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入夜以後,請安的人逐一告退;銀蟾姊妹乃道:「大姑睡這邊,我們去銀月房裡——」
「哪有需要呢——」
她阿嬤和大姨同聲說道:「這裡夠闊的!再多兩個亦不妨!」
貞觀早換了睡衣,傍著她大姨躺下,先還聽見母女二人談話,到後來,一邊沒回聲,原來老人家入眠了。
阿嬤這兩日是好了,只是精神差些,到底是上年紀的人……
伊的頭疼看似舊症,事實是哭貞觀父親引起的;她父親幼喪父母,成家後,事岳母如生身母親,阿嬤自然特別疼這個女婿——貞觀拉一下蓋被、看看銀蟾二人已睡,乃轉頭問她大姨:「你看過二姨丈嗎?」
突然這麼一句,她大姨也是未料著,停了好一下,才說:「你是想著什麼了?臨時問這項?」
「我——早就想問了,……一直沒見過大舅和二姨丈!」
房內只剩下一小盞燈,貞觀在光暉下,看著大姨的臉,忽覺得伊變做母親:「阿貞觀,照你說的,我們姊妹三個,誰人好看?」
貞觀想了一想,說是:「二姨皮膚極好,大姨和媽媽是手、腳漂亮……還有眉毛、眼睛,唉呀,我也不會比——」
她大姨笑道:「你這樣會說話!其實,水雲還是比我們兩個好看,從前未嫁時,人家叫伊黑貓雲——」
本省話,黑貓是指生得好,而且會妝扮、穿著的女子——她大姨這一句話,使得貞觀極力去想:二姨再年輕廿歲時,該是如何模樣?
如果伊不必早歲守寡,如果沒有這廿年的苦節,她二姨真的會是四、五十歲一個極漂亮的婦人;然而,現在——貞觀覺得伊像是:年節時候,石磨磨出來的一袋米漿,袋口捆得牢緊,上面且壓著大石頭,一直就在那裡瀝乾水分……
她大姨又說:「你聽過這句話嗎——黑貓欲嫁運轉手——」
運轉手是指開車的司機;好看的女子,要嫁就要嫁司機?這是什麼時尚?
貞觀問道:「怎樣講呢?大姨。」
「現在當然是過時了,它是光復前幾年,民間流傳的一句話;戰亂時,交通不便,物資實施配給,會開車的人特別紅呢!」
貞觀不難明白:從前,祖父他們,到臺南要走三天,到嘉義要走一天半,在那樣的時日里,一個車輛駕駛者,會是怎樣贏得女子的傾心,怎樣的使人對他另眼相看待。
二姨丈原來是開車的!
「是怎樣呢?」
「戰爭最激烈那年,……你們都還未生呢!出世在那個時勢,也是苦難!」
「……」
「水雲帶著孩子,回這邊外家避空襲,你二姨丈剛好那日閒暇,就在自家魚塭,偷網了幾斤魚,從大寮直走路,提來這裡——」
貞觀打斷話題道:「不對啊!既然二姨丈家的魚塭,怎麼能說是偷呢?」
她大姨笑道:「你們現在是好命子,要吃什麼有什麼,那個時候哪有呢?日本人說兵士打仗,好物品要送到前線,物資由他們控制,老百姓不能私下有東西!」
「……」
「舉一個例,你三叔公那邊後院,不知誰人丟了甘蔗渣,日本人便說他家藏有私貨,調去問了幾日夜,回來身上截截黑——」
「……三叔公到底有沒有吃甘蔗?」
「哪裡還有甘蔗吃呢?」
「……」
「更好笑的日本人搜金子,他們騙婦人家:金子放在哪裡,全部拿出來——」
「誰會拿出來?」
「就是沒人拿,他們一懊惱,胡亂編話,說是——不拿出來沒關係,我們有一種器具,可以驗出來,到時,你們就知苦——」這樣哀愁的事,是連貞觀未曾經歷的人,聽了都要感嘆——「配給,到底怎樣分呢?」
「按等分級;他們日本人是甲等,吃、穿都是好份,一般老百姓是丙等——」
「乙等呢?」
「那些肯改祖宗姓氏,跟著他們姓山本、岡田的,就領二等物資——」
「認賊做父——」
貞觀哇哇叫道:「姓是先人傳下,豈有改的?也有那樣欺祖、背祖的人嗎?」
「有啊,世間的人百百種——」
「……」
貞觀停了一會,又問回原先的話:「二姨丈既是走路來,是不是半途遇著日本兵?」
「……」
她大姨搖搖頭,一時說不出話來;貞觀想著,說道:「大姨——我們莫再講——」
「——我還是說給你知道,你二姨丈是個有義的人;他來那日,天落大雨,又是海水倒灌,街、路的水,有二、三尺高……」
「……」
貞觀不敢再問,她甚至靜靜躺著,連翻身都不敢翻一下。
「你二姨丈披蓑戴笠,沿途躲飛機和日本兵,都快走到了——」
「……」
貞觀的心,都快跳出腔來。
「——是在莊前,誤將魚塭做平地,踏陷下去……到第三天,才浮起來——」
「……」
貞觀閉起眼,想著二姨丈彼時的困境:半空有炸彈、飛機,地面有崗哨、水患;大寮裡到此,要一個小時腳程;他這樣一路驚險,只為了對妻、子盡情——人間有二姨丈這樣的人,世上的百般事情,又有什麼不能做呢?
「百日之後,居然還有人來給水雲說親……唉,這些人!」
貞觀心內想:二姨是幾世做人,都想他的情想不完,伊豈有再嫁的?
姨、甥兩個相對無言,都有那麼一下了,貞觀忽地推被坐起,就著燈下看錶。
「唉呀,十點過了——」
「有什麼事嗎?」
「阿嬤要聽‘七世夫妻’的歌仔戲,叫我喊伊起來——」
她一面說,一面下床來扭收音機;她大姨打著呵欠道:「再轉也只有戲尾巴了,聽什麼呢?明晚再說吧——你幾時來臺南玩?」
「好啊——」
貞觀應一聲,正準備關掉旋鈕,此時,那會說話的機體,突然哀哀一陣幽怨;是條過時的老歌:
「——春天花蕊啊,為春開了盡——」
……
前後怎樣,她都未聽明白,因為只是這麼一句,已經夠魂飛魄散,心折骨驚了——春天花蕊啊,為春開了盡——旋律和唱詞,一直在她心內回應;她像是整個人瞬間被磨成粉,研做灰,混入這聲韻、字句裡——應該二姨是花蕊呢?還是姨丈?
貞觀由它,倏地明白:情字原是怎樣的心死,死心;她二姨夫婦,相互是花蕊,春天,都為對方展盡花期,綻盡生命!
房內的人都已入睡;貞觀悄聲在靠窗的一邊躺下,當她抬頭望夜空,忽地想起「此情問天」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