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野

那個男人總是坐在同一個座位,吧檯前最靠裡的凳子。當然,是沒有人佔用的前提下,不過這個座位幾乎從無例外一直是空著的。店裡客人本來就不多,加上那兒最不起眼,而且實在算不上舒適。樓梯就在後面,因此頭上的天花板低低地斜攲下來,站起時必須小心翼翼以免碰到頭。男人個頭高,對這樣不舒服的座位卻好像並不特別介意。

男人第一次來店裡的樣子,木野還記得很清楚。一來因為他理了個亮鋥鋥的光頭(頭皮露著青茬,似乎剛剛用電動推子刨過似的)。身子瘦削,肩膀卻很寬,目光給人感覺很犀利,顴骨前突,額頭寬展,年齡大約三十出點頭。再有,明明沒有下雨,甚至壓根兒沒有要下雨的樣子,卻穿著一件長長的灰色雨衣。一開始,木野以為他大概是便衣警察那一路的,因而有點緊張,還有幾分戒備。那是四月中旬,肌膚略感峭寒的夜晚,七點半多點,沒有其他的顧客。

男人選擇吧檯前最靠裡的那個座位坐下,脫下雨衣掛到牆壁掛鉤上,輕聲輕氣地要了瓶啤酒,然後便安靜地翻看起一本厚厚的書來。從臉上的表情揣測,他似乎深深沉浸在書中。大約三十分鐘把啤酒喝完,他稍微抬起手招呼木野,加了杯威士忌。問他什麼牌子的好,回答沒有特別喜歡的牌子。

「最好就普通的蘇格蘭威士忌。要雙份,兌同樣量的水,再加點冰塊。」

最好就普通的蘇格蘭威士忌?木野往杯子裡倒入「白標」(whitelabel)威士忌,加入同樣量的水,再用碎冰錐鑿碎冰,挑了兩塊形狀好看的小冰塊放入杯中。男人呷啜一口,眯起眼品味著,「這樣就蠻好。」

他又看了大約三十分鐘書,隨後站起身,用現金結了賬。為了免收找零,他還掏出零錢點清湊足。等他走後,木野稍稍鬆了口氣。男人雖然走了,可他的氣息仍存續了一段時間。木野在吧檯後面做著料理準備,偶爾會不經意抬起頭,視線朝剛才那個男人坐過的座位投去,因為總覺得有人在那兒向自己招手,要加點什麼似的。

男人開始頻繁光顧木野的店,頻度大致是每星期一次,多的時候兩次。先是喝啤酒,然後再要一杯威士忌(白標、同量的水、少許冰塊),有時候也會要兩杯,但多數時候是喝一杯便消歇。也有時看著黑板上書寫的當日選單,加一份簡餐。

悶葫蘆男人。即使頻繁來店裡,但除了點單之外,從不搭話,見到木野只是微微點點頭,好像在說:我記得你哩。晚上稍早的時候,胳肢窩底下夾本書來了,將書擱在吧檯翻讀著。是厚厚的單行本。木野沒有見過他讀廉價袖珍書。看書累了(猜想是累了吧),便將視線從書上抬起,盯著面前架子上的酒瓶一隻只仔細打量,就像逐一檢查來自遙遠國度的珍奇動物的標本似的。

熟稔之後,和男人單獨相處,木野也不再覺得拘礙了。木野本來就性格寡默,跟別人在一起一句話不說,對他而言也不是什麼苦差事。男人專心看書的時候,木野就像獨自一個人那樣,洗洗刷刷,調配調味料,挑選唱片,或坐在椅子上集中閱看當天的日報和晚刊。

木野不知道男人的名字。男人卻知道他叫木野,因為店名就叫「木野」。男人不自我介紹,木野也不主動上去問,畢竟只不過是個來到店裡喝點啤酒和威士忌,一聲不響地看書,然後用現金結賬離開的常客而已,也從不打擾別的客人。難道非得了解更多嗎?

