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這一夜裡,說也奇怪,貞觀盡夢見她父親;他穿的洋服、西褲,一如平時的模樣,不同的是他的人無聲無息,不講半句話。
貞觀正要開口喊他,猛然一下,人被撞醒了;她傾身坐起,看到身旁的銀蟾,倒才想起來:昨晚臨睡,銀蟾忽出主意,想要變個不同平日的點心來吃,於是找著灶下幾條番薯,悉數弄成細籤,將它煮成清湯。
那湯無摻半粒米,且是山裡人家新挖上市的,其清甜、純美……銀蟾給她端來一碗還不夠,貞觀連連吃了兩大碗。
兩人因吃到大半夜,銀蟾乾脆不回房了;貞觀為了這些時難得見著她的人,倒是懷念從前的同榻而眠,二人便真擠著睡了。
姊妹之中,獨獨銀蟾的睡相是出名的,她們私下都喊她金龜仔,是說睡到半夜,會像金龜打轉一樣,來個大轉換:頭移到下處,兩隻腳變成在枕頭邊了。
貞觀看一看鬧鐘,分針已指著五點半,今天連雞叫都未聽見。
明天就要考試了,要睡今兒就睡他個日上三竿吧!
當她理好枕頭,翻身欲躺時,倏而有那麼一記聲音,又沉重又飄忽的繞過耳邊,一路迤邐而去——貞觀差些爬起來,衝至門前,開了門閂追出去看個真實、究竟——然而,她直坐著床沿不動;人還是渾睡狀態,心卻是醒的。那聲音在清冷的黎明裡,有若冰涼、輕快的兩把利刀,對著人心尖處划過去——心破了,心成為兩半;是誰吹這樣的簫聲?
她伸手去推銀蟾:「你起來聽——這聲音這樣好——」
銀蟾今兒到是兩下手即醒;她惺忪著雙眼,坐起來應道:「是閹豬的呀!看你大驚小怪——」
說完,隨即躺下再睡;貞觀一想,自己果然好笑,這聲音可不是自小聽的!怎麼如今變得新奇起來?
這一明澈,貞觀是再無睡意,正準備下床開燈的同時,房門突然呼呼大響:「誰人?」
從她懂事起,家中,這邊,還不曾有人敲門落此重勢——「是我——貞觀——」
「來了——」
貞觀繫好衣裙,趕到門邊開門,她三妗的人一下閃身進來:「三妗——」
「……」
剛才,她還來不及開燈,此時,在黎明初曉的「伸手仔」裡,門、窗所能引進的一點晨光中,貞觀看見她這個平素「未打扮,不見公婆」,扮相最是整齊的三妗,竟然頭不梳,臉未洗。
「三——」
「即刻換身赤色衣衫,你三舅在外面等你,手腳輕快點,車要開了——」
整串話,貞觀無一句聽懂,亦只得忙亂中換了件白衫,她三妗已經出去將面巾弄溼回來,給她擦臉。
「不用問了,我也不會講——」
貞觀這才看到她的紅眼眶:「到底——」
「趕緊啊!到門口就知道了!你阿舅一路會與你講;我和銀月她們隨後就來!」
貞觀從後落一直走到前厝,見的都是一家忙亂的情形。
是怎樣天大地大的事呢?
大門口停了七、八輛車,有鹽場的,有分局的,或大或小;二妗、四舅一些人紛紛坐上,車亦先後開出——與貞觀同車的,是她三舅;舅甥二個靜坐了一程路,竟然無發一言……
貞觀知道:自己這樣遲遲未敢開口的,是她不願將答案求證出來;她的手試著輕放膝上,努力使自己一如平常。
當她的手滑過裙袋,指頭牴觸著裡面的微凸;她於是伸手進去將之掏出——是條純白起紅點的手巾,在剛才的匆忙中,她三妗甚至不忘記塞給她這項……
在這一刻時,她摸著了手巾,也知得自己的命運。
貞觀忍不住將它摀口,咽咽哭起。
三舅的手,一搭一搭的拍著她:「貞觀——」
「……」
不是她不應;她根本應不出聲。
「今早三點多,義竹鄉起火災,你父親還兼義消,你是知道的——」
豆大的淚珠,自貞觀的眼裡滾落:「阿爸現在……人呢?——」
她清理良久,才迸出來第一聲問話,怎知嘴唇顫得厲害,往下根本不成聲音:「……」
三舅沒有回答,他是有意不將真相全說給她知道;而她是再也忍不住不問:「阿舅,我們欲去哪裡?」
「嘉義醫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