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呀。」妻子道,「可是,就因為沒說出來,拖拖拉拉的,才釀成了最壞的結果。」
木野默默地端起葡萄酒杯送到嘴邊。事實上,當時發生的事情他已經幾乎要開始忘掉了,好多事情已經無法按照先後順序回想起來,就像被打亂的索引卡片似的。
他開口說道:「不是誰對誰錯的事。要是我沒有比計劃提早一天回家就好了。或者,提前跟家裡說一聲就好了。那樣的話,就不會發生那種事情了。」
妻子沒有接茬。
「跟那個男人的關係是什麼時候開始的?」木野問。
「我們最好不要談這個。」
「是說我最好不要知道?」
妻子不吭聲。
「是啊,或許這樣更好。」木野表示贊同。說完繼續撫摩貓。貓從喉嚨裡發出很響的咕嚕聲。它以前從沒這樣過。
「也許我沒有資格跟你說這樣的話,」這個已是他前妻的女人道,「不過我覺得,你還是應該儘快把這一切都忘掉,重新再找一個。」
「看情況吧。」木野應道。
「肯定會有其他女人跟你更加合得來,只要去找找看,我想不難找到的。我不能成為這樣的女人,反而傷害了你,實在對不起。不過話說回來,你我之間一開始就像釦子扣錯了洞眼似的。你應該像普通人一樣活得更幸福。」
釦子扣錯了洞眼——木野暗自琢磨著。
木野的視線投向她身上穿的簇新的藏青色連衣裙。兩人面對面坐著,因此看不到她背後是拉鏈還是釦子,但木野還是情不自禁展開了想像,拉鏈褪下或者釦子解開後,她背脊上能看到什麼?這具胴體已經不屬於他了,他不能看它,也不能觸控它,只能開動想像了。眼睛閉起,就看到無數被菸頭燙傷的暗褐色疤痕,像一堆活的蟲子似的,在她光滑雪白的背脊上蠕蠕蠢蠢,各行其是地朝四面八方爬動。他幾次忍不住左右輕輕晃動著腦袋,想把那不祥的幻象拂去。妻子似乎誤解了他這個動作的含義。
她將手溫柔地扣在木野的手上。「對不起,」她說,「真的很對不起!」
秋天到了,先是貓不見了,然後出現了蛇的身影。
意識到貓不見了,木野費了些日子。之所以會這樣,因為那隻雌貓——它沒有名字——只有在它想來的時候才來店裡,有時候會隔上一段時間都不露面。貓是崇尚自由的生物。而且那隻貓似乎在別處也能得到貓食。故而即使一星期或十天看不到它,木野也不會往心裡去。可是,當它連著兩星期不露身影時,木野開始有點不安了。莫非遭遇了交通事故?當超過三個星期不再照面時,木野憑直覺終於知道它不會再回來了。
木野蠻中意那隻貓,貓似乎也對木野毫無戒意。他給貓食物,提供它睡覺的地方,儘量不去打攪它。貓的回報是向他表示善意,或者說不表現出敵意。貓似乎還扮演了木野酒吧的幸運符的角色。只要貓安靜地臥在酒吧的角落裡,就不會有什麼壞事情發生——木野有這種感覺。
跟貓消失前後呼應的,是在家周圍發現了蛇。
最初看到的是條淺褐色的蛇。很長。在前院灑下樹蔭的柳樹下,扭動著身子緩緩行進。木野抱著一隻裝有食品的紙袋,正在用鑰匙開門,它闖入了視野。在東京市中心看到蛇是很罕見的。他有點吃驚,不過也沒怎麼在意,隔壁的根津美術館有個大庭園,生長著不少原始樹木,樹林裡有蛇也就沒什麼奇怪了。
可是兩天後的上午,他開啟門想去取報紙,幾乎在同一個地方又看見了另一條蛇。這條蛇身體呈青色,比上次那條小得多,身體感覺好像黏糊糊的。蛇看到了木野立刻停止蠕動,略微仰起頭來,朝木野的臉孔窺察(或者說看上去像是在窺察)。木野猶豫起來,不知道究竟如何是好,此時蛇慢慢地垂下頭,然後迅速消失在了背陰之處。
木野不由得感到一陣恐懼,因為那條蛇好像認識他。
