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她表嫂說完,已捧了盆水去換;貞觀坐在床沿,猶自想著剛才的話意。
古人怎麼這般智慧?這話如何又這般耐尋;原來哪——生成絕色,若是未得投緣,那真是世間最委屈的了。……
真是想不完的意思;前人的言語無心,他們並未先想著要把這句話留下來,但是為什麼它就流傳到今天呢?是因為代代復代代,都摻有對它的印證!
「貞觀——」
她阿嬤理好頭鬃,一面又說:「時間若到,你記得開收音機!」
「咦——」貞觀想起道:「阿嬤你又忘記?!‘七世夫妻’才剛唱完!」
「沒忘記!沒忘記啊!是新換的‘鄭元和與李亞仙’!」
她阿嬤已是七十的年紀,可是伊說這話時,那眉眼橫飛的興奮莫名,就像個要趕到廟口看戲的十三歲小女子。
「你還要聽歌仔戲?人家大舅都給你買彩色電視了。」
「他就是有錢無地用!買那項做什麼?我也不愛看,橫直是鴨子聽雷!」
說到大舅,貞觀倒是想起一事未了,她拉拉外婆的白雲對襟衫,又看看無人到來,這才貼近老人耳旁,小聲言道:「阿嬤,你勸大妗跟大舅去臺北啊!夫妻總是夫妻,以前是不得已,現在又一人分一地,算什麼呢?人家琉璃子阿妗——」
她阿嬤道:「你以為我沒勸伊啊?阿嬤連嘴舌都講破了,我說:國豐在臺北有一堆事業,你們母子、婆媳就跟著去適當,省得他兩邊跑,琉璃子也是肚腸駛得牛車,極好做堆的人,凡事都有個商量呀!」
「大妗怎麼說?」
「伊說千說萬,不去就是不去,我也是說不得伊迴轉!」
「——」
貞觀不再言語;她是認真要想著她大妗時,就會覺得一切都難說起來。
她外婆小想又道:「沒關係,反正我來慢慢說伊,倒是你和銀蟾——」
話未完,銀蟾已經洗了身進來,她湊近前來,拉了老人的手,搖晃問道:「阿嬤,你說我怎樣了?」
「說你是大房的嬸婆——什麼都要管!」
銀蟾聽貞觀如此說她,倒是笑道:「你是指剛才的事啊?」
貞觀笑道:「不然還有哪件?」
剛才是銀城回房時,摸了兒子的尿布是溼的,就說了他妻子兩句,誰知銀城嫂是不久前才換的尿布——伊半句未辯駁,忙著又去換,倒是銀蟾知得詳細,就找著銀城,說了他一頓——銀蟾笑道:「不說怎麼行?不說我晚上做夢也會找著銀城去說的!」
她一面說,一面蹲了身子去點蚊香,又想起叫貞觀道:「幾百天沒見到你了,晚上在這邊睡好了,我去跟三姑說!」
「你怎樣說?」
銀蟾瞪起大眼睛道:「當然說阿嬤留你!」
大信是明日一早即走的,貞觀本來就有意今晚留此,可以和他多說兩句話——銀蟾一走,她外婆又說:「阿貞觀,你和銀蟾今年都廿二、三了,現在的人嫁娶晚,照阿嬤看,不如趁現在幾年,到外面看看世界,我跟你大舅說過了,叫他在臺北的公司,給你們姊妹留兩個缺——」
貞觀停了一下,才問:「銀桂不去嗎?」
「伊是一到年底,對方就要來娶人了,銀蟬人還小,等她知要緊一些,再去未慢!」
臺北在貞觀來說,是個神秘異鄉;它是大信自小至大,成長的所在;臺北應是好地方,因為它成就了似大信這般弘宏大度的人——何況,小鎮再住下去,媒人遲早要上門來,銀月、銀桂,即是一例。
「阿嬤,大舅有無說什麼時候要去?」
「你看呢?」
貞觀想了一想:「等過了中秋吧!」
祖、孫正說著,忽聽門口有人叫道:「阿嬤有在嗎?」
貞觀聞聲,探頭來看,果然是大信!
