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章 驚雷曉絲雨細如愁

我寒聲問:「你到底想說什麼?」

她沒有回答,只是從袖中掏出一根玉簪,放在手裡把玩起來。

那玉簪正是母親平日所用。

我心中如焚,努力剋制自己冷靜下來。只聽明瑟吟道:「日邊清夢斷,鏡裡朱顏改。春去也,飛紅萬點愁如海。」

自從父親故去之後,母親經常獨自對鏡吟誦這兩句。當時覺得一腔繾綣哀傷,如今由明瑟的口說出,我只覺渾身冰冷。

「你到底將我母親怎麼了?!」

她詭譎一笑,道:「洛溪雲,我既然敢站在這裡告訴你我的計劃,就是篤定你會幫我!不惜任何手段!

我出奇憤怒,道:「你不怕我會稟明皇上?」

她似是聽到了最好笑的笑話,格格笑了很久,才道:「你只管去稟告皇上,只怕那邊有援兵去救,這邊令堂已經歸於黃土了。」

我怒道:「你敢!」

明瑟收了笑,正色道:「只要你和我聯手,令堂自會安然無恙。」

我掛念母親安危,又無可奈何,只得道:「我和你聯手就是。不過,我有條件。」

「娘娘!」花廬驚叫,看了一眼明瑟,欲言又止。我明白她的意思,故意不去理睬,對花廬道:「本宮自有打算。」

明瑟笑得明媚動人:「什麼條件?」

我道:「只有在親眼看到母親安然無恙,我才會將鳳螭給你。還有,這件事,你不許告訴……皇上。」

她面上似笑非笑:「怎麼,怕你失了寵?呵,單憑你肚子裡的龍裔,你的地位已然穩固。」

我冷道:「你是答應還是不答應?」

「我答應就是。」

「這樣最好。」我道,「花廬,送客。」

明瑟別過臉,再沒有說話,拂袖出去了。我將手撫上小腹,心頭浮起一絲悵然。

送了明瑟出去,花廬小心翼翼道:「娘娘,容貴妃的話,絕不可全信。」

我嘆了一聲,道:「本宮知道。可是哥哥失勢,母親在她手中,卻是真的!」想了一想,又道:「花廬,容貴妃上次假意稱病,恐怕是出宮運作這些事情去了!」

花廬驚道:「可……若沒有皇上的手諭,出宮談何容易?」

我搖了搖頭,心中疑慮重重。

得鳳螭,得天下。如果真的能夠將鳳螭送到哥哥手裡,對於洛家而言,不啻於雪中送炭。

母親……

心中抽痛,頰邊溼了一片。憂思如一根銀亮的線,將我緊緊纏繞,動彈不得。

夢裡,我回到了小時候。父親、母親、哥哥都在,他們每個人都很疼我,笑貌如一塘蓮荷,在雨後漸次開放。

記得孩提時,我最怕熱,最喜歡的,還是下雨的時候。每到雨天,我都會趴在窗欞上,細數那些瑩亮的簷花。一朵,兩朵,三朵……

有時候在屋子裡悶得急了,我便跑到院子裡,用腳去踩那些水花。母親總會在這個時候從屋裡走出來,將我抱回去。

母親……

我趴在她的肩膀不肯下來。母親便說,乖,頭髮淋溼了,讓娘給你打散了梳一梳。

母親站在身後,將我一頭黑亮的發纏在手裡。從鏡子裡,我看到她的手指根根細白,而用來梳頭的——是那枚羊脂玉梳。

我驚叫,鳳螭!

母親淡笑著說,調皮,我們洛家哪裡有鳳螭。

真的沒有鳳螭嗎?母親,你騙我!我忍不住喊。

母親嘆了一口氣,說,溪雲,鳳螭是不祥之物,你千萬不要探究關於它的秘密。

既然是不祥之物,為什麼不乾脆丟棄?

不可丟棄,否則,大禍降至……

母親的聲音漸漸虛無,最後化成一縷輕煙。不僅如此,她的面容也是漸漸模糊起來。我想回過頭拉住她,但是身體卻無法轉動,只好擦著面前的那面鏡子,大喊,娘,娘,你不要走!