幾乎在同樣地方又發現了第三條蛇,是在那之後三天。也是在前院的柳樹下。這次的蛇比前兩條要短很多,身體透著黑色。木野搞不清蛇的種類,但是這條蛇給他的印象,是他看到的三條中最危險的蛇。看上去好像是毒蛇,不過也不敢確定。他看見蛇只是很短的一瞬,那蛇覺察到木野到來,立即躥騰著溜進了雜草叢。一星期內竟遇見三條蛇,隨便怎麼說都過於頻繁了。最近大概會有什麼事情發生吧。
木野給在伊豆的姨媽打電話,簡單報告了自己的近況,隨後試著問姨媽青山的家周圍以前有沒有看到過蛇。
「蛇?」姨媽吃驚地提高了聲音,「是地上爬的蛇?」
木野告訴她在屋子前面接連看到蛇的事情。
「我在那兒住了好長時間,要說起來好像沒見到過蛇哇。」姨媽說。
「這麼說,一個禮拜之中在家周圍發現三條蛇,不能算是正常囉?」
「嗯,是啊,我覺得不正常。會不會是大地震什麼的前兆啊?因為動物能提前感覺到某種異常,就會做出一些不同往常的舉動來。」
「假使真是那樣的話,或許應該備上些應急食品才好哪。」木野說。
「我想是的。不管怎樣,只要住在東京,不知道什麼時候總會遇上地震的。」
「可是,要說起來的話,蛇對地震真的那麼在乎嗎?」
姨媽回答他說,自己對於蛇到底對什麼在乎一點兒也不清楚。當然,木野對此也完全不知曉。
「不過說起來,蛇這種東西還真是聰明得很哪。」姨媽說,「古代神話中說,蛇能夠給人以啟迪呢,而且不可思議的是,全世界不管哪兒的神話都是這樣說的。不過是往好的方面啟迪還是往壞的方面啟迪,沒有受到過啟迪是不知道的。總體來說,大多數情況下,蛇既是種善良的動物,同時又是種罪惡的動物。」
「兩面性……」木野介面道。
「是的,蛇這種東西就是兩面性的生物呀。還有啊,它們當中有種又大又狡猾的蛇,為了不讓自己被人殺死,會把心臟藏在別的地方,所以,假如想殺死一條蛇的話,就必須趁它不在的時候,到它隱藏的地方,找到那顆跳動的心臟,把它劈成兩半才成。當然啦,這不是件容易的事情。」
木野對姨媽的博識深感欽佩。
「前些時候看nhk,有檔比較世界各地神話的節目,哪所大學的一個老師這樣說的。電視節目經常會教給人一些很有用的知識呢,人就不會犯傻了。有空的時候,你最好也多看看電視。」
一星期之內在附近發現三條不同的蛇,這是不正常的——這事在同姨媽的通話中得到了明確。
十二點鐘閉店,關好門,走上二樓,洗澡,翻看一忽兒書,兩點鐘不到熄燈睡覺。這時候,木野感覺自己好像被蛇們包圍了,家的周圍聚攏了無數的蛇。他感覺到了黑暗中的氣息。夜半更深,四周一片靜寂,除了偶爾響起的救護車警笛聲外,沒有一點動靜,靜得甚至彷彿能聽到蛇爬行的聲音。為貓特意開的貓洞用木板釘死了,蛇們應該爬不進家裡來的。
至少眼下,蛇們似乎還沒有打算對木野做出什麼舉動,它們只是懷著兩面性悄悄將這個小小的家包圍住而已。那隻灰色的貓不再回到店裡,大概也是因為這個關係。被菸頭燙下疤痕的女人也有一陣子沒出現了。木野既害怕她在雨夜獨自一人來店裡,同時又在心底暗暗企求她來。這也是兩面性的事物之一。
一天晚上十點不到,神田出現在店裡。他要了啤酒,又喝了杯雙份的白標威士忌,中間還吃了份包心菜卷肉。他很少這麼晚來店裡,也很少待這麼長時間。偶爾,神田將視線從正閱看的書頁上抬起,直直凝視著前面的牆壁,似乎在沉思什麼事情。他在等著閉店時刻到來,等著店裡只剩自己唯一一個客人。
「木野先生,」神田結完賬,清了清嗓子說道,「事情弄到這個地步,我實在覺得很抱歉。」
「事情弄到這個地步是什麼意思?」木野不假思索反問道。
「不得不把這個店關了,哪怕只是暫時性的。」
木野說不出話來,他緊緊盯著神田。把店關掉?
