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棄深宮戰地殘陽血

我的心猛然一沉。

官兵還是快馬加鞭地趕到了一線天。一張巨網從天而降,正籠在馬車上。黑馬嘶吼一聲,搖擺著脖子掙扎起來。馬車隨之一頓,我和湯青死死抓住車廂才沒有摔出來。

湯青一把揪起我,手中銀光一閃,便割斷了繩網,將我往馬上一拋,道:「公主,他們不會傷你,你快騎著馬走!」

那匹黑馬本就受了驚,我這麼落在它背上,被它奮力一甩。天旋地轉間,我只覺身子高高飛起,向一邊峭壁上撞去!

這一撞,沒有粉身碎骨,也該落下殘疾了吧!

預期中的痛楚沒有到來,取而代之的是落在一片柔軟上,旋即而來的是卡擦一聲,似是肋骨斷裂的聲音。我摔在地上,驚叫:「湯青!」

他艱難地睜開眼睛,斷續的話從齒縫裡逸出:「公主……我這就發訊號彈……將軍的兵不多……但足以換得公主自由……」

他從懷裡掏出一個防水用的油紙包,拼了力氣撕去外面的包裹,露出裡面的訊號彈。

訊號彈!

腦中靈光一閃,我只覺一股熱流瞬間流遍全身,想了一想,抓住他顫抖的手,喊道:「說什麼以命換命!不許說!你們的命就是你們的,誰都換不走!」

「公主……」

「湯青聽令,不許用訊號彈!」

「……」

前後都已經有官兵攀著繩子下到羊腸小路上來,想要將我和湯青堵在中間。我從湯青懷裡掏出訊號彈,咬在嘴裡,從繩網上割下一條繩子將他緊緊綁在我背上,然後用盡全身力氣翻身上馬!

黑馬暴烈無比。我費了好大力氣才不致再次被甩下去,接著手起刀落,斬斷了套在馬頸上的車韁,黑馬頓時如離弦之箭一般衝刺了出去!

「快攔住那匹馬!掃馬腿!」

前方有士兵大喊大叫。我冷眼一眯,將嘴巴里的訊號彈掏出,猛地一拉引火索,手中頓時竄出了一道火箭,射向前方計程車兵炸了開來。趁著他們大亂,我一拉韁繩,馬兒頓時騰空而起,徑直躍過了過去!

身後火光四起,士兵們亂成一團,再也無暇追上來。我連人帶馬衝出一線天,闖入黑乎乎的密林,凌厲的風颳疼了耳朵。

湯青的頭聳拉在我的肩膀上。我微側了臉問他:「你還記不記得接應的人馬埋伏在什麼地方?」

「記得。公主,我們還是發訊號彈吧,那樣可保得公主周全……」

「我們不用,否則會引來南詔士兵,你想襄吳的兵士們死嗎!」

「公主,我們出這次任務,就沒打算活著回去……而且到了山林這邊就好辦多了,一部分人拖住南詔官兵,一部分人護送公主離開……」

「你是非要看著有人死,才覺得立功了嗎!」我斷喝一聲,打斷了他的話。

儘管他非常虛弱,我依然感覺伏在背上的他渾身一震。

「我們的人……在蓮花峰下……」湯青昂頭仔細辨認了周圍的環境,手指顫顫地指向了一個方向,看來他早已將地形認熟。

我不假思索,駕馬向他指著的方向飛奔而去。行了大概一盞茶功夫,忽有冷箭從耳邊擦過,黑暗中冷聲響起:「來者何人?」

估計是早設下了掃馬腿的繩索,所以黑馬驀然往前一倒。我一個措不及收,連著湯青一起翻滾到地上。湯青原本肋骨就受了傷,這下只一個悶哼,就一動不動了。

我忙把繩子解開,拍著他的臉喊:「湯青!」

那人聽見我喊湯青的名字,帶著幾個人點了火把上前,待看到我的臉才齊齊跪下:「原來是公主!屬下莽撞,請公主恕罪!」

看來這就是湯青所說的埋伏了。我指著湯青,冷冷道:「先帶他下去醫治,然後我們再趕路。」

一行人不敢點燃火把,只就著崎嶇山路,摸索著前行。須臾,領頭人攀上半山腰,指著一個山洞,對我道:「公主,就是這裡了。」

我看了他一眼,然後拂衣和他一起進了山洞,將一干士兵都留在洞外。山洞幽深狹長,陰冷潮溼,走了大約一刻鐘,只一個轉彎,眼前便出現了一道石門。領頭人用手在石門上輕叩了幾下,只聽轟的一聲,石門開啟,眼前豁然開朗,出現一個巨大的石室,燃燒的火把將四周照得亮如白晝。

