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千江有水千江月 蕭麗紅 第2頁,共2頁

貞觀自己亦收好行裝,準備和大姨夫婦返臺南;她一一辭過眾人,獨獨找不著銀蟾。

銀蟾原來在灶下,貞觀直尋到後邊廚房,才看到她正幫著大師傅一些人,在收筵後雜菜。

大宴之後的鮮湯、菜餚相混,統稱「菜尾」。「菜尾」是連才長牙齒,剛學吃飯的三歲孩童,都知道它好滋味;貞觀從前,每遇著家中嫁、娶大事,連日的「菜尾」吃不完,一日熱過一日,到五、六日過,眼看桶底將空,馬上心生奇想,希望家中再辦喜事,再娶妗、嫂;不只是「菜尾」的滋味,還為的不忍一下就跟那喜氣告別……

如今想起來,多麼可愛,好笑的心懷——「阿銀蟾,我要走了!」

銀蟾回頭見是她,起手盛個大碗,端過五間房來,又拉了她道:「來把這碗吃了再走!」

「阿彌陀佛!吃不下了!」

銀蟾不管,把湯匙塞給她道:「車上就又餓了!你一到臺南,再想吃它也沒得吃呢!」

「可是——」

銀蟾看她那樣,倒是笑起來:「可是什麼?連三歲小孩都知道它是好滋味。」

說了半天,最後是兩人合作,才把它吃完;貞觀不免笑銀蟾道:「等你嫁時,菜尾都不必分給四鄰了,七、八桶全留著新娘子自己吃!」

「是啊!吃它十天半個月!」

兩人哈哈笑過,銀蟾還給她提行李,直直送到車站才住。

回臺南已是夜晚九點,她大姨坐車勞累,洗了身即去安歇。貞觀一上二樓,見她弟弟未睡,便將家中寄的人參給他,又說了母親交代的話;等回自己房來,扭開電燈,第一眼看見的,是桌上一隻熟悉信封;弟弟不知何時幫她放的。

她坐定下來,其實並未真定,她感覺自己的心撲撲在跳。

臨時找不到剪刀,又不好大肆搜尋,怕弄出聲響,只好用手撕。

撕也是撕不好,歪歪剌剌,她今晚這樣心神不寧,因為不知道大信要說什麼。

小呆一會,她終於將紙展開,就著燈火,一個字,一個字詳細讀來:

〖貞觀:

買了一本《李賀小傳》,頗好!

前些天還看了唐人傳奇、明代小說,牡丹亭,長生殿等等。

讀一段散文,一篇小說,並不是輕而易舉的事,讀者被誘惑、被強迫,從現實、安定(麻木?)的心境中,投身入一種舊日情懷,一種憧憬,一種悲痛,無論如何,他陷入洶湧激流裡。閱讀之際,上面是現實的人生,下面是蝴蝶的夢境,浮沉其間,時而陷入激流之下,亢奮、忘我、昇華(注)、時而浮出塵世,還我持重、剋制的人生……

穿梭在這兩層之間,是一種拉扯,一種撕裂,但若能趨向和諧,倒也是很好的。

化學家注:昇華,sublimation,化學名詞,指由固體直接變成氣體,(不經液態)是一個突然而令人讚歎的過程,譬如說,將頑石般的心腸,化為一腔正氣。

愉悅

大信〗

貞觀忽然掩信閉目起來,她為什麼要拆這樣一封信?她不應該看它的,大信所有給她的好感,是從這封信開始的!

——時而浮出塵世,還我持重、剋制的人生——怎樣有禮的人啊!

這般相近的心懷,相似的性情;他說的幾本書,她也正看著呢!連看書都不約而同了,她又如何將他作等閒看待?

【3】

〖化學家:

附上二瓣鳳凰花,我對它們是——初見已驚,再見仍然。

另寄上我們辦公室同仁合照一幀,既是你欲知端的,就試著猜吧!

貞觀敬上〗

三天過後,臺北來了一封限時信:

〖貞觀:

鳳凰花原來這麼好,我竟感覺它:前世已照面,今生又相逢。

看來要想辦法搬到臺南住了;不是嗎?我們一個教授說:讀書的目的,為了要與好的東西見面:好事、好情、好人、好物。

照片看到了,唯一可以確定的是:那些打領帶的傢伙,必定不是你!

猜得多好啊!我不要再猜了!(其實我還是知道你是哪個!哈!)

大信〗

如果這次銀月結婚,她沒回去,即使回去了,只要沒和四妗同車,聽不到伊的那段話,貞觀應該是很快給大信回信的;然而今日——她既已知道他內心的曲折,又對他的人逐日看重,再要回去原先的輕眉淡眼,實在不容易。

想了幾日沒結果,正在難堪,他的信倒來了:

〖貞觀:

給你說個杜鵑花城的故事:這是一個朋友的戀愛:

剛進入大學那一年,(花城新貴)他少年狂妄,她靈秀脫俗……嚴冬過去,當第二個春天掃盡落葉的時候,他們便脫掉少年羞澀的外衣,瘋狂的愛了起來……

校園裡,滿是兩人的足跡,林蔭大道,園藝所、老校長的墓,還有六號館旁一個亭子;這亭子對他們來說,更具有特別的意義,因為一切的盟誓、言契,都是在那裡說就的!