神田朝空無一客的店內掃視了一圈,然後看著木野的臉孔繼續說:「看來我說的你還沒有完全理解吧?」
「是啊,到底是怎麼回事,我想我一點也沒弄明白。」
神田終於開誠佈公地說道:「我對這間酒吧非常中意,既可以安靜地看書,播放的音樂也是我喜歡的,我很高興這兒開了這樣一間酒吧。不過遺憾的是,很多東西還是不完整呵。」
「不完整?」木野問。這句話具體到底是指什麼,木野不明白。他能夠想像到的,頂多就是碗邊有少許小豁口之類。
「那隻灰色的貓不回來了吧?」神田沒有回答,又接著道,「至少有段時間了吧?」
「那也是因為這兒不完整的關係?」
神田還是沒有回答。
木野仿效神田的樣子,也仔細朝店內掃視了一圈,卻沒發現與平常有什麼不一樣的地方。也許是心裡那樣想的緣故,只是覺得比平常略顯空虛,並且缺少活力與色彩。閉店之後的酒吧裡本來就空蕩蕩,現在看了更加覺得空蕩蕩。
神田接著說道:「木野先生不是那種自己主動去犯錯做錯事的人,這個我非常清楚,可是這個世界上,有些事情僅僅不做錯事是不夠的,有的人就利用這種空白來作藉口。我說的你明白什麼意思了吧?」
木野無法理解。他老實回答不明白。
「你好好想一想,」神田盯視著木野的雙眼說,「這是需要深刻思考的重要問題!雖然答案不是輕而易舉能夠想出來的。」
「神田先生的意思是說,不是我做了什麼錯誤的事情,而是我沒有做正確的事情,所以才出現了重大問題對嗎——有關這間酒吧,或者有關我自身的?」
神田點了點頭,「往嚴重了說的話,應該就是這樣。不過即使這樣,我也不想只責備木野先生一個人,本來我也應該更早注意到這一點的。是我麻痺大意了。這兒不光對我來說是這樣,對別人來說也肯定是個待著很舒適的地方,你說對吧?」
「接下來我該怎麼辦?」木野問。
神田沒作聲,將雙手插入雨衣口袋,隔了片刻才說道:「把這間酒吧關掉一陣子,走得遠遠的。目前來講,除此以外應該沒有什麼可做的了。假如你認識個有身份的和尚,可以向他請經,也可以請他在家的四周貼些符咒。不過當今這個時代,那種人輕易找不到了。所以最好趕在下次下連綿雨之前,離開這裡!不好意思,有出去長時間旅行的錢吧?」
「看多長了,不太長的話還能湊合。」木野回答。
「那就好。下一步的事情只有下一步再考慮了。」
「可是,你到底是誰?」
「我只是神田而已,」神田答道,「寫出來是‘神的田圃’,不過不讀kanda,很早以前就在這附近住了。」
木野下定決心試著問道:「神田先生,我還想問一個問題:你以前在這附近看到過蛇嗎?」
神田沒有直接回答他。「記住了,走得遠遠的,要儘量頻繁地不斷地換地方。還有一點,每個禮拜的禮拜一和禮拜四必須寄一張風景明信片,那樣就能知道木野先生平安無事了。」
「風景明信片?」
「只要是當地風景,什麼樣的都可以。」
「可是明信片往哪兒寄呢?」
「就寄給你伊豆的姨媽吧。寄件人的名字還有內容全都不要寫,只寫收件人的住址姓名——這點很重要,千萬不要忘記。」
木野吃驚地望著對方:「你和我姨媽很熟嗎?」
「嗯,我認識你姨媽。說老實話,就是她之前拜託我的,叫我多留意你,不要讓什麼壞事情落到你身上。不過,看來我還是辜負了她的期望。」
這男人到底是什麼人?可是,只要神田不主動解釋清楚,木野是無法弄明白的。
「等到確信可以返回來了,到時候我會通知你的。木野先生,我不通知你的話你千萬不要回到這裡,明白了嗎?」
木野當天夜裡收拾好了出行的行李。最好趕在下次下連綿雨之前離開這裡!這通告實在太唐突。解釋也沒有,前因後果也一無所知。但木野仍然完全相信了神田所說的,雖然沒頭沒尾,可不知怎麼就是絲毫也不懷疑。從神田口中說出來的話,有股超越邏輯的不可思議的說服力。他將替換衣服和洗漱用具裝進一箇中型挎包。在體育用品公司工作的時候,自己收拾行李出差,用的便是同一個挎包。長時間旅行什麼需要,什麼不需要,他非常清楚。