「阿嬤在啊!請進來!」
她外婆也說:「是大信啊!快入內坐!」
大信一直走到床前才止,貞觀人早已下來,一面給他搬椅子。
大信坐下說道:「阿嬤,我是來與您相辭的,我明日就得走了!」
她外婆笑瞇瞇道:「這麼快啊?不行多住幾日嗎?等過了中秋也好啊!」
老人家是誠意留客,大信反而被難住了,貞觀見他看著自己,只得替他說道:「阿嬤,他是和阿仲一樣,得照著規定的時間去報到;慢了就不行!」
「哦!這樣啊——」
老人聽明白之後,又說:「那——你什麼時候再來呢?」
大信看了她一眼,說道:「若有放假,就來!」
「這樣才好——」
她外婆說著,湊近大信的臉看了一下:「咦!你說話有鼻音,鼻孔塞住了?」
「沒關係,很快就會好!」
「這怎麼行?一定你睡時不關窗,伸手仔的風大,這個瑞孜也不會去看看——」
老人說到這裡,叫了貞觀道:「你去灶下給大信哥煮一碗麵線煮番椒,煮得辣辣的,吃了就會好!」
貞觀領令應聲,臨走不免看了他一眼,心想:這樣一個古老偏方,也不知這個化學家信呢不信?
這下她看了正著;原來大信生有一對牛眼睛,極其溫柔、敦厚——貞觀看輸人家,很快就走出內房,來到廚間;灶下的一瓢、一鍋、一刀、一鏟,她此時看來,才明白阿妗、表嫂;甚至多少舊時的女人,她們可以每餐,每頓,一月,十年,終而一生的為一人一家,煮就三餐飯食,心中原來是怎樣思想!
辣椒五顆太多,三顆嫌少,添添減減,等端回到房門口,才想起也沒先嚐一嘗——貞觀在忙中喝了一口,哇!天!這麼辣!
一進門,大信便上前來接捧,因為是長輩叫吃的,也就沒有其它的客套說詞;貞觀立一旁,看他三、兩下,把個大碗吃了個罄空一盡,竟連半點辣椒子皮都不剩存。
「哇!這麼好吃!」
他這一說,貞觀和她外婆都笑了起來;這樣三個人又多說了一會兒話,才由貞觀送他出房門。一齣房門,二人立時站住了,大信先問:「我明天坐六點的車,你幾點起來?」
貞觀笑道:「我要睡到七點半——」
大信想想才說:「好吧!由你——」
「……」
「其實——」
大信想想,大概詞未盡意,於是又說:「我也怕你送我——」
「……」
他說這話時,貞觀咬著唇,開始覺得心酸;停了一會,這人又說:「你哪時上臺北?」
「還不一定呢——」
「希望你會喜歡臺北——」
「——嗯!」
「那——我走了!」
「……好——」
「再——見——」
「……好——再——見!」
他說話時,腳一直沒移動,貞觀只得抬頭來看他,這下,二人的眼睛遇了個正著:「好吧!你回房間內!阿嬤還在等你——」
「嗯……你自己保重!」
大信點一下頭,又看了貞觀一眼,隨即開步就走;那日,正是處暑交白露,黯黯上弦月,掛在五間房的屋簷頂上。
貞觀站在那裡,極目望著不遠處的「伸手仔」,忽地想起李賀的詩來。
〖衰蘭送客咸陽道,
天若有情天亦老。〗
【3】
四點正,貞觀即醒了過來。
她本想閉眼再睡的,怎知雙目就是闔不起,整個晚上,她一點醒,二點醒的,根本也無睡好!
早班車是六點準時開;大信也許五點半就得出發,這裡到車站,要走十來分。
早餐自然有銀城嫂煮了招呼他吃……不然也有她四妗!伊甚至會陪他到車站。
大信即使真不要自己姑母送他,貞觀亦不可能在大清早,四、五點時候,送一個男客去坐車!在鎮上的人看來,她和他,根本是無有大關係的兩個人——那麼,她的違反常例,起了個特早,就只為了靜觀他走離這個家嗎?
那樣,眾人會是如何想象他們?
所有不能相送的緣由,貞觀一項項全都老早想到了,她甚至打算:不如——狠狠睡到六、七點,只要不見著,也就算了!