「娘娘,你怎麼了,快醒醒啊!」

花廬的聲音傳入耳中。我猛然睜開眼睛,才發現自己做了一場夢。

一覺醒來,正是破曉之時。窗外淅瀝一片,原來是落了場雨。我記起夢中的雨景,母親那略含深意的話,不由得心驚。

花廬急道:「娘娘總是睡得不安穩,這可怎生是好?奴婢這去把陳嬤喊來,讓她給娘娘看看情況。」

我忙道:「別去!」

花廬擔憂地看我。我苦笑:「心病哪裡是醫治得好的?」

「娘娘……你不如在皇上面前揭發容貴妃的計謀,然後求皇上救下夫人……」

我打斷了她的話:「我瞭解明瑟,她絕對是一個玉石俱焚的人。」

花廬眼眶一紅,起了一層水汽:「可是夫人在她手裡,真是讓人憂心……」

我努力壓制住心傷,強笑著對她道:「水來土掩,兵來將擋。我一定會處理好這一切。花廬,扶我出去透透氣。」

這場雨來得甚是及時,一掃夏日暑氣,空氣清新涼潤,讓人舒坦了不少。花廬扶了我的手,帶我在宮苑裡走了一會兒,驀然驚喜道:「娘娘你看,荷花開了!」

果然,塘邊楊柳依依,濃蔭密處,隱間綠意間鑽出一點瑩潔白潤,似是一塊美玉躺在濃綠色的絲絨之上。

我眼看著那朵白荷開得可愛,心裡一鬆,笑了笑。花廬喜道:「等幾天,估摸著這裡都開滿了,老遠就能聞見荷香呢。」

是啊……荷花開滿,蓮子也該結了。

我含笑撫摸著腹部,似乎感受到裡面的那個小生命在蓬勃地生長。「到了初秋,就可以熬些蓮子粥來吃了。」

花廬樂呵呵地吟道:「低頭弄蓮子,蓮子清如水。」

我忽覺心中一顫。

西洲曲,南朝樂府民歌。下面的幾句是——置蓮懷袖中,蓮心徹底紅。憶郎郎不至,仰首望飛鴻。

採蓮的少女沒有等來她的心上人,而我也是許久未見江朝曦了。

昔日,他曾對我說過,溪雲,如今你我就是塵世中的一對煙火夫妻了。

今時,楊柳岸曉風一度,落花風軟,亂紅飛度,只餘孤影成單。

許是我的神色不好,花廬斂了笑,小心翼翼地道:「娘娘,我再陪你去那邊走走。」

我搖頭。

她怔了一怔,強笑道:「我記得娘娘出閣前,最愛雨天賞花。」

「都過去了。」

「娘娘……」

我喃喃道:「蓮舟不來,蓮荷無人能賞。縱使花開又如何?花廬,回去吧!」

花廬無奈,扶我轉身。就在那一瞬間,眼底堪堪撞進一人,長身玉立,站在綠柳之下。

彼時細雨如絲,迷離惝恍。四周一片水霧,看不清那人的身影。我久久駐足,那人才緩步走來。於是,長眉、墨眸……如一幅山水畫卷,由遠至近,一點一點清晰起來。

竟是心底唸了很久的人。

我屈膝禮道:「見過皇上。」

也不知江朝曦在那裡站了多久。讓我驚訝的是,他來到詠絮宮,竟然不讓宮人通傳。

等江朝曦遣了花廬在附近待侍,一時間,就剩我和他二人。

他問道:「近日身子可好?」

我有些尷尬,道:「回皇上,臣妾一切都好。」

「只怕是一切都不好吧。」江朝曦淡淡地瞥了我一眼。

他今日來詠絮宮,應是有人向他報告了我的情況。我苦笑道:「既然皇上認為臣妾過得不好,那臣妾就是過得不好吧。」

他抿緊唇,抬手撫上我的眉頭,道:「溪雲,告訴朕,你為什麼總是愁著眉頭,你心裡到底有什麼不痛快的?」

我道:「沒什麼可苦的。」

「你如今受不起折騰,所以封妃一事也就擱下了。」

我啞然失笑:「皇上以為臣妾在意的是自己的品級?」

他若有所思:「朕覺得不是,可若不是這個,你整天都在煩心什麼呢?」他睨了我一眼,繼續道:「難道你還在記恨朕禁足你一個月的事?」

「臣妾不敢。以己營私,臣妾實是有罪。」

他收回手,怔怔地看著掌心紋路,忽道:「溪雲,你怎麼還不懂?朕罰你,並不是因你幫助洛鶴軒放走瓊妃,而是罰你背信棄義!你明明答應過朕,再不管這些事情,安安分分做一名宮妃,為何你做不到?為何!」

