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宮中,宮人已經得知我懷有龍裔的事,歡天喜地一片,忙著準備各種物事。花廬樂滋滋地道:「娘娘,先把這碗安胎藥喝了。等下娘娘休息好了,就去看看皇上賜的好東西。」
我一言不發,將苦澀的藥汁一飲而盡。花廬終於覺出不對來,問道:「娘娘怎麼了?」
花廬打小就服侍我,這些年洛家沉浮,她也是吃了苦頭的。我屏退了左右,未及說話,淚水已落了下來。花廬急了,跪在床邊執了我的手道:「娘娘如今可哭不得了,若是龍裔有個三長兩短,可怎麼讓奴婢交待?」
我飲泣道:「今日見到兄長了。」
她「啊」了一聲,疑道:「娘娘見到公子了?」
我垂淚道:「是。他劫走了瓊妃。」
花廬驚道:「娘娘,究竟是怎麼回事?公子……公子怎麼會這麼糊塗,蹚這趟吃力不討好的渾水?」
我道:「並不是公子糊塗,而是有些事情,到今天我才察覺。」
「什麼事情?」
「你可還記得瓊妃曾託人帶了話過來,說什麼‘大禍將至,娘娘怎麼還坐得住’?」
花廬白了臉:「你是說,‘大禍’指的是……公子?」
我心情凝重,緩緩點了點頭。若不是有異變發生,哥哥作為州軍統領,怎麼會翫忽職守,犯下劫走宮妃這樣的事情?
今日之事絕不尋常。花廬忙安慰了我一番,服侍我睡下。這一夜我睡得很不安穩,夢境一個接著一個地紛至杳來。
次日,我剛洗漱梳妝完畢,就聽見外間傳來尖細的一聲:「皇上駕到——」
我忙跪地見禮。江朝曦疾步而入,一把扶住我,道:「你如今有身子,不用這些虛禮了。」
他唇角揚起,佈滿血絲的眼裡卻沒有笑意。我道:「現在還不顯懷,臣妾身子利索呢,怎好廢了這些禮數?」
他沒有再和我爭執,看我按例行禮,忽然苦笑道:「不管你如何過分,朕總是拿你沒辦法。」
我沉默不語。他伸手撫摸我的左臂,問:「還痛嗎?」我答:「不痛了。」他聞言,將手按在胸口,涼涼道:「你可知,你不痛了,朕這裡還在痛?」
我心中五味雜陳,不知如何應答。江朝曦繼續道:「這次你放走南宮思言,等於讓洵王失去最後一絲顧忌,也讓朕平反叛亂少了一分籌碼?」
「臣妾知道。」
「那你為何還要幫她?」
我深呼吸一口氣,跪地道:「劫走瓊妃的人,就是臣妾的兄長。臣妾不忍他身首異處,所以才犯下這欺君罔上大罪,還請皇上賜罪。」
他盯著我,驀然仰頭哈哈大笑:「我說那個武功蓋世的人是誰,原來是洛統領!你們兄妹裡應外合,將這場戲演得好,演得好!」半晌,他才止了笑,冷睨著我道:「你沒有什麼要辯解的?」
我道:「臣妾自知有罪,沒有什麼可辯解的。」
他道:「好!你罔顧自己的宮妃身份,私心雜念太重,朕給你一個月的時間呆在詠絮宮抄寫佛經,讓你好好反省。」
我問:「那皇上……何時再來看臣妾?」
滿宮除了柳樹,還栽種了花期各異的花卉,所以即便落花輕飛,春色也未央。江朝曦背手而立,怔怔地看著窗外的景色,道:「不再來了,你自己……保重!」
他還是動了怒。
我沒有安分地做一名宮妃,為了一己之私,讓他失去了擎制洵王的籌碼,平白生出了許多隔閡。
不知從何時起,我再也看不懂面前這個男人。
我不懂他的所作所為,不懂他為何突然寵幸明瑟。帝王的愛,難道真的如草尖晨露,倏忽便蒸發不見?
我掀開袖口,撫上腕間那根紅線,抬眸看他:「皇上可還記得這根紅線?」
是誰執著我的手,以紅絲為盟,要與我做一對煙火夫妻?