事情卻又不盡如此,也不知怎樣的力量,驅使她這下三頭兩頭醒……
人的魂魄,有時是會比心智、毅力,更知得捨身的意願!
——都已經五點十五了!大信也許正在吃早餐,也許跟她四妗說話!也許……也罷!也罷!
到得此時,還不如悄作別離;是再見倒反突兀,難堪!
漢詩有「參辰皆已沒,去去從此辭」的句子;貞觀可以想見:此時——天際的繁星盡失,屋外的世界,已是黎明景象;街道上,有趕著來去的通車學生,有抓魚回來的魚販仔,有吹著長簫的閹豬人,和看好夜更,急欲回家的巡守者……
而大信;該已提起行李,背包,走出前廳,走經天井,走向大門外。
他——貞觀忽然僕身向下,將臉埋於枕頭之中,她此時了悟:人世的折磨,原來是——易舍處舍,難捨處,亦得舍!
她在極度的悽婉裡,小睡過去,等睜眼再起時,四周已是紛沓沓。
銀山、銀川的妻子,正執巾,捧盆,立著伺候老人洗面。事畢,兩妯娌端著盆水,前後出去,卻見銀城妻子緊跟著入來;貞觀看她手中拿的小瓷碗,心下知道:是來擠奶與阿嬤吃!
貞觀傍著她坐下,親熱說道:「阿嫂,阿展尚未離手腳,你有時走不開,可以先擠好,叫人端來呀!」
銀城的妻子聽說,即靠過身來,在貞觀耳旁小聲說是:「阿姑,你不知!擠出來未喝,一下就冷了,老人胃腸弱,吃了壞肚腹啊!」
她一面說,一面微側著身去解衣服,貞觀看到這裡,不好再看,只得移了視線,來看梳妝檯前的外婆;老人正對鏡而坐,伊那發分三綹,舊式的梳頭方法,已經鮮有傳人,少有人會;以致轉身再來的銀山嫂,只能站立一旁聽吩咐而已。
貞觀看她手上,除了玉簪、珠釵,還有兩蕊新摘的紫紅圓仔花:「阿嫂,怎麼不摘玉蘭?」
銀山妻子聽見,回頭與她笑道:「玉蘭過高,等你返身拿梯子去給阿嬤摘!」
等她阿嬤梳好頭,洗過手,貞觀即近前去攙伊來床沿坐,這一來,正見著銀城妻子掏奶擠乳,她手中的奶汁只有小半碗,因此不得不換過另半邊的來擠。
貞觀看她的右手擠著奶房,暉頭處即噴灑出小小的乳色水柱……
奶白的汁液,一瀉如注;貞觀不禁要想起自己做嬰兒的樣子——她當然想不起那般遙遠的年月,於是她對自己的母親,更新增一股無可言說的愛來。
擠過奶,兩個表嫂先後告退,貞觀則靜坐在旁,看著老人喝奶;她外婆喝了大半,留著一些遞與貞觀道:「這些給你!」
貞觀接過碗來,看了一眼,說道:「很濁呢!阿嬤——」
她外婆笑道:「所以阿展身體好啊!你還不知是寶——」
貞觀聽說,仰頭將奶悉數喝下;她外婆問道:「你感覺怎樣?」
貞觀撫撫心口,只覺胸中有一股暖流。
「我不會說,我先去洗碗——」
當她再回轉房內,看見老人家又坐到小鏡臺前,這次是在抹粉,伊拿著一種新竹出產的香粉,將它整塊在臉上輕輕緣過,再以手心撲拭得極其均勻;貞觀靜立身後,看著,看著,就想起大信的一句話來:「從前我對女孩子化妝,不以為然;然而,我在看了祖母的人後,才明白:女子妝飾,原來是她對人世有禮——」
她外婆早在鏡裡見著她,於是轉頭笑道:「你在想什麼,這樣沒神魂?」
貞觀一心虛,手自背後攀著她外婆,身卻歪到面前去糾纏。她皺著鼻子,調皮說道:「我在想——要去叫阿公來看啊!呵呵呵!」
祖、孫兩個正笑著,因看見銀山的妻子又進來!她手中拿的香花,近前來給老人簪上;貞觀於是笑道:「哇!心肝大小瓣,怎麼我沒有?」