兩排士兵嚴正以待,臺階之上坐著哥哥。他並未穿戰袍,向領頭人做了個手勢,石門便在我身後徐徐關閉了。

我心頭狂跳,緊攥住拳頭,覺出虎口痛楚才相信眼前的一切不是夢。一入宮門深似海,而我有幸逃出了宮門!

快半年不見,哥哥清瘦了許多,硬朗的線條勾勒出在刀光劍影中來去而染上的風霜。我喉頭哽咽,上前道:「哥哥!」

他邁著穩健的步子,從臺階上緩步而下。每一步都彷彿帶著千斤重。明明只是幾步臺階,他卻彷彿走了很久,走了很遠。

哥哥走到面前,低垂的眼睫蓋住了墨色深眸,接著他緩緩地伸出手,撫摸著我的臉頰。

這雙經常拿刀使槍的手長滿了繭子,全然失了少年時候的秀氣,變得很是粗糲,刮在柔嫩的皮膚上有些疼。我眼角酸澀,感慨道:「哥哥,沒想到有生之年還能再見。」

他嘴角動了動,緩緩道:「你瘦了。和以前不一樣了。」

兩顆淚從頰邊滑落,我眼前頓時模糊一片。

「好了。這裡不是說話的地方,我們要趕緊離開。」哥哥轉過目光,不再看我,向周圍的兵士令道,「火速趕回吳山關!」

哥哥此次出行並沒有帶太多的人馬。我翻身上馬的時候略微數了一下,竟然不足五十人,不由得暗自心驚。

潛入南詔御苑,只帶這麼幾個人,很有可能有去無還。就算是為了救我,這也不是最好的時機,最好的計劃。

很多話,我想問,但看到哥哥沉默的側臉,最終還是沒有出口。於是那些問題,最終化作重重疑慮。

一行人扮成往來貿易的商人,往北方行去。出了南詔的地界,才重新換上襄吳行軍打仗的那一套行頭。我為了避嫌,換上了一身普通士兵的衣服。

上次一別,今日再見,已經過去了快半年時間。但是我感覺眼前的哥哥有些疏離,和我記憶中的他,總有些不太對勁的地方。

這麼多天的日夜兼程,一行人終於到了吳山關紮營安寨的地方。吳山關雖不是要緊關口,但易守難攻,若襄吳失去此地,無異於唇亡齒寒。哥哥此次統領十萬大軍,駐守吳山關,也是重任在肩。

