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與你說,再與伊說;今天是你大舅生日,阿妗做了好吃物,你們要來啊,下班後和大舅坐車回來!阿妗很久沒見著你們了!」
貞觀想了一想,只有說好;對方又說:「大舅愛吃粽仔,阿妗今早也都綁了,不知你們有愛吃麼?」
「有啊!阿妗怎麼就會包呢?」
「去菜市場跟賣粽仔的老人學的,你們快來啊,看是好吃,不好?」
話筒交給銀蟾後,貞觀幾次看見她笑,電話結束通話後,貞觀便問她:「你卜著笑卦了?只是笑不停?」
銀簷笑道:「琉璃子阿姆說她連連學了七天,今天才正式出師,怎知前頭幾個還是不象樣,都包成四角形,她怕大伯會嫌她!」
「那有什麼關係?四角的,我們幫她吃!」
「我也是這樣說!」
說著,下班鈴早響過,貞觀正待收拾桌面,忽地見她大舅進來;二人一下都站了起:「大伯!」
「大舅!」
「好,好,她跟你們說過了吧?!大舅在外面等你們!」
家鄉里那些舅父,因為長年吹拂著海風,臉上都是陽光的印子;比較起來,反而是這個大舅年輕一些;他的臉,白中透出微紅,早期在南洋當軍的滄桑,已不能在他身上發現;然而,兄弟總是兄弟,他們彼此的眉目、鼻嘴,時有極相像的——坐車時,她大舅讓銀蟾坐到司機旁邊,卻叫貞觀坐到後座:「貞觀,你與阿舅坐!」
貞觀等坐到母舅身旁,忽地想起當年父親出事,自己與三舅同坐車內的情形——舅舅們都對她好;因為她已經沒有父親。
「貞觀今年幾歲?阿舅還不知哩!」
「廿三了——」
「是——卅八年生的;彼時,阿舅才到日本不久,身上沒有一文錢——」
貞觀靜聽他說下去,只覺得每個字句,都是血淚換來:「那時的京都不比此時,真是滿目瘡痍,阿舅找不到工可做,整日飢餓著,夜來就睡在人家的門前……到第六天,都有些昏迷不知事了,被那家的女兒出門踏著,就是琉璃子——」
貞觀想著這救命之恩,想著家中的大妗,啊,人世的恩義,怎麼這樣的層層疊疊?
「彼時,……琉璃子還只是個高中女學生,為了要跟我,幾番遭父兄毒打,最後還被趕出家門,若不是她一個先生安頓我們,二人也不知怎樣了,也許已經餓死……她孃家也是這幾年,才通訊息的——」
貞觀的淚已經滴出眼眶來,她才想起手巾留在辦公桌內未拿……於是伸手碰了前座的銀蟾一下,等接住銀蟾遞予的時候,才摸出那巾上已經先有過淚。
「大舅,你們能回來就好了,家裡都很歡喜——」
車子從仁愛路轉過臨沂街,這一帶盡是日式住宅,貞觀正數著門牌號,一放眼,先看到琉璃子阿妗已迎了出來,她身邊竟站了那個瘦醫生和阿仲。
「貞觀子,銀蟾子。」
她一口一聲這樣喚著她們;貞觀第一次在家中見到她時,因為大妗的關係,對她並無好感,以後因為是念著大舅,想想她總是大舅的妻小,總是長輩,不是大舅,也看眾人,逐漸對她尊存;然而今夜,大舅車上的一番話,聽得她從此對她另眼看待,她是大舅的恩人,也就是她的恩人,她們一家的恩人……
「阿妗——」
下車後,貞觀直拉住她的手不放,銀蟾的態度亦較先前不同;日本妗仔上下看了貞觀好一會,才回頭與她大舅道:「貞觀子今晚穿的這領衣衫真好看!」
一時眼光都集到貞觀身上,銀蟾於是說:「我的也好看啊,阿姆就不說?」
日本妗仔笑呵呵道:「誇獎是要排隊,有前後的,阿姆還沒說到你嘛!」
她說話時,有一種小女子的清真;貞觀看著她,心裡愈是感覺:她是親人——回到屋內,貞觀問弟弟道:「你是怎麼來的?」
阿仲看一眼身旁的醫生,說是:「是鄭先生去接我!」
日本妗仔笑道:「是我請開元去接阿仲;啊,大家坐啊!」
長形的飯桌,首尾是男、女主人;銀蟾示意阿仲坐到姊姊身旁,她自己亦坐到貞觀對面,這一來,鄭開元就被隔遠了。
每一道菜端出時,貞觀都看見她大舅的歡娛,誰知粽仔一上桌,他忽然變了臉色;貞觀低下頭去,卻聽他以日語,對著琉璃子阿妗斥喝著——貞觀聽不懂話意,卻日本阿妗極盡婉轉的予他解釋:「喔,他們也不是客,不會誤會的……多吃幾個不也相同,下次我知道綁大粒一些……好了,你不要生氣——」
她一面說,一面不斷解開粽葉,然後三個粽子裝做一碟的,將它送到每個人面前。
貞觀這才明瞭——她大舅是怪伊粽仔綁太小,像是小氣怕人吃的樣式。