無論到哪裡,他們都會帶一本漂亮的書,這樣比較安心,也可枕著頭,笑著椰林過客……

可是她寧可靠著他的肩膀。

偶爾也會丟開眾生,躲到沒人的地方,這樣可以避開有色的眼光,(那些腦筋不健康的傢伙!)才沒多久,他忙著老教授的後事,她竟在一個月內他嫁,隨即去國離家。原先他們互訂終身,約好一起出去的,她一定是忘了……也好,兩人互不見白頭,倒也是很好的結局!

我的朋友把這種感傷傳給我,然而,——出生在這樣動盪時代的人,是不應該淹沒在如此平凡的悲劇裡——〗

信等於沒有寫完,貞觀可以想知,他內心的混亂和掙扎!

他不想瞞她,卻又無從啟齒,於是打了這樣不高明的比喻;試想:除非當事者,誰入又如何得知,愛侶之間的信誓?

貞觀覺得酸楚;她未曾料到,他會有這樣一段過去,然而對大信的人,她還是愛惜和敬意。

大信的昭明、陽氣,正是從這裡見出的;他真是個明亮的人!

心知如此,她卻又要跟自己賭氣,於是回了他這樣一封信:

〖男主角:

這麼偉大的戀愛,真是永生永世啊!(令人感動!)

水滸傳裡,梁山眾人曾有這樣的盟誓:一日之聲氣既孚,終生之肝膽無二。想來你一定更能體會。

愛是沒有錯愛的!那人既是你心上愛過,就可以終此一生無所改!

真愛應該是沒有回頭的,只要清晰確定:這人深合吾意,甚獲吾心,那麼能夠愛,就已經很夠了,也不一定要納為己有;是莊子說的:若然者,藏金于山,藏珠於淵——

只要她是人世的風景,只要她好好活著,人生何其美麗!

堅定!

貞觀敬上〗

信剛寄出時,貞觀並不覺得怎樣不妥,然而等了七、八天過,大信還無迴音,她才想出來自己做錯了;既是他不明說,她又何必去點破它呢?世事真真假假,她即使詳情盡知,又怎樣了?

原來她也只是個傻人,是人世萬迷陣裡的痴者;生命中的許多事,其實是可以不必這麼當它真的!

第十天,信終於姍姍來到:

〖貞觀:

接到你的信,有些生氣(一點點),你何苦逼我至此?

好吧!那個故事裡的人是我!我都承認,這些時,我一直以一種待罪的心……

愛,愛,愛,你以為這字這麼簡單嗎?人在達到真實境前,你知道他路上要跌幾多跤嗎?

其實我沒有生氣,還只是感心你:你說了也好,你不說我更難過。

再十天就畢業了,這些時,謝師宴吃得腦袋、胃袋一起下垂!

臺南好嗎?

大信〗

貞觀一算,弟弟的畢業典禮在即,她來臺南,前後已兩年零四個月。

世事原是不可料知的;她與母親言約時,怎知曉臺南有這樣的風景、地理,怎料得會在此郡,與大信相熟起來?

不管怎樣,如今都到了告別的時候;臺南府就這樣一直記在心上吧!她今番才了悟;好地方可也不一定要終年老月常住;是隻要曾經住過,知道了伊的山川日月、風土人情,也就相知在心,不負斯土了。

貞觀當下收拾好一切,她是決意離去。

不止為了自己有言在先,她真正亂心的是:她感應到大信將相尋而來……

她必須終止這樣一段感情;大信是寶藏,愈深入只有愈知曉他的好。……而她卻是驕傲和負氣:不要了——她也許跟他生氣,也許跟自己生氣;火過為灰,他已經是燃燒過的。

為何他們就相識在先呢?也罷!就讓兩人為此,一起付出代價吧!

第二日,貞觀去辦公室遞了辭呈,轉身出來時,忽想到明日已不在此,這臨去投影,於是順著街路,逐一走著;一個下午,差些踏穿了半個臺南府。

回來吃了晚飯,她才把話與大姨夫婦稟明;夫婦兩個甚是駭異:「不是好好的,如何就要走了?」

貞觀苦笑道:「我也不想走,可是來時已經跟媽媽說了——」

她大姨笑道:「原來為這項!沒什麼關係,你母親那邊由我來說——」

「可是不行啊!」

貞觀急著道:「上次回去給銀月伴嫁,都與阿公、阿嬤說好了;兩位老人都叮我早些回去的!」

她大姨是孝順女兒,聽說如此,也就不再堅持,只說是:「既然這樣,就再多住幾天吧!我……也是捨不得你!」

認真說起她大姨,貞觀又要下不了決心了。

她剛來上班那個月,尚未領薪,她大姨怕她缺錢用,每晚等她睡下,悄悄過房來,隨便塞些錢在她衣服袋子裡。

貞觀每每在隔天清晨,穿衣服摸見;起先她只是猜想,不能確定;直到有一晚,大姨進房時,她尚未入睡,人躺在大床上,她大姨隔著蚊帳,也不知她瞌眼裝假,又將錢放入她的小錢包——貞觀等她轉身出了房門,才傾坐起來;望著離去的大姨身影,滿目滿眶都是淚水。——如此一個月,直到她領著薪津……

想到這樣的恩義,貞觀立誓:我要讓自己生命的樹,長得完好、茂盛,用來回報至親之人。

就這樣,貞觀又多住了幾日,她在臨上火車,才在臺南車站投下這封信:

〖大信:

恭喜你大學畢業!

我已離開此地,雖說鳳凰是心愛的花,臺南是熱愛的地,然而,住過也就好,以後做夢會相見。

貞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