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 興兵戈命懸一線牽

儘管訊息嚴密封鎖,但大月國皇子之死的訊息還是不脛而走。

二皇子是落水而死。當早起的宮女路過御花園的一個池塘,被折射的一道光閃了眼睛,定睛一看,便見水面上漂著一塊衣角,衣角上上用金線繡了一個狼頭。

那是大月國的圖騰。

再移步,便見岸邊灌木叢遮蓋住的,屍體。那具養尊處優的軀體,浮在水面上,隨著風絲掃過而微微晃動。

宮女嚇得尖叫一聲,哭叫著將此事稟告了旁人。

於是,一石激起千層浪。

屍體泡得有些變形,但衣服完好無損,皮膚上沒有任何傷口,周圍也沒有發現打鬥痕跡。這證明大月國皇子並不是刺客所殺,也不是和某人起衝突才不慎落水的。唯一稱得上線索的,只有護衛們在水塘邊調查時發現的一隻空酒翁,所以大月國皇子的死因,暫且被認定為酒醉後落水而亡。

「這真是睜眼說瞎話,誰不知道那天夜裡下了雨,大月國皇子為什麼要跑出去喝酒?」

「大月國皇子死得這麼蹊蹺,說不定,是鬼魂作怪吧……」

「噓,你小聲點,亂說話會惹來禍害的。」

幾個經過的宮女悄聲議論,全然沒有注意到周圍。我站在斜刺裡聽著,默不作聲。

等兩名宮女走遠,我才從陰影裡走出。花廬在一旁擔憂地問道:「娘娘,眼下我們該怎麼辦?」

我道:「等容貴妃上門來找。」

「娘娘真的要將鳳螭給她?」

我未答,只是道:「四處多走走,先探聽一番。」

行至一處溪橋處,遠遠望見花陰樹影處立著一處涼亭。我本就容易出汗,便隨著花廬向涼亭走去。行到近處,我才看到亭中早立著兩人,正是明瑟和紫砂。

我上前道:「今日好巧,在這裡遇見貴妃。」

明瑟道:「真是巧得很。」

我靠著欄杆坐下,仔細了一下四周空氣,發現明瑟沒有再用仁丹油,而用的是普通的香,心裡定了一定。

我道:「悶在宮裡也不好,倒不如出來看看熱鬧。聽聞大月國的二皇子醉酒墜塘,宮裡頭說什麼的都有。」

明瑟毫不在意地整理了一下衣飾,道:「醉酒墜塘嗎?許是被人下了迷香,扔到塘裡的吧?」

雲淡風輕的一句,讓我生生打了個寒戰。

原來如此。

可即便是下迷香後殺人,若要殺掉一個異國皇子,也需要有足夠的幕後力量來協助。

明瑟端詳著我的臉色,笑道:「方才貴嬪覺得在這裡遇見本宮是因緣際會,可知本宮其實也是等了你好久?」

我不動聲色,道:「哦?貴妃可是有什麼事情要分享的?」

她道:「大月國皇帝得知二皇子的死訊,惱怒不已。其實二皇子只是他眾多皇子中的一個,並不是十分得寵,可他若是在兒子莫名其妙死去的情況下,仍然要和南詔結盟,只會讓天下人取笑。」