木野在體育用品銷售公司工作了十七年。在體育大學讀書的時候,曾是一名還算優秀的中跑選手,三年級時因跟腱損傷,不得不打消進企業田徑隊的念頭,畢業後經教練推薦進入這家公司就職,成了一名普通職員。在公司裡,他主要負責推銷跑鞋,工作內容就是要讓全國所有的體育用品商店更多地採購本公司的商品,並讓更多活躍在競技場上的選手穿上本公司的運動鞋。公司總部位於岡山,只是家中堅企業,既不像美津濃、亞瑟士那樣享有盛名,也缺乏像耐克、阿迪達斯那樣擲以高額簽約金簽下世界一流運動員的資金實力,甚至連招待明星選手的經費也拿不出,如果想請運動員吃飯,要麼從出差費用中節省下來,要麼只有自己掏腰包。

不過,公司生產的鞋子採用純手工製作,提供給最優秀的田徑運動員,做工精良,並且不計較盈虧,這種頗具良心的做法得到許多運動員的讚賞。「誠實做事,自然會有成果」,這是創業者兼社長的信念。大概這種低調、不願追逐潮流的企業做派與木野的性格正好相契,像他這樣不善言辭、人緣不怎麼樣的人總算也能應付得了銷售的工作。而恰恰因為樸訥的性格,他也擁有了一批對他信得過的教練,以及對他心生慕尚的運動員(儘管人數並不多)。木野認真聽取每個運動員的呼聲,瞭解他們對鞋子有什麼樣的需求,回到公司再轉達給製作人員。工作本身還算有趣,也蠻有價值的,雖說待遇算不上好,但是適合自己。自己無法再跑了,但看到正處在出成績階段的運動員們,以優美的姿影生龍活虎地奔跑在田徑跑道上,木野感到很開心。

木野辭職並非因為不滿工作,而是發生了一件夫婦二人都不曾預料的事情,才會有這樣的結局,因為他撞破了公司裡跟自己關係最親近的同僚與妻子的關係。木野出差的時間比待在東京的時間更多,大大的運動包裡塞滿鞋子樣品前往全國各地的體育用品商店、各地大學、擁有田徑隊的企業。就是他不在的時候,兩人搭上了關係。木野在這方面不太敏感,滿以為夫婦關係還算恩愛,因而對妻子的言行沒有過任何懷疑,如果不是提前一天結束出差回家,說不定永遠都不會覺察。

他出差結束直接返回位於葛西的公寓,目睹了妻子和那個男人赤身裸體在床上。那是自己家的臥室,夫婦倆平時就寢的床,兩人交股疊臂在一起。這是絕對不可能誤會的。妻子採用蹲趴的姿勢騎在上面,因此木野一開門正好與她面對面,他看到了她漂亮的乳房在上下劇烈顫動。那時他三十九歲,妻子三十五,兩人之間還沒有孩子。木野埋下頭,關上房門,裝滿一星期替換衣物的旅行包還沒來得及卸下肩,便離開了家,再也沒有回來。第二天,他向公司提交了辭職信。

木野有個單身姨媽。她是母親的姐姐,長得面容姣好。姨媽自小喜歡木野。她有個交往多年的年長的戀人(也許稱為情人更貼切),那個男人毫不吝惜地為姨媽在青山買了一棟小樓。那是很早以前的事了(真是美妙的時光呵)。姨媽住二樓,在下面一樓開了間茶室。門前有個玲瓏的庭院,婀娜的柳樹低垂著濃密的綠葉。茶室位於根津美術館背面的小巷子裡,位置本不適合做生意,但姨媽偏有種不可思議的吸引客人的魅力,所以生意還挺興隆。

可是姨媽年過六十,腰腿就覺得不靈便了,漸漸一個人料理茶室變得越來越吃力,於是決定歇手不再經營,搬到伊豆高原一處附帶溫泉的休閒公寓去住,那裡康復設施也很完備。她向木野提議:「我搬走後你想不想接手把那間鋪子做下去?」那是發覺妻子出軌三個月之前的事。木野的答覆是,當然很感謝姨媽的提議,但是目前暫時沒這個打算。

向公司提交辭職信之後,木野給姨媽去電話,問她鋪子賣掉了沒有。回答說在房屋中介掛了牌出售,不過還沒有人前來正兒八經洽談。木野問,可能的話,能不能按月付房租讓我把它租下來?想在那兒開一間酒吧之類的鋪子。