天剛亮,他用圖釘在店門上貼了張紙,寫著「臨時停業,敬請見諒」。走得遠遠的。是神田說的。可是具體到底去哪兒妥當卻還沒想好,往北還是往南也不知道。於是,他決定乾脆按照以前推銷運動鞋時經常跑的路線走,乘高速巴士前往高松,繞四國島一週後,再換乘渡船去九州島。
他入住高松車站附近的一家經濟旅館,在這裡捱了三天。他漫無目的地在街上瞎逛,電影連著看了幾部。大白天無論哪家電影院都空空如也,放映的電影全都無聊透頂。天色暗了,他回到旅館房間,開啟電視機,聽從姨媽的勸告主要收看教育類節目,不過並沒有發掘到任何有用的資訊。在高松的第二天是星期四,他在便利店買了風景明信片,貼上郵票,給姨媽寄了出去。照神田說的,他只在上面寫了姨媽的姓名和住址。
第三天晚上,他心血來潮找了個女人。電話號碼是計程車司機告訴的。對方是個二十歲上下的年輕姑娘,身材姣好,肌膚嫩滑。然而同這個女人的交合自始至終乏味無趣。本來就只為了解決性慾而已。不過說到這個,性慾非但沒有解決,反而變得更飢渴了。
「好好想一想,」神田說過,「這是需要深刻思考的重要問題!」可是,無論怎樣深刻思考,到底是什麼原因導致了現在的局面,木野仍然無法理解。
這天夜裡下起了雨。雨勢不算大,卻是秋天特有的連綿細雨,老也不見要停歇的樣子,就像一場單調而囉嗦的告白似的,沒有頓挫,也沒有強弱變化,甚至現在回想起來,連什麼時候開始下的都毫無感覺。雨帶來的是溼溼冷冷的無精打采感。提不起勁頭打著傘出去找個地方把晚飯對付掉。既然這樣,乾脆不吃也罷。細雨飄灑在枕邊的窗玻璃上,雨滴不停地被新的雨滴更替掉。木野觀察著窗上雨滴構成的圖案在細微變化,大腦茫無頭緒。圖案另一邊,是一望無際的暗沉沉的市街。他從便攜瓶中倒出威士忌在杯子裡,兌入同量的礦泉水,慢慢喝著。沒有冰塊。往走廊的自動製冰機去一趟也不想。溫吞吞的感覺,跟他懶洋洋的身體十分相契。
木野又在熊本車站旁的廉價商務旅館住下來。低矮的天花板,窄小的床,小型電視機,促狹的浴缸,小家子氣的電冰箱,屋子裡所有一切都比正常的小了一號。待在屋裡,感覺自己彷彿變成了格格不入的巨漢。不過,木野對於這逼仄並不覺得很難受,他終日將自己關在屋裡。加上下雨的緣故,除掉去附近的便利店,他一次也沒有走出過屋子。在便利店買了便攜瓶裝的威士忌、礦泉水,還有鹹餅乾小點心。躺在床上看看書,書看厭了看電視,電視看厭了再看書。
這天是住宿熊本的第三天。銀行的存款餘額還有富裕,假如願意的話,還可以換個高檔些的酒店住,不過木野覺得,這種逼仄的居所正適合眼下的自己。躲進一個狹小的地方,就不需要考慮沒用的事了,伸出手去,基本上所有東西都能夠得到,這對木野來說是出奇的好。他想,假如能聽聽音樂就更沒的說了。有時候,他會特別地想聽泰迪·威爾遜(teddywilson)、維克·迪肯森(vicdickenson)、巴克·克萊頓(buckclayton,)等人古典風格的爵士樂,紮實的技巧,簡潔的和聲,樂曲本身自然流露出的欣喜,以及演奏帶給人的全情的愉悅、樂觀——眼下木野企求的是那種時下已經不復存在的音樂。然而,他收藏的唱片遠在伸手弗及的地方。他腦海浮想起熄了燈之後一片靜寂的「木野」閉店之後的情景,還有巷子深處,粗壯的柳樹,前來酌飲的客人看到歇業告示後怏怏離去。貓怎樣了?即使它回來,看到出入的門洞被釘死,一定好生敗興吧。那些心中藏著某個秘密的蛇們,是不是仍舊安靜地包圍著那個家呢?