之前在南詔,為了出逃計劃,我的精神一直處於緊張狀態。之後又火速趕路,身子骨早就撐不住了。一入軍營,哥哥便給我指了帳篷讓我去休息。

這一覺睡得可真是香,結果醒來渾身骨頭都散得生疼。帳內空無一人,只能聽到外面有士兵來回巡邏的腳步聲和遠處的馬蹄聲。

我有些口渴,拎了拎起案上的茶壺,早空得不剩一滴水。正想喊人進來添茶,忽聽帳外不遠處有淒厲的哀嚎,還有軍棍擊在身體上沉悶的聲音。

不知道是哪個犯事計程車兵正在領罰。驀然,我覺得那哀嚎聲有些熟悉,仿若在哪裡聽到過。

我渾身一激,放下茶壺快步走出大帳。一個士兵正躺在木椅上,鐵鑄的軍棍一下一下地落在他的臀上。

我斷喝一聲:「住手!」

拿軍棍計程車兵抬頭看我,愣了一下,手裡停了動作。我幾步上前,蹲下身來去看那名受罰計程車兵的臉。

竟然是湯青。

之前沒有仔細端詳過他,現在離近一看,才發覺他年紀不算很大,頂多十五六歲,眉清目秀,幾乎不像一名出生入死計程車兵。如今他受了刑,臉上煞白煞白,額上也是冷汗叢叢。

湯青也認出了我,嘴角勉力地彎了一彎:「公主快回帳裡去,金枝玉葉看不得這個。」

我心裡一酸,道:「你這麼說,就是諷刺我知恩不報。」說完,我冷冷地抬頭問拿軍棍計程車兵:「湯青救了我,你為何還要罰他?你知不知道他還有傷在身!」

那名士兵有些為難,道:「公主,這是將軍下的令,不打滿三十軍棍,不得停手。」

哥哥?

別說湯青有傷在身,就是一個生龍活虎計程車兵,受了三十軍棍,命也照樣會去掉半條。

湯青很是虛弱,但依舊扯出一抹笑來,對我道:「公主莫急,屬下受罰和公主無關,是湯青無能,惹將軍動怒。保護公主是屬下的本分,公主不必放在心上。」

我咬一咬唇,對湯青道:「你替我捱的那一下,估計到現在也沒好,對不對?既然你身負重傷,那將軍能給你什麼任務,你又能惹什麼岔子?」

湯青低了頭,道:「求公主別問了。」

這麼問下去,也是白搭。我對那名行刑計程車兵冷喝道:「你先別打,待我去找洛將軍問個明白。」

我大步向中軍大帳走去,一掀簾子走了進去。哥哥正和幾名副將對著沙丘地圖討論軍情,見我這麼闖進來,臉色沉了一沉,還是對副將們說道:「你們先下去吧。」

待副將們出帳,我問:「你為何要罰湯青?還三十軍棍!你知不知道這樣會出人命?」

哥哥一甩戰袍,在案邊坐下,抬頭盯著我道:「湯青為何受罰,你是真不明白,還是假不明白?」

千算萬算,沒有算到他竟會用這樣的語氣和我說話。我心中頹然,道:「哥哥,是湯青一個人潛入御苑將我接了出來。」

「可他沒有完成我交代的任務!」

哥哥以手支案,俊朗眉目中遍是冰雪:「你可曾記得,當時他沒有發訊號彈。」

我一愣,道:「是我阻止湯青發訊號彈的。因為我怕南詔官兵看到訊號彈會蜂擁而至,你會有危險。」

哥哥神色未松,只睨著我道:「我的屬下我最瞭解,湯青應該會告訴你,一部分人會和官兵糾纏,另一部分人會護送你離開……死掉的,只是和官兵糾纏的那部分人。你,我,都會沒事。」

「哥哥,為什麼我們非要犧牲掉他們的性命呢?」我難以置信,一字一句地問哥哥。

「他們的犧牲有價值。」哥哥冷冷地說,「幾十個士兵換江楚賢的性命,太值了。溪雲,我沒有想到,放過江楚賢的人,竟然是你!」

聽哥哥驀然提起那個人的名諱,我胸中的那股氣,頓時如春之融雪,秋之殘荷一般萎靡下來。

為了江楚賢的安全,我才阻止湯青放訊號彈。

幾十個襄吳士兵要混入南詔御苑外的山林,唯一的方法,就是將這些人安插到來秋狩大典上朝賀的隊伍中去。能利用職務之便這樣安排的人,只有江楚賢。

如果我發了訊號彈,湧出了幾十個襄吳士兵,勢必讓江朝曦更加震怒,也會想到是江楚賢參與了整個出逃計劃。如果我沒有發訊號彈,那麼從頭到尾,我只是被襄吳的死士救了出去而已。

那個人的風華翩翩如蓮,淡然優雅,如徐徐展開的水墨畫卷,讓人不忍釋手。他在月色裡對我說,溪雲,讓我心存他想的人,是你。

可為什麼,命運將我們安排成敵對的關係。

我喃喃道:「哥哥,江楚賢有心幫我們,將來若他登上皇位,也會對襄吳示好的。」

「幫我們?江楚賢的確是曾和我談判過,說南詔皇帝要以兩州換青州,可我不答應。」

「青州地處北疆,苦寒之地。送給南詔換回失地,有何不可?」

「溪雲,你太幼稚了。」哥哥眸中嵌著傷感的神采,一字一句地道,「一個強國的皇帝,是不會對弱國示好的。江朝曦之所以取青州,自有他的道理,江楚賢也不過是他的一條狗而已!我只是利用江楚賢將你救出來,沒想到你倒向著他!?」