江朝曦臉色一變,拳頭攥起,手背上青筋突暴。本以為他會說些就什麼,但他終究還是拂袖而去。
我將額頭叩在冰冷的金磚地上,聽著他的腳步遠去,心頭冷得像壓了一塊冰,一點一點融掉最後一點希冀。
之後的數日,我開始害喜,飲食不振,滴水難進。花廬沒有經過這些事情,束手無策,急得團團轉。好在宮裡很快就派來了穩婆來照顧我的起居,經過一番調養,我的身體狀況才漸漸好轉。
江朝曦果然沒有再出現在詠絮宮,只是遣盧太醫每日來為我請脈。為此,我很是失落。花廬安慰我道:「娘娘,皇上既然遣太醫每日來問診,可見對詠絮宮還是關切的。等時日一長,皇上自會記掛著來看望。」
我苦笑道:「花廬,很多事情,如果真的這麼簡單就好了。」
除了請脈的時間,我坐在宮裡抄寫佛經。可是閒暇時還是忍不住回想起那天的情景——究竟是什麼原因,讓哥哥甘願和江楚賢聯手?
我不知道這其中到底發生了什麼曲折,也無從去打探,只能莫名地生出許多猜測。這些念頭如纏繞成一團的絲線,無從可解。
一月之後,夏意漸深,腹部微微隆起,只是我愈發睡不安穩。
有民諺說:「孕婦過三伏,腹中揣火爐。」對於我來說,腹中內熱,卻也不能長時間吹風,食慾也下降了不少,光景真是難熬。
一日,日斜西山,暮色四合,重重宮闕上方飛著晚歸的昏鴉。花廬走進靜室,稟道:「娘娘,皇上今晚在裕華宮設歌舞宴,宴請夏國和大月國皇子,所以遣人來請娘娘去赴宴。」
我坐著未動,道:「本宮身體不適,你替我回了就是。」
花廬猶豫道:「可是娘娘總是悶在宮裡,心情抑鬱,對胎兒也是無益。」
這話倒是真的。望一望菱花鏡裡,雙目無神,唇無絳色,我只能看到一張清寡無奇的臉。
我嘆了氣道:「那你為本宮梳妝,今晚……且去透透氣吧。」
夏國和大月國皇子此次出使,無非是和南詔結好,互通有無。席間歌舞昇平,高談闊論,熱鬧非凡。
夏國皇子身著華服,興到極處仰面笑道:「南詔物阜民新,國力強盛,今日一見,果然是名不虛傳。」
大月國皇子附和道:「我大月國也是素來仰慕南詔已久,願與貴國結下盟約。」
江朝曦拊掌一笑:「兩位誠心而來,朕也是誠心相交。來,共飲此杯!」
教坊近日來編了不少好曲,聞之讓人心曠神怡。眾舞女舞姿窈窕妙麗,裙襬衣袖皆綴有輕紗舞帶,在這樣一個滿月之夜,一眼望去,好一派月地雲階的勝景!
我懶懶地將半個身子靠在坐席上,欣賞著眼前的歌舞,心中暗自讚歎。這時,有宮人端著托盤來:「賢主子,皇上吩咐要娘娘不要飲酒,御賜清淡小菜八碟。」
托盤裡果然都是適合孕婦口味的菜色。我抬眼望去,只見江朝曦坐在明黃的高席之上,此時恰好朝這邊遙望過來。
這段日子不見,他清減了一些,精神卻是矍鑠,眸光銳利。我頓住呼吸,目光就那樣越過紛飛舞裙,迷濛月色,膠著在他身上,再也移不開來。
驀然,一股異香衝入鼻中,讓人很不舒服。
我皺眉,用袖子掩了,抬眸看到明瑟立在眼前,笑吟吟地看著我。她抬手將一杯馬奶奉上:「許久不見貴嬪,今兒總算是聚著了,好讓本宮說一聲恭喜。貴嬪如今有孕,不便飲酒,本宮就敬貴嬪一杯馬奶,聊表心意。」
我心中一個激靈,心裡不禁提防,但不好明駁了她的臉面,只得強笑著接過。正打算裝作嘔吐回絕了這杯馬奶,忽聽江朝曦朗聲道:「容愛妃還不快過來敬夏使一杯,莫要失了禮數,怠慢了貴客。」
江朝曦唇角微彎,眼中暗含深意。我心中一動,將手中乘著馬奶的杯盞穩穩放下。
明瑟笑容一僵,道了聲「是」,便施施然離開了我的坐席。她轉身時,衣風帶起的一股香又撲面而來。我心中一陣堵,扶了花廬的手,好一陣才緩過來。
花廬悄悄在我耳邊道:「娘娘,剛才不還好好的嗎?怎麼這會子臉色這麼差?」
我按住心口,道:「我聞著容貴妃身上塗的香很不舒服。你剛才在我旁邊,可覺出什麼端倪來?」
花廬回憶道:「奴婢聞著,好似……是仁丹油的香味,可又不太像……」
我心中登時雪亮,道:「你之所以聞著那不像仁丹油,只怕是放了過多的樟腦。」
「樟腦?娘娘,這……」
我冷聲道:「你可知,那仁丹油裡含的樟腦和按葉香,孕婦是萬萬不可多聞的?表面上看那仁丹油倒是無礙,只是無形中就已對胎兒有所危害。更關鍵的是,萬一東窗事發,她只需一句‘用仁丹油只是為了提神醒腦’,就可以脫罪了。」
花廬倒抽了一口冷氣。
高座之上,明瑟低頭端坐在江朝曦身邊,明顯有些神不守舍。我心中寒涼,手指不由自主地抓緊了廣袖。
赫連明瑟,你何苦用這樣陰毒的招數,步步相逼?