我道:「那麼大月國是不會和南詔成為盟國了,這不正中貴妃下懷嗎?」

「不僅不能成為盟國,而且南詔還會先發制人,聯合襄吳出兵大月國。」

我慢悠悠地道:「不是聯合襄吳,而是聯合襄吳的梁王吧?」

她神色一僵,復又恢復正常,道:「那是自然,梁王雖是幼子,但他身邊也有不少輔政幕僚。若是可以和南詔軍聯手擊退大月軍隊,就是立了大功,將來也必定親善南詔。」

我道:「這計劃,如今都按照貴妃的意思走了。」

明瑟整理了一下身上那件鑲金綴玉的綢衣,眉頭微蹙,似有不解,道:「可本宮有一事弄不明白。」

「不妨一敘。」

「皇上這次出兵,指派的將領都是些生面孔的,只有其中左翼軍統領徐將軍,還算是有些經驗的。」

我看著她的神色,問:「你是否擔心皇上並非真心實意攻打大月?」

她緩緩地點了點頭。

我道:「恰恰相反,皇上這次十拿九穩。」

她驚道:「何以見得?」

我道:「南詔之所以有蕭王之亂,是因為南詔尚武,武將戰功赫赫,權勢漸盛所致。蕭王雖然已經消滅,但朝中還有其他將領,他們獨大也不過是時間的問題。皇上不能起用這些武將,只能自己栽培新的武裝勢力。這次出兵大月的將領,雖是年輕,但受皇上一手提拔,日後必會效忠皇上。皇上沒有八成把握他們會贏得此役,怎會委以重任?」

明瑟恍然大悟,道:「原來如此,若是這樣,本宮就放心了。」

她目光閃爍,似有什麼話想說。我猜定是和鳳螭有關,便暗自想著託辭。

誰知,忽見不遠處有一隊宮人舉著冠蓋,擁著江朝曦朝這邊而來。我和明瑟忙端正華服,走出涼亭,跪地道:「見過皇上。」

江朝曦道:「平身。」

朱文過來扶我,道:「賢貴嬪,快些起來,這日頭毒著呢。」說罷向身後宮人道:「皇上要在這涼亭裡歇歇,你們快去準備著。」

我道了謝,抬頭見江朝曦的目光灼灼,流露出關切神情,不由心動。

待進入涼亭坐下,江朝曦便使人備茶。明瑟嬌笑,半是撒嬌半是嗔,道:「皇上,天氣這般熱,還喝什麼茶呢?聽聞夏國最近進貢了一批鮮果,不知皇上可捨得讓我和賢貴嬪一起嚐嚐鮮?」

我竟不知,他們的關係竟是這般好了,明瑟都敢對他撒嬌撒痴。

江朝曦笑道:「明瑟最是頑皮,每次都嫌朕的東西不好,非要自作主張。」

明瑟格格笑了兩聲,道:「皇上誤會了,臣妾聽聞那鮮果磨碎成汁後很是美味,如果和著碎冰屑一起吃,還能解暑,這才向皇上討。」

江朝曦道:「你若是想吃,朕就遣人給你送到宮裡去。」

明瑟道:「現在吃更解暑氣呢,我看皇上也是熱了頭汗。」

他道:「現在吃不合時宜。」

不合時宜?

我挑了挑眉毛。這個涼亭雖是建得甚是地方,就著風口也算涼爽,但畢竟是暑天,他也趕了段熱路,怎麼吃那鮮果就不合時宜了?

明瑟還想再說:「皇上……」江朝曦打斷了她的話,指著我道:「你現在是掌管六宮的貴妃,也要多為妃嬪著想。賢貴嬪現在有著身孕,不能吃生冷之物,若是讓她看著眼饞,朕哪裡過意得去?」

竟是……為了我?