案上放著一壺酒,聞著酒香,似是上好的西鳳釀。我走過去倒了一碗,咕嘟嘟飲下,道:「什麼都瞞不過哥哥。」

哥哥奪過我手中的酒碗,蹙眉道:「你可曾想過,江楚賢既然肯冒險,就說明他想好了計劃敗露的對策!他是南詔皇族,是我們襄吳的敵人,你何必這麼幫他?」

我眼角酸澀潮溼:「為什麼幫他?我只是覺得欠了江楚賢太多……」

「說不定,你還顧及著那個皇帝吧?」哥哥打斷了我的話,讓我微愕然。

「自家御苑的後山闖入了一群兵,任誰都會氣得半死吧!呵呵,溪雲,你是不是也在顧及他的感受,不想鬧得太僵?」哥哥嘲諷地一笑,將手邊的酒一飲而盡。

顧及江朝曦?

我仰頭笑著,笑到最後,笑出了眼淚:「在南詔人眼中,我永遠都是襄吳公主,可到如今我才明白,在襄吳人眼中,我也永遠都是南詔妃子。」

哥哥眸色一黯,有些不忍:「溪雲……」

我斂笑,冷眼看著哥哥,道:「你也會像猜疑我一樣,去猜疑那些交換回來的襄吳俘虜嗎?如果是這樣,倒是可以解釋襄吳出師不利的原因了!」

「你!」哥哥氣得面色鐵青,說不出話來。我未及他再多言,一甩袖子出了中軍大帳。

後來,湯青還是受了三十軍棍。

那天,無論我如何哀求,哥哥也沒有收回對湯青三十軍棍的處罰決定。

我將湯青扶下來的時候,他已經連呻吟都沒了力氣,已然奄奄一息。軍醫給他開了外敷內服的藥,過了一天一夜,他才轉危為安。

我守著湯青一天一夜,困了就伏在案上小寐,累了就蜷縮在椅子上。這一天一夜裡,我徹底見識了哥哥軍令如山的作風。沙場的磨礪,已經將他完全塑造成一個鐵血的軍人。

湯青還昏迷著躺在床上,偶爾囈語。床沿邊上放著煎藥的爐子,用蒲扇往爐孔裡一扇,爐膛裡就有火花在明明滅滅。我蹲在爐子旁輕輕扇著火,只覺得撲面一陣暖熱。

熱乎乎的爐體,真像小時候常常籠著的薰籠。

我的思緒漸漸就飄回到數年以前,那時洛家在襄吳還是數一數二的名門望族。

小時候,爹爹把我當男孩養,好讓我學一身武藝,不失將門之風。即便是如此,那些王孫公子們還是不願意和我多說一句話,只有哥哥不厭其煩地帶著我這條小尾巴出入太學館,耐心地督促我讀書習字,學習騎射。

有一年冬天,天降瑞雪,太學館裡生起了暖融融的薰籠。小孩子貪暖,於是我便籠著袖子,頭一歪,靠在薰籠上便睡了過去。這一覺睡得可真是沉,直到我醒來之後,才發現自己已經躺在家中的床上。

原來哥哥不忍叫醒我,又怕我睡沉了著涼,就把手爐塞進我懷裡,把自己的披風解下來給我裹上,將我從太學館裡一步步地背到轎輦上。

那一年,哥哥生了一冬天的凍瘡。

白駒過隙,時光輕擦。轉眼間,遠去了那麼多那麼多的歲月。

如今,哥哥看向我的眼中,只有一抹陌生的神色,如隔簾杏雨,讓人看不真切。

我嘆了一口氣,心裡失落,連給爐子旺火都沒了力氣。索性丟了扇,一個人倚在帳門上,呆呆地望著帳外那一抹戰地殘陽。

沒了那根紅線的纏繞,手腕上空空落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