從八樓視窗可以看到正對面寫字樓的窗戶。細長的建築看上去很是粗陋。透過玻璃窗,從早上到傍晚,都看得見對面樓層上班族的身影,由於有時候百葉窗簾會落下,只能斷片式地看見他們的舉動,無法知道他們是做什麼工作的。男人們繫著領帶進進出出,女人們坐在電腦前敲打鍵盤、接聽電話、整理檔案,看著怎麼也激不起興趣來。所有人無論容貌還是服裝,全都平庸得很。木野長時間不知厭倦地朝那邊遠眺的唯一理由是,因為沒有其他事情可做。中間,令木野最感意外,抑或最感驚訝的,是那些人臉上時不時會露出非常愉快的表情,甚至有的張開嘴巴大笑。怎麼回事?整天待在這種一點也不起眼的辦公樓裡,不得不幹著無趣的活兒(映入木野眼界的只有無趣),心情為什麼還能如此愉快?這裡面是不是隱藏著某個自己無法理解的重大秘密?不知怎麼,想到這裡,木野稍稍不安起來。
又該換下一個地方了。儘量頻繁地不斷地換地方——神田告訴過他。但不知什麼原因,木野無法離開熊本這個狹小逼仄的旅館了。下一個想去的地方,想看的風景,他徹底想不出來。世界是一片沒有航標的寬闊的大海,木野是丟了航海圖和錨碇的一葉小舟。接下來去哪兒,他試著開啟九州島地圖尋找,忽然一陣噁心輕輕湧上來,好像暈船似的。他躺到床上,拿本書翻看起來,時不時抬起頭,窺察在對面寫字樓裡幹活的人們的舉動。隨著時間流逝,他感覺自己的身體漸漸失去重心,肌膚好像也變透明瞭。
這前一天是星期一,木野在旅館的小賣部買了印有熊本城的風景明信片,用圓珠筆寫下姨媽的名字和她伊豆的住址,貼上郵票,然後將明信片拿在手上,仔細端詳了上面的古城照片許久。這是最適合印在明信片上的老套的風景照,巍峨的天守閣威嚴聳立在青空白雲下,照片說明中寫道:「又名‘銀杏城’。日本三大名城之一。」無論端詳多久,也找不出古城與木野之間稱得上結合點的東西。於是他一衝動,將明信片翻轉過來,在空白的地方給姨媽寫了一段話。
「您好嗎?近來腰怎麼樣?我仍舊獨自一人到處瞎逛,有時候感覺自己好像變成了半透明的人,像剛捕撈上來的烏賊,內臟都能看見。除去這個,大體都還好。過一陣子打算去伊豆看望您。木野」
為什麼寫下這些話?木野回想不起當時自己的心理活動。這是神田堅決禁止的。除了收件人的姓名住址,明信片上什麼都不要寫,這點很重要,千萬不要忘記。神田這樣告誡過。可是木野已經無法控制自己。一定要在某個地方跟現實世界保持一絲聯結,否則我就不再是我了,我會變成一個哪兒都不存在的人了。木野的手幾乎是不由自主地用又細又硬的筆跡填滿了明信片狹小的空白。趁著還沒改變主意,他趕緊將明信片投進旅館附近的郵筒裡。
眼睛睜開時,枕邊的數字式手錶顯示時間是兩點十五分。有人在敲門。敲擊聲不太重,但就像技藝高超的木匠釘釘子一樣,短促,有勁,用力集中。敲門的那個人清楚這聲音能傳進木野耳朵裡,清楚這聲音能把木野從更深夜半的睡眠中,從溫情的片刻休憩中拽出,然後殘忍地將他的意識角角落落全都清洗一遍。
敲門的是誰,木野知道。這敲擊在要求他從床上起來,從屋裡將房門開啟。堅定地、執拗地要求著。這個人從屋外無法開啟門。門只能由木野用自己的手從裡面開啟。