花廬悄聲道:「娘娘,要不我們先行離席?」
我眯了眯眼睛:「扶本宮離席。」
話音未落,忽聽杯盞破碎的尖銳聲音。這聲音如一柄利刃,將語笑晏晏的氛圍生生撕裂。
誰都沒有預料到,竟會發生這樣的變故。
明瑟腳下躺著幾片杯盞碎瓷,酒液灑了一地。她容色冰冷,一腳踩上那堆碎瓷,用腳狠狠地來回碾著。
她面前的大月皇子臉色突變,站起身,朗聲對江朝曦道:「皇上,我大月誠心與貴國相交,沒想到容貴妃對我大月國心有不忿,故意打碎酒杯,實是無視我大月國威!」
氣氛陡然緊張。
我心中暗忖,故意打翻敬給大月皇子的酒盞,這哪裡是明瑟的作風?
那邊廂,江朝曦已經冷聲道:「容貴嬪,你目無綱常,還不快向貴客請罪道歉!」
明瑟眸中含淚,朝大月皇子請罪。那一刻,我看到不少嬪妃捂嘴偷笑,一副幸災樂禍的樣子。
我不想看到這些登高踩低的畫面,默然坐著不語。不想一旁的林婕妤笑著對我道:「容貴妃許是最近心煩襄吳的事情,才會犯下這等紕漏。賢貴嬪,你說是不是?」
「襄吳發生什麼事了?」我下意識地問。
她掩口而笑:「原來貴嬪你還不知道啊……這也難怪,你最近被皇上禁足了一個月……」
言辭談笑,我再也聽不進去。一種不祥的預感爬上心頭,太陽穴突突地跳。
我腦中只盤旋著林婕妤的話。
襄吳,到底怎麼了?
我擰緊眉頭,看向明瑟。她態度恭謹了許多,眸中看向大月國皇子的恨意卻掩蓋不住。
待無人注意,我對花廬悄聲道:「趁人不注意,約容貴妃明晚來我宮裡一敘。」
第二日,已到酉時,我將宮人遣去休息,只留了花廬在旁侍奉。一時等得無聊,便讓花廬拿來一副棋盤,自己則抓著玉質的棋子把玩。
棋子敲落在棋盤上,發出清脆的響聲。伴隨著的還有偶然畢剝的燈花。
大約兩盞茶功夫,明瑟著一身俏紫鑲暗紋的宮裝施施然走進來。她面無表情,一雙眼睛直勾勾地盯著我的肚子,讓我有些發怵。
我眼睛飛快地看了花廬一眼,手裡依舊把玩著棋子,問:「容貴妃,你可直言相告,襄吳最近出了什麼事?」
她不答,只雙目無神地坐在椅子上。片刻後才道:「我知道劫走瓊妃的人,是洛統領。」
一顆棋子從我手中滑落,掉在棋盤上發出清脆的響聲。
鎮定,鎮定!