我臉一紅,道:「皇上不必顧忌臣妾,天氣炎熱……」

話音未落,他已經執著我的手道:「你也真是的,明知天氣炎熱,還要出來晃。」

他眉目俊朗,湊近了看更是讓人心恍神迷。我的心怦怦亂跳,低聲道:「是,臣妾記住了。」

抬眸,看到的是明瑟怔愣的神情。

她扯了扯嘴角,勉強露出一個笑容。再低頭時,竟隱隱可見她眼眶裡起了一層水汽。

吃了一盞茶,江朝曦便乘著車輦去。明瑟久久佇立,良久才回身對我道:「看來皇上現在對你看重得很,懷了龍胎,就是與眾不同。」

她的目光太冷,我不由自主將手撫上肚子。她看了一眼,淡淡道:「無事了,你回宮吧,本宮有事自然會去找你。」

翌日午時,我正靠在貴妃塌上休息,忽有人來通傳:「容貴妃來了。」

該來的,總算來了。

我挑了挑眉,吩咐宮人道:「快去備茶,還有——把窗子開啟,這屋子裡太悶了。」

說話間,明瑟已經扶著紫砂的手走入宮室,眉梢眼角帶著一如既往的冷峭。我扶著塌沿,緩慢而小心地站起身,按例見禮。

待遣散了宮人,她開門見山地道:「賢貴嬪,你可以將鳳螭交給我了。」

明瑟身上亦是塗了那晚宴席中使用的仁丹油,帶著大量的樟腦和按葉香氣味。那股濃郁的氣味悠然飄了過來,所幸窗子開著,風絲將香味吹向別處。

花廬站在一旁侍奉,我心裡稍微安定了些,我用袖口掩了鼻,冷聲道:「貴妃要和我談鳳螭的事情,得先停用這種加入過量樟腦和按葉香的仁丹油。」

她愣了一愣,忽笑道:「怎麼,天氣這般炎熱,本宮還用不得清涼的東西?」

我冷笑道:「明瑟,話都說到這個份上,你還要演戲下去嗎?這樟腦和按葉香對孕婦十分不利。我受制於你,不代表我會讓你對我的孩子為所欲為。這一次,我就當你不知道樟腦和按葉香的用處。」

她的眼神開始變得惡毒。半晌,她才冷聲道:「好,好!本宮沒懷過孕,不知道這些忌諱!你,到底什麼時候把鳳螭給我?」

我慢悠悠道:「貴妃是忘記了答應本宮的條件了嗎?」

她道:「不曾忘!晉國夫人現在還是好端端的。」

「可是,我總得確認我母親安全,才能將鳳螭給你。」

「你要如何確認?」

我想了一想,道:「你讓我見她一面。」

她眼神里充滿玩味,問道:「哦?」

「我要親自確認晉國夫人安全無恙,回宮後,才能將鳳螭給你。」

明瑟霍然起身,盯了我許久,才嘲諷地笑道:「貴嬪防得本宮好緊!好,本宮就讓你們母女見上一面!」

待明瑟走後,花廬勸道:「娘娘,你身懷六甲,這天氣暑氣正盛,萬一傷了胎氣怎麼辦?」

「頭幾個月都是不穩妥的,接下來胎位安穩,奔波一點也是不妨事。」

「娘娘……」花廬還想說什麼,我搖頭道:「別說了。明瑟不能等,娘……也不能等!」

「可是……」

「沒有可是!」我篤定道,「鳳螭在我手上,明瑟不敢對龍裔輕舉妄動。」

幾日後,我向江朝曦請旨去相國寺禮佛。彼時,江朝曦皺眉道:「溪雲,你在這種天氣下去相國寺,恐怕不妥。」

我笑道:「皇上,臣妾這次去相國寺禮佛,一來是為了南詔出兵大月國,為數萬將士祈福;二來臣妾日日夢見破曉太白星,估計是天降祥瑞的徵兆。雖然眼下天氣炎熱,但恰好可以彰顯臣妾的誠心,也好增加麟兒的福慧。」

他負手而立,道:「朕還是不放心。」

我溫聲道:「有儀仗隊和護衛同行,哪裡會有有差池?」

江朝曦嘆了一口氣,道:「既然你想去相國寺禮佛,定是想了很久,朕若是攔著你,你必定心中不快。但有一條,朕派十名訓練有素的暗衛與你同去。」

若是有暗衛跟著,我是安全了不少,但我見到母親一事,回來該如何向江朝曦解釋呢?

我猶豫了一下,見他烏瞳一沉,覺得再要拒絕只能惹得他生疑,只得笑道:「謝皇上。」

如今,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相國寺山門大開,一眾尼姑整齊列隊立在門前。

我坐在車輦內,以青紗遮面,扶著花廬的手穩穩走下來。抬頭望見寺廟院落深廣闊大,殿宇輝煌,雄風昂揚。

進入大雄寶殿內,一個灰衣老尼端上一盆清水,我淨手後,拈香拜佛。一上午即將過去,我每行一步,都是心神不定。

出行之前,明瑟告訴我,她將母親暗中安置在這相國寺中,屆時自有人來領我去看。

那些尼姑的面容一一閃過,沒有一張是熟悉的。我有些心不在焉,目光在人群中搜尋,但是眾目睽睽,哪裡有母親的影子?