木野清醒地知道,這次來訪正是自己最祈求的,同時也是自己最恐懼的。沒錯,所謂兩面性,到頭來只能是抱守兩極之間的那個空洞而已。「傷到你了吧,哪怕一點點?」妻子問他。「我也是個人,受傷肯定受傷的。」木野這樣回答。但那不是真的,至少有一半是在騙她。木野承認:我本來最容易受傷的時候卻沒有狠狠地令我受傷,當感覺真正痛苦的時候,我已經把我寶貴的知覺殺死了。因為不想承受痛切的感受,竭力迴避與真實面對面遭遇,結果便一直揣著這顆空洞的心。蛇們獲得這個居所,想把它們冷冰冰的跳動的心臟藏匿在裡面。
「這兒不光對我來說是這樣,對別人來說也肯定是個待著很舒適的地方」,神田說過。他想說的意思,現在木野總算明白了。
木野蒙上被子,閉起眼睛,雙手緊緊塞住耳朵,想躲進自己那個狹小逼仄的世界。他對自己說,我什麼也沒看到,什麼也沒聽到。可是,這樣仍無法消去門外的聲音。即使躲到天涯海角,兩隻耳朵用黏土封住,但只要自己活著,被稱作意識的東西仍殘存些微,敲門聲就會一直追著他不捨。因為敲的不是旅館的房門,而是在敲他的心扉。任何人都無法逃離這聲音。現在離天亮——假使還有天亮的話——仍有很長一段時間橫亙在其間。
不知過了多久,清醒過來時,敲門聲已經停止。四下彷彿處在月亮背面似的,一片靜寂。但木野仍舊蒙著被子,一動不動。不能麻痺大意。他屏息靜氣,豎起耳朵,捕捉著沉默之中的不祥啟示。門外的人不可能如此輕易放棄。不能比對手更顯情急。月亮還沒有爬起來。只有枯死的星座黑魆魆地散佈在天空。較長時間之內世界仍屬於他們。他們有各種各樣不同手法,可以採取各種要求形式,烏黑的根鬚可以從地底伸展至任何地方,它們經過漫長時間的耐心等待,探尋最薄弱的突破口,連堅固的岩石也能將之崩摧。
果然一如預料的,敲門聲又響了起來。這次響聲是從另一個方向傳來的。聲音強度也不一樣,比先前更近了,是從耳邊響起的。那個人似乎就在枕邊的窗外。大概是緊貼在拔地而起的八層樓房的外牆,將臉湊到窗上,篤篤地敲擊到現在。除此之外實在想像不出。
不過敲擊方式仍舊沒變。兩下,接著又是兩下,稍許間隔片刻再兩下。一直不停地反覆敲擊著。聲音微妙地忽高忽低,就像富有情感功能的特製的心臟在跳動一樣。
窗簾拉開著。躺下之前,木野一直漫無目的地看著附在窗上的雨滴形成的圖案。木野大致能想像得出,現在如果掀開被子露出頭,會看到暗黢黢的玻璃窗外有什麼東西。哦不對,他想像不出。想像這種大腦機能必須將它徹底消蕩。無論如何我不能去看它,不管多麼空洞,畢竟它現在還是我的心哪。哪怕只有一點點,它還殘留著人的溫煦,許多記憶,就像海濱被木樁纏住的水草一樣,正默默等待著滿潮到來;許多回憶,假使斬斷的話,一定會有紅殷殷的血淌出。眼下,還不可以讓這顆心漂泊流浪向某個莫名其妙的地方。
寫出來是「神的田圃」,讀kamita,不是kanda。住在這附近。
「記住你了!」壯男說。
「好主意,記憶怎麼說也是一種力量呵。」神田道。
木野無意中想到,也許神田以某種方式跟前院那棵粗大的老柳有著什麼關聯。柳樹是在保護自己和那個小小的家。雖然理由不甚了了,可一旦這個念頭浮上腦際,便感覺好像所有事情都串連起來了。
木野的腦海中又浮現出綠色濃密的柳樹枝條低垂向地面的情形。夏天,它將充滿涼意的繁蔭投在前院;下雨的日子,無數銀色水滴攢聚在柳枝上閃著柔潔的浮光;無風的日子,它靜靜沉思;起風的日子,它又會令安定不下來的心漫然搖曳;小鳥們飛來,一邊靈巧地穩立又細又韌的枝上,一邊用尖厲的聲音娓娓交語,隨後振翅飛走,鳥們飛走之後,柳枝興奮得好長時間左右搖擺不停。