我驚詫,抬眸看他。

那手掌往下兩寸,袖口之下,便是那根紅線。他苦笑著看著那紅線,道:「煙火夫妻的承諾,你可還記得?」

我從未忘記過去年的七夕。

彼時,煙花在夜空上四綻開來,仿若漫天絢麗的霞光,瞬間破雲裂錦,美得炫目。

身側經過無數對執手相牽的情侶,他們望向彼此的目光中情意無限。不知眼前這個帝王當時是何想法,竟然走去路邊不知名的攤位,買下一對紅絲線。

當時的江朝曦,服色尋常,想必那攤主也只覺得此人俊美,並未想到竟是當朝皇帝吧。

可是,如尋常巷陌裡的煙火夫妻一般相守一生,不過是一個奢望。

我心頭鈍痛,顫聲問:「我記得皇上說過——不求四海朝賀稱臣,只求萬民千秋敬仰。臣妾想問皇上,是怎樣的萬民敬仰?」

「濟世安民,百姓安居樂業。」

我道:「皇上和尋常百姓不通過,屬於這天下,屬於這江山,註定無法和臣妾做一對煙火夫妻。而同時,臣妾心中也有牽絆,割捨不去。」

他直直地看我,驀然欺身過來。我只覺額上忽然一暖,竟是他印上一吻。

耳邊,他啞聲道:「濟世安民,天下安定。不僅是這樣,還有,還有!朕還願……這天下的稚兒,都有雙親養育,都可承歡膝下!」

再沒有骨肉分離,再沒有孑然一人,再沒有相望不相親……

所有的孩子都有父母相伴,所有的父母都有孩子奉養。再也不會有人獨自登上西樓,看著自己的孩子環繞在別人身邊,看到眼角酸澀,只得去望天邊孤鴻。

我想起齊太妃,淚水滑落下來。

他猛然推開我,拭去我的眼淚。「溪雲,就算是為了你腹中孩子著想,你不可再整日心傷。」

我心頭晦澀,輕輕地點了點頭。

他擁著我,輕聲道:「荷花開了,再過些日子,就是滿塘花開勝景。你若悶了,朕便來陪你一起賞花。」

我不由得感動,道:「好。」

執手相望,眼前人是心頭愛,這也算是世間最難得的美好事情了。

我將頭靠在他的肩頭上,只覺心中是這些日子裡難得的愜意和溫柔。驀然,目光望見遠處的假山處,似乎有人影閃過。

我眉頭一皺。江朝曦已經察覺,解釋道:「那是朱文,朕讓他在遠處待侍。」

不多會,朱文低頭走到近處,神色有些異樣。我抬眸看江朝曦,他目光也有些閃爍,便正了身子,道:「雨天路滑,臣妾不便久待,還請皇上移步宮中用茶歇息。」

江朝曦笑道:「朕怎好再去勞煩愛妃,你自己保重,路上小心滑,回去注意休息。」

「那臣妾告退。」我心中隱隱不安,但不好再待,便喚出花廬,向宮中走去。

待轉身走入一條花徑小路,抬眼看到路邊一座假山。我對花廬耳語幾句,便和她一起躲入假山之後。

大約半盞茶功夫,只聽有腳步聲由遠及近。朱文的聲音隱約傳來:「皇上,刑部大人已等候多時。」

江朝曦道:「目前有多少人知道這件事?」

「除了發現大月皇子屍體的宮女、聞訊趕來的兩名公公、無名護衛,前去通報的宮人……再沒有了。」

江朝曦寒聲道:「這些人都控制起來……」

他和朱文漸漸遠去,再說些什麼,我也聽不清楚了。我扶著假山,只覺得耳畔嗡嗡繞著他們剛才的對話。

大月國的皇子死了?

我無暇理她,扶著假山石塊僵立,心思電轉。手指漸漸收緊,石頭上的青苔被我抓進指甲裡。花廬擔憂道:「娘娘……」

我回過神來,道:「難道,這是容貴妃……」

我沒有說下去,只覺得那句話如鯁在喉。

明瑟說過,她要殺掉大月國皇子,讓大月和南詔盟約破裂。

現在大月國全力攻打襄吳,對南詔自然無暇顧及。一旦戰爭結束,大月一定會和南詔再起干戈。

若是大月敗了,士氣大落,兵力空虛,自然沒有力氣再討伐南詔。所以,大月國和襄吳之間的戰況變得無比重要。

在這種情況下,若要勸南詔出兵救援襄吳,就十分容易了。

只是,我沒想到明瑟行動竟是如此迅速。

我擰著眉頭,在花徑上緩緩而行。花廬問:「娘娘,到底發生什麼事了?」

我搖頭道:「其實也沒有什麼事,只是覺得那個人……未免太過厲害了!」

柔弱的明瑟,在一夕之間突然變得如此強勢,如此咄咄逼人,讓人不由得心生疑慮。

她是襄吳的公主,應該有不少死士為她效忠的吧?不然,以她一介宮妃的力量,如何能殺大月國皇子?

我打了個冷戰。

眼下的狀況如履薄冰,稍有不慎,就會萬劫不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