「你的工作怎麼辦?」姨媽問。

「公司剛剛辭掉了。」

「你太太沒反對?」

「正在考慮跟她辦離婚。」

木野沒有說明理由,姨媽也沒追問下去。電話那頭出現了短暫的沉默,隨後姨媽說了個月租數字。比木野預想的要低得多。木野說,要是這樣的話應該可以付得起。

「我還能拿到一筆離職金呢,我想在錢方面不會給姨媽添麻煩的。」

「那種事情我一點也不擔心。」姨媽爽快地說。

木野同姨媽之間交流並不多(母親不喜歡他和姨媽走得太近),然而不可思議的是,他們一直以來都能相互理解。她深知,木野一旦承諾下來的事情,是不會輕易失信的。

木野拿出一半的儲蓄,將茶室改裝成酒吧,儘量選配了些樸拙的傢俱,用厚木板做了一張長吧檯,換上新的桌椅,貼上色調幽沉的牆紙,照明也換成適宜酌飲場所用的。從家裡拿來收藏的若干唱片,擺列在櫥架上。還有蠻不錯的音響裝置,多能仕(thorens)的唱機,力仕(luxman)的功放,jbl的小型雙喇叭音箱,都是他獨身時代硬省下錢來購置的。以前就喜歡聽模擬技術灌錄黑膠唱片的老的爵士樂,這可以算是他的唯一——稱得上同好之士的人身邊一個也沒有——愛好。加上學生時代曾在六本木的酒館打工做過調酒師,大部分雞尾酒他光憑記憶就能調變而成。

他給鋪子起名就叫「木野」,因為想不出其他合適的名字。最初的一星期,客人一個也沒有。不過,這早在預料之中,所以沒當回事。因為開店的事他沒告訴過任何親朋,也沒做廣告,甚至連塊醒目的店招也沒有。鋪子開在小巷深處,只有靜待能發現它且好奇心強的顧客自己走進來。離職金還剩餘一些,已經分居的妻子也沒對他提出經濟上的要求。她和木野的前同僚住到了一起,之前夫婦兩人共同生活的葛西那邊的公寓成了多餘,故而將它賣了,從中扣去剩餘的應付按揭,剩下的錢款兩人一人分一半。木野在鋪子的二樓住下來。應該有陣子可以吃喝無憂了吧。

在空無一客的鋪子裡,木野聽想聽的音樂(許久沒有這樣盡情聽了),讀想讀的書。就像乾燥的地面吸吮雨水一樣,很自然地,他也吻吮著孤獨、沉默和寂寥。他無數遍播放阿特·泰特姆(arttatum)的鋼琴獨奏,那個調調跟他現在的心情極為相契。

不知為什麼,他對分居的妻子還有睡了妻子的前同僚騰湧不起憤怒和仇恨。當然,開始的時候受到了強烈的打擊,以至無法好好地想事情,持續一陣子後,終於想明白了:「這也是沒辦法的事。」歸根結底,自己註定會遭遇這種事情。自己的人生,沒有任何成就,又沒有任何創造,不能令別人幸福,甚至令自己幸福也做不到。究竟什麼才是幸福?木野根本確定不了。疼痛和憤怒、失望和看破,連這種感覺現在也無法清晰地感知到。他勉強可以做的,就是為自己失去了深度和重度的心找一個窩,將它牢牢拴鎖住,而不致飄飄蕩蕩不知飄到何處。這個具體的場所,便是小巷深處這個叫「木野」的小酒吧。而此處——至少就結果而言是這樣——果真是個待著十分舒適的奇妙空間。

比人先發現待在「木野」十分舒適的,是灰色的流浪貓。它是隻年輕的雌貓,有漂亮的長尾巴。它好像很中意鋪子一隅裝飾櫥架旁凹進去的角落,團起身子睡在那兒。木野儘量不去打擾貓。大概貓也希望人不去理睬它吧。每天給它一餐貓食,換換水,其他便不再多管。為了讓貓能隨時自由進出,他給它開了個小門洞。可不知怎麼的,貓卻更喜歡像人一樣,從正面的門口進進出出。

大概是這隻貓把好運帶來了。終於,漸漸地開始有客人走進「木野」。小巷深處孤零零的鋪子,小得毫不起眼的店招,飽經歲月的婀娜的柳樹,沉默寡言的店主,唱機上播放的黑膠老唱片,品目只有兩種、每天交替的簡餐,鋪子角落裡寬舒自在的灰色的貓——甚至有客人就喜歡這種氛圍而頻繁光顧。他們有時還帶來新的客人。距離生意興隆還差得頗遠,不過每月的流水已經夠支付房租了。對木野來說,這就足夠了。

理著光頭的那個年輕男人到來,是開店後兩個月左右的事情。木野知道他的姓名,又經過了兩個月時間。男人姓神田。寫出來是神的田