「阿舅,阿妗初學,小粒的才容易炊熟,而且臺北人的粽仔就是這樣一捻大,不像臺南的粽仔,一個半斤重。」
她弟弟亦說:「是啊,一個半斤重,也有十二兩的……從前我住大姨家,什麼節日都不想,想的只是端午節;吃一個粽仔抵一個便當!」
席間眾人,包括她大舅在內,都不禁笑了起來。飯後,眾人仍在廳上閒坐,日本妗仔已回廚房收碗盤,貞觀趿了鞋,來到裡間尋她。
水臺前,她仍穿著銀絲洋服,頸間的紅珊瑚串已取掉,腰上新系了圍裙,貞觀站在她身後,看著她濃黑的髮髻上還有一支金釵,一朵紅花,真個又簡單又繁華。
「阿妗——」
她嘴裡正哼著「博多夜船」的日本歌,聽貞觀一喚,人即轉身過來:「怎麼廳裡不坐呢?這裡又是水又是油的!」
貞觀徑是來到跟前,才說:「阿妗,銀丹得等何時才回來?我們真想要見她!」
銀丹是琉璃子阿妗與她大舅的女兒,今年才十七歲,他們夫婦欲回國時,銀丹的日本祖母把伊留了下來,說是等她念好高等學校再去——「銀丹子嗎?本來說好明年六月的,阿妗又擔心伊的漢文不行,回來考不上這裡的大學。」
正說著,只見銀蟾亦走了來;貞觀問她道:「阿仲還在吧?!你們說些什麼?」
「鄭先生問他,十二兩的粽仔,裡面到底包的什麼?」
琉璃子阿妗聽說,不禁好奇問道:「真有那麼大的粽仔?」
「有啊,我在臺南看過!」
日本妗仔想著好笑起來,又問銀蟾:「阿仲說包什麼呢?」
「包一隻雞腿,兩個蛋黃,三個栗子,四朵香菇,五塊豬肉——啊,南部的人真是豪氣!」
回來時,琉璃子阿妗要鄭開元送他們,貞觀客氣辭過,誰知這人說是:「我反正順路,而且小簡也休息了!」
小簡是大舅的司機;貞觀心想,真要堅持自己坐公車回去,倒也無此必要!
這一轉思,遂坐上車來;阿仲在前,她和銀蟾在後,車駛如奔,四人一路無話,直到新生南路,阿仲學校的側門方停。
阿仲下了車,又道再見又稱謝;阿仲一走遠,瘦醫生忽問二人道:「小姐們要去看夜景嗎?」
要啊,當然要——貞觀心想:總有一天,她要踏遍臺北的每條街衢,要認清檯北的真正面貌,但是要大信陪在身旁才行;她要相熟臺北,像大信識得她的故鄉一樣!
鄭開元一直轉望著她們,是真要聽著答案;貞觀伸出手,黑暗中扭了銀蟾的手臂一下,銀蟾這才清清聲喉,回說道:「不行啊,我們愛睏死了!」
【3】
〖貞觀:
昨晚表演了一齣「月下追周處」,今晨起來時,人有些眩暉,且有一個鼻孔是塞住的,叫人不禁要念起辣椒煮麵線來。
別急!別急!剛才收到你的信,看過之後,果然春暖花開,鼻塞就此好起;不信嗎?要不要打賭?(準是我贏你輸!)因為十分鐘前,才弈了一盤好棋。
其實贏了棋,也不一定代表這人神智清醒;從前我陪老教授下棋,他這樣說過我——這個人,不用心的;這不正是莊子「天地」篇說的——德人者,居旡思,行旡慮?阿仲也和你們去十八羅漢洞?我還以為他只會拿書卷獎,(書呆獎呢?)照片看到了,那麼一堆人,要找著你,委實不容易;最前頭的兩個就是大舅和琉璃子阿妗?
那個地方,從前我可是去過的;是不是有一線吊橋,走起來人心惟危的,還要抱著石壁走一段?
祝
愉悅
大信〗
〖貞觀:
今晚昏頭醉腦的,(我猜我的酒量很大,但偶爾只取一瓢飲!)正是難得的寫信良機,雖然今晨才寄出一信。
這個月本來有假可以回臺北,但是想想:三、五日不成氣候,乾脆集做一處,到年底時,正好十來天,就去海邊過年如何?我一直想知道你從來是怎樣過的;臺北這幾年變得很多,再不似小地方可以保住舊俗。
你說家鄉那邊,上元仍有「迎箕姑」的舊例,為此,我特地找了釋義來看,果然有記事如下——吳中舊俗,每歲燈節時,有迎箕姑或帚姑之類事。吳俗謂正月百草俱靈,故於燈節,箕帚,竹葦之類,皆能響卜。——從上項文字,不僅見出沿襲的力量,更連帶印證了血緣與地理;蕭氏大族原衍自江蘇武進(即蘭陵郡),吳中亦指的江蘇,可敬佩的是:他們在離開中原幾多年之後,這其間經歷了多少浩劫,戰亂,而後世的子孫,你們故鄉的那些父老,他們仍是這般緬懷,牽念著封邑地的一切!我們民族的血液裡,是有一種無以名之的因子;這也是做中國人的神氣與貴重。
你農曆廿六回去嗎?我還不很確定呢,反正比你慢就是;海邊再見了。
祝
新年快樂
大信鞠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