明瑟如今詭計多端,手段很辣,我不能掉以輕心。
我道:「是他又如何,不是又如何?」
明瑟冷笑道:「可笑嗎?你我看彼此不順眼,可我們的命運還不是牽連在一起?呵,你兄長都淪落到那般境地了,你早就該猜到襄吳大亂!」
我低頭默不作聲,只聽明瑟繼續道:「十幾日前,襄吳的盟國大月國,突然公然撕毀條約,進犯襄吳的邊疆國土。」
大月進攻襄吳?難怪明瑟對大月皇子的態度有所不恭。
我道:「人若犯我,我必犯人。襄吳大可用兵抵擋,兩國實力相平,相信這場憂患很快就能化解。」
她眼神空茫,喃喃道:「襄吳亂了,亂了!你以為大月為何敢冒犯襄吳?那是因為襄吳如今群龍無首!父皇年邁,久病在床。幾位皇子也接二連三地戰死。這還罷了,在對抗大月的這場戰役中,太子親自上陣,戰死沙場!」
我急道:「你的訊息可確切?」
明瑟漠然道:「千真萬確。」
我沉吟道:「如果是這樣的話,那麼襄吳的一些權貴就開始蠢蠢欲動,妄圖分羹於天下了吧?」
明瑟道:「的確如此。如今,父皇尚餘一子,是寧嬪所出,年前已封了梁王,可惜只是一個五歲大的孩子,就算登基也是大權旁落。更何況襄吳的皇室一族還有陳王、寧王,他們豈能安守本分?兩族為了皇位劍拔弩張,想獨善其身地保持中立絕無可能。眼下,是寧王佔了上風。而你兄長洛鶴軒,就在這種宮廷傾軋中失勢,被削去兵權,哪裡還是兩州統領。」
難怪哥哥會和江楚賢合作。怕是在這場宮廷爭鬥中,他手中的兵權根本保不住。
就如同面前的這一盒棋子,黑白對立分明,容不下任何含糊。
我有些氣結,道:「堂堂皇子,護衛森嚴,怎會發生這種事?」
「現在想這些有什麼用?江山易主,傾巢之下豈有完卵。」明瑟扶了扶髻上的一根釵,抬眸審視著我,問道,「我就明明白白地問了吧——如今,你可願意和我聯手?」
「聯手如何,不聯手又如何?」
明瑟道:「洛鶴軒如今是何等境地,相信祭祖那天你當時也看了個仔細吧?你若不打算和我聯手,我們從此相干無事。如果你我聯手,讓梁王登基,自然有你們洛家的好處!」
洛家……
我在心裡盤算了一下,問:「你我要如何聯手?」
明瑟看了一眼花廬。我道:「不礙事,她是個貼心人兒,你但講無妨。」
明瑟這才壓低聲音,一字一句地說:「你把鳳螭給我,再助我殺掉大月國皇子。」
要穩坐江山,非得兵權在手不可。如今如今她在深宮,就算有心為襄吳做事,也是心有餘,力不足。所以她如今可以聯絡的忠誠武將,也只有我哥哥了。
用鳳螭來幫哥哥壯大實力,然後擁護梁王得以登位——這是解決內憂。殺掉大月國皇子,讓大月和南詔無法結成同盟關係,挑撥兩國起衝突,自然無暇顧及攻打襄吳——這是解決外患。
這條路倒是行得痛,只是江朝曦早已控制了玄鐵礦,而且明瑟為人陰毒……我總不至於蠢到與虎謀皮。
「只怕你的願望要落空了,皇上早拿了鳳螭和地圖,取了玄鐵礦。」我道。
明瑟冷冷地看著我,許久,才道:「狡兔都知三窟,更何況藏的是天下難得的寶貝。誰說那玄鐵礦,只藏在一處?」
什麼?
我失聲道:「你是說……?」
明瑟道:「不錯,青州還藏著另一處玄鐵礦!」
這麼說,江朝曦事先並不知道?
這麼說,我手裡的鳳螭,並沒有因江朝曦拿走了玄鐵礦而失去價值,而仍是讓天下變色的寶物。
我道:「此事非同小可,容我考慮幾日。」
明瑟冷笑:「洛家都到了這種境地,你還有心和我賣關子?」
我道:「江山更迭,士族興衰也是無可抵擋的事情,洛家自有他的命數!更何況,哥哥可以和洵王合作,為什麼不能和南詔合作呢?現在斷言洛家落敗,時候尚早!」
明瑟怒極反笑:「好……我紆尊降貴來和你說這些事情,倒是讓你反將一軍!」
她為人陰險,我本就不想和她周旋,於是道:「花廬,送客。」這已是毫不客氣的逐客令了。
明瑟咬了唇,突然嗤嗤地笑了幾聲,道:「聽聞令堂出了家,就在靜雲寺?可惜,遙尊封為晉國夫人又如何,好好的榮華富貴,都付與青燈古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