銀山嫂笑道:「心肝本來就大小瓣啊——還說呢;這不是要給你的?」
她一面說,一面拉了貞觀至一旁的床沿來坐;貞觀頭先被牽著手時,還有些奇怪,等坐身下來,才知她表嫂是有話與她說;伊湊著頭,趁著給貞觀衣襟上別花時,才低聲說道:「以為你會去摘玉蘭呢!一直等你不來——」
貞觀當然訝異,問道:「什麼事了?」
銀山嫂雙目略略紅起,說道:「小蠻伊阿嬤這兩日一直收拾衣物,我們只覺得奇怪,也不敢很問,到昨晚給我遇著,才叫住我,說是伊要上山頂廟寺長住——」
「為什麼?」
貞觀這一聲問得又急又促,以致她表嫂哽著咽喉,更有些說不出聲:「伊只說要上碧雲寺還願——叫我們對老人盡孝,要聽二伯,眾人的話——」
「這是為什麼?」
「我也不知曉!昨晚就苦不得早與你說呢,你一直沒出房門;這邊又有人客。」
「……」
「阿姑,我只與你一人講,別人還不知呢!你偷偷與阿嬤說了,叫伊來問,阿嬤一加阻止,伊也就不敢去!」
不論旁人怎樣想,貞觀自信瞭解她大妗,前日大舅和琉璃子阿妗要走時,伊還親自與他二人煮米粉湯——銀山嫂一走,貞觀猶等了片刻,才與她外婆言是:「阿嬤,你叫大妗來,問伊事情!」
「怎樣的事情?」
「阿嫂說:大妗要去廟寺住——詳細我亦不知!」
她阿嬤聽說,一疊連聲叫喚道:「素雲啊!素雲——」
她大妗幾乎是隨聲而到;貞觀聽她外婆出口問道:「你有什麼事情,不與我說了!我知道你也是嫌我老!」
話未說完,她大妗早咚的一聲,跪了下去;貞觀坐在一旁,渾身不是處,只有站起來拉她。
她大妗跪得這樣沉,貞觀拉她不動,只得搬請救兵:「阿嬤,你叫大妗起來——」
眼前的婆媳兩個,各自在激動流淚。貞觀心想:阿嬤其實最疼這個大媳婦,然而,上年紀的人有時反而變成了赤子,就像現在:她外婆竟然是在跟她大妗撒嬌——「阿孃,媳婦怎會有那樣的心呢?」
「若不是——」
她外婆停停,又說:「你怎麼欲丟我不顧了!」
「阿孃——」
「有什麼苦情,你不能說的?」
「我若說了,阿孃要成全我!」
「你先說啊,你先說啊!」
她大妗拭淚道:「光復後,同去的人或者回來了,或者有訊息,只有國豐他一直無下落;這麼些年來,我日日焚香,立願祈求天地、神明庇佑,國豐若也無事返來……媳婦願上淨地,長齋禮佛,了此一身——」
連貞觀都已經在流淚,她阿嬤更是淚下涔涔;她大妗一面給老人拭淚,一面說道:「——如今他的人回來了,我當然要去,我自己立的願,如何欺的天地、神佛——只是,老人面前,不得盡孝了,阿孃要原諒啊!」
她阿嬤這一聽說,更是哭了起來,她拍著伊的手,嘴裡一直說:「啊!你這樣戇!你這樣戇啊!」
房內早擁進來一堆人,她二妗、三妗、四妗、五妗……眾人苦苦相勸一會,她阿嬤才好了一些,卻又想起說道:「不管怎樣,你反正不能去;你若要去,除非我老的伸了腿去了;如今,我是寧可不要他這個兒子,不能沒有媳婦,你是和我艱苦有份的——」
「……」
貞觀早走出房門來,她一直到廚前外院,才扭開水龍頭,讓大把的水衝去眼淚;人世浮蕩,唯見眼前的人情多——貞觀僕身水池上,才轉念想著大妗,那眼淚竟又是潸潸來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