「總之,我不走!」他突然低吼出聲,眼神帶著一種張牙舞爪的兇狠,妄圖再一次祭出「殺手鐧「:「若師父定要趕青玄走,青玄就——」

「你就自甘墮落,是麼?」千色早已猜到他會這麼說,毫不留情地冷笑一聲,打斷他的威脅:「你若真要那樣,為師也無話可說,只當從沒有救過你,也沒有收過你這個徒弟!」

突然就無計可施了,青玄不可置信地看著千色,不相信她會說出這樣的話來。

他以為師父是心疼他的,在乎他的,可如今,這算是什麼?

就因為他在夢裡做了那罪該萬死的事麼?

深吸一口氣,他的眼眸裡漾起了傷感的洶湧,胸膛裡的火和疼互相攀附著,翻滾著炙人的岩漿,幾欲噴薄而出的火焰蔓延開來,驀地就把過往的甜蜜和幸福燒得支離破碎。「我只是喜歡師父,想同師父在一起,我究竟哪裡錯了?!」他低低地開口,無限委屈,像是在問她,更像是在自己問自己。

「你總認定自己做的都沒錯,不知自省,不知悟道!」趁著這個機會,千色冷冷地喝斥著:「出去!為師不想看見你!」

「師父?」青玄抬起頭來,滿眼驚愕,那一聲低喚裡帶著哀求。

不理會他的哀求,決絕地轉身,她背對著他,就連言語中也全都是毫不留情的斥責:「既是不聽為師的話,那就不用再把為師當做師父了!」

青玄不再說話,躊躇了許久,終於妥協,邁開步子,近乎機械地一步一步蹭到門邊。推開門,冷風灌進來,原來外頭不知不覺下雨了,可他卻仿似失了知覺,只垂站在屋簷下,沉默地看著那淅淅瀝瀝的細雨。

雨水濺在泥地上,一個又一個淺淺的小坑,宿命的腳印一般,即便淺,卻無法輕易消失。一滴雨水,自屋簷淌落,濺起小小的水花,細微得近乎無聲,可他的聽覺卻獨獨捕捉到了,只覺得恨音連綿。

他是真的不明白自己哪裡做錯了……

難道喜歡一個人,有錯麼?

難道,就因為他喜歡的是自己的師父,所以便就有錯麼?

又或者,喜歡是不能有慾念的,而他不僅生了慾念,還偏偏生出了佔有慾,所以,他便就錯了麼?

在屋簷下站了許久許久,他緩緩地蹲下身子,倚在門邊,靜靜地看著夜幕中綿綿不絕的雨。

好吧,就算他真的錯了吧,可是,還有什麼辦法能夠挽回?

師父若是不喜歡他,他不會強求,師父若真的念著風錦,那麼,他是否該應允了玉曙,讓師父與風錦重修舊好呢?

將頭埋在膝間,他的心在無聲的吶喊,可面色卻是一片寂寥。

既然師父也說他錯了,那麼,或許他真的錯了吧……

可是,他為何一點也不想悔改?

半夜裡,千色輕輕推開房門,見著倚在門邊睡過去的青玄,只能無奈地不住嘆氣。

瞧瞧他這倔強的眉眼,就連睡夢中也蹙著眉喃喃自語著「我沒錯……我哪裡錯了……」

其實,他不過是一個單純的大孩子,素來慣於直來直去,又哪裡真的知道自己有沒有錯,錯在何處?

轉身拿來衣衫覆在他的身上,她蹲下身子,心疼地看著他不安穩的睡顏。

「青玄,你沒錯。」她閉上眼,嘴唇輕顫,沙啞地開口,滿是自責:「錯的,是為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