禮佛快要結束時,一個老尼突然靠近,對花廬低語了幾句。我心頭一動,果然聽到花廬附耳說了幾句。

我會意頷首,讓一眾尼姑準備休息、用齋飯等事宜。待入了偏房,只見傢俱擺設均是清雅素淨,無一人在。我看了花廬一眼,她點點頭,我便放心下來,安心等待。

一炷香之後,幾個老尼端著齋飯走了進來。為首的那個灰衣女尼雖是低著頭,但身形熟悉到不能再熟悉。我心頭狂跳,顫聲道:「你留下來,其他人出去吧。」

那個女尼抬起頭來,果然是母親。

我的眼淚就在這一刻噴湧而出,再不管四周埋伏著江朝曦的暗衛,也不管屋外諾諾的人聲。視線漸漸模糊,一點一點清晰的是幼時的時光。

清亮的天光下,父親和母親相視而笑……

踩水花的時候,被母親抱進屋子裡……

而今,物是人非,母親就站在我面前,布衣荊釵,素寡的衣者依舊掩不住她超脫的氣質。我含淚上前擁住母親,道:「娘……你可還好?」

母親也是紅了眼眶,顫抖著手撫摸著我的臉頰,又帶著驚喜地看著我微微隆起的小腹,道:「溪雲……我竟然真的還能看見你!」

我攥緊她的手,放在心口上緊緊按住,篤定道:「娘,你再忍耐一段時間,我會稟明皇上,將你救入宮中。」

母親緊張地看了看門口,我安慰道:「不妨事,我會讓那些人收手。」

「那些人……」母親彷彿陷入了回憶,喃喃道,「我一直在靜雲寺,不知道是何人將我擄走。就在昨天,他們突然讓我來到相國寺。沒想到,我就這樣見到了你……」

我擰緊眉頭,手沾一點茶水,在桌上寫下了「玉德」二字。玉德,是明瑟入南詔後宮之前的公主封號。

母親大吃一驚,伸手用袖子將水漬拭去,道:「你確定?」

我緩緩點頭。

她看向我的小腹,略一沉吟,道:「溪雲,你太莽撞了!你在她的安排下來見我,等於是火中取栗,稍有不慎就會引火自焚。更何況,你還有了身孕……」

我波瀾不驚地道:「母親,無妨,我手裡還有一件物事,她不敢動我。」

母親猛然回頭,問:「什麼東西?」

我抬手又沾水,在桌上寫了兩字——鳳螭。

然而,母親在看到那兩個字之後,臉色刷的變得慘白。她雙目無神,喃喃道:「錯了,一切都錯了!我們家,哪裡有這個……」

我怕她說太多露餡,忙擦去水漬,上前扶住母親,道:「母親,不要說太多,回頭我來接你。」

母親一把扯住我的衣袖,急速地說:「你上當了!快走,不要管我!」

我心頭一震,正要發問,忽聽屋外刀劍聲聲,凌厲無比,似是有人在纏鬥。我大吃一驚,道:「誰人這麼大膽,竟然在佛門重地動手?!」

花廬嚇得面無人色,哆哆嗦嗦去開門。母親厲喝一聲:「不要開門,外面恐怕早是布好了局的!」

彷彿是一記炸雷在頭頂上滾過,我腦中只剩下一句話——怎麼會這樣?

外面有人纏鬥,這其中一方是江朝曦派來保護我的暗衛,另一方……除了明瑟派來的人,我想不到還有誰和我有糾葛。

可是,她怎會選擇這個時機動手?鳳螭明明還在詠絮宮裡,只有我一個人知道藏在了哪裡,連花廬都是瞞了的。

心頭閃過千萬種可能,每一個都疏忽而逝。屋外打鬥更烈,已經有嘈雜聲四起,有人大喊:「保護娘娘!」

我和母親、花廬哆哆嗦嗦地藏在衣櫃中。母親顫聲道:「溪雲,我不是告訴過你——不可以探究鳳螭的秘密,否則會引來禍患嗎?」

我用力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