木野像蟲子般在被窩裡蜷作一團,緊閉雙目,心裡只想著柳樹。它的顏色、它的形狀、它的曳動,都一一清晰地浮現在腦海。後來他開始祈禱黎明到來。他只有這樣耐心等待著四下漸次變得光明,烏鴉和小鳥們醒來,開始新的一天的活動。現在只能信任這個世界上的鳥們,那些有著翅膀和利喙的所有鳥們。天亮之前,他絕不能讓自己的心變成空洞,空白和由那裡生出的真空,在邀呼著它們飛來。
只想柳樹還不行時,木野又開始想那隻身材細挑的灰色雌貓,想起它喜歡吃烤海苔。想坐在吧檯前認真看書的神田的身影。想田徑跑道上做著殘酷的重複訓練的年輕中跑選手們的身影。想本·韋伯斯特(benwebster)吹奏的《我的羅曼史》那優美的獨奏旋律(中間「嗞——」「嗞——」兩次穿插進搓碟的音效)。記憶怎麼說也是一種力量呵。後來又想起剪了短髮、穿著簇新藏青色連衣裙的妻子的身影。不管怎麼說,木野仍舊祈願她在一個新的地方開始幸福而健康的新生活,身體不要受到傷害。她面對面向我道了歉,我接受了她的道歉,我不光要學會忘記,還必須學會寬恕。
然而時光似乎從來不曾公正地流逝。血腥的慾望之重累,生鏽的悔恨之錨鉤,試圖阻撓時光正確流淌。因此,時間無法像飛矢那樣直線行進,雨也時降時歇,時鐘的指標也屢屢惘惑,鳥們仍然耽戀於沉睡,看不見臉孔的郵局職員在默默分揀明信片,妻子漂亮的乳房上下劇烈顫動,有人在執拗地不停敲著玻璃窗。敲擊聲始終很有規律,似乎要將他誘入深幽的暗示迷宮。咚咚,咚咚,再是咚咚。不要把眼睛背過去,筆直地看著我。有人在耳畔囁嚅著。這是你的心的形相呵。
初夏的風吹過,柳枝輕盈地搖曳不停。木野內心深處一間又暗又狹的小屋裡,有人朝他伸出溫暖的手,想要疊放在他的手上。木野雙目緊閉,想那手上肌膚的溫暖,想那柔厚和深邃。那是他長久以來忘卻了的東西,長久以來被他疏隔在一邊的東西。沒錯,我受傷害了,而且傷得很深。木野自己對自己說。然後,他流淚了,在那間晦暗而安靜的小屋裡。
這期間雨一直不間斷地下著,冷冷地浸濡著這個世界。
美國最大的蘇格蘭威士忌生產廠商帝王(dewar’s)旗下的普及型威士忌品牌,口感乾爽醇和,微甜。
世界頂級音響品牌之一,以lp唱盤著稱。1883年創立於瑞士聖科瓦鎮(roix),首創直驅式唱機馬達、雙重結構轉盤、浮動懸掛等。
日本hi-end級音響品牌,創立於1925年。
全球最大的揚聲器製造商,最早從事影院和錄音室音響系統,現專注於家用音響領域。
阿特·泰特姆(1909年10月13日—1956年10月5日),美國著名爵士樂鋼琴家,爵士樂歷史上最特別的音樂家之一。他一隻眼睛失明,另一隻眼睛高度弱視,卻擁有超絕的演奏技藝、鮮明的風格和崇高的威望,遠遠超過同時代的其他音樂家。被譽為「世界第八奇蹟」。
法國紅葡萄酒主要產區之一,被譽為法蘭西的葡萄酒聖地。位於波爾多西北部芝朗狄河左河岸,這裡的土壤表層多為沙礫鵝卵石質,下層為赤褐色含鐵土質,主要出產梅洛、赤霞珠等品種的紅酒。
一首在美國南部黑人之間廣為流傳的著名聖歌。歌曲旋律活潑生動,充滿活力。人們普遍認為這首歌是由19世紀上半葉的黑人奴隸創作而成,其後有多名歌手翻唱過此曲。
柯曼·霍金斯(1904年11月21日—1969年5月19日),美國爵士薩克斯手,爵士樂史上最偉大的薩克斯演奏家之一,曾獨擅樂壇近40年。
梅傑·霍利(1924年7月10日—1990年10月25日),美國著名的爵士貝斯手,與很多頂尖音樂人都有過合作。
比利·哈樂黛(1915年4月7日—1959年7月17日),美國爵士樂歌手、作曲家和演員,美國爵士樂壇的天后級巨星。她的一生非常苦澀晦暗。她來自破碎的家庭,在貧民窟長大,年幼時被強暴,一個人在孤獨中掙扎著長大。成年後,她吸毒、坐牢、酗酒,最後孤獨離世。也許正是由於身世的悽慘,她的演唱總是很有感染力,能夠很好地詮釋出歌曲的內涵,滲透出生命幻滅的悲壯。
原版由霍奇·卡邁克爾作曲,斯圖亞特·戈雷爾填詞。首次錄製是在1930年9月15日的紐約,後被無數歌手和音樂人翻唱及再製作,成為經典。
埃羅爾·迦納(1921年6月15日—1977年1月2日),美國爵士鋼琴家,演奏風格獨特不循章法,結合和絃旋律兩手輪流敲擊節拍等迥異的表現手法令人匪夷所思,上世紀50年代,他的獨特技法一度成為爵士鋼琴演奏的標準規範。
布迪·德弗朗克(1923年2月17日—),美國著名爵士單簧管演奏家,被譽為「爵士單簧管之父」。曾獲20個downbeat爵士樂大獎、14個playboy全明星大獎、7個metronome全明星大獎以及3個作曲大獎。
加利福尼亞最獨特的紅葡萄品種,最早由義大利傳入美國加利福尼亞州,但人們還是把它當作是加利福尼亞的特產。仙粉黛是紅葡萄裡的芳香類品種,用其釀造的酒,酒香濃郁迷人,富有香料、黑莓、紅莓、櫻桃及土壤的味道,味道濃烈,顏色深重,酒精含量極高,單寧豐沛,酒體飽滿,一般用作餐酒。
泰迪·威爾遜(1912年11月24日—1986年7月31日),美國著名爵士樂鋼琴家,美國最早在公共場所正式演出的黑人爵士音樂家。威爾遜的演奏風格精緻而優雅,曾參與錄製很多爵士樂大師的唱片。
維克·迪肯森(1906年8月6日—1984年11月16日),非洲裔美國人,著名爵士樂長號手。迪肯森的職業生涯始於20世紀20年代,曾與多位音樂界傳奇人物搭檔演出。其獨具特色的長號演奏令其廣受讚譽。
巴克·克萊頓(1911年11月12日—1991年12月8日),美國著名爵士樂小號手,被譽為「搖擺樂時代(指20世紀三四十年代搖擺風格爵士樂風行的時期)最優秀的小號手」,曾是美國著名樂隊領班貝西公爵(countbasie)的「舊約全書」管弦樂團主要成員。克萊頓深受美國著名爵士樂家路易斯·阿姆斯特朗的影響。他曾與中國流行音樂奠基人黎錦暉有過密切合作,在一定程度上改變了中國的音樂史。
本·韋伯斯特(1909年3月27日—1973年9月20日),美國頗具影響力的爵士樂次中音薩克斯管吹奏者。韋伯斯特是早期爵士樂手中吹次中音音色最美的人之一。他吹出的音色非常特別,沙啞柔軟,卻又非常甜美濃郁。
指播放唱片過程中強行將唱片反向旋轉,使膠木唱片和唱針之間反向摩擦而發出與原聲軌相反的特殊聲音,是dj喜歡採用的一種高超技法,極具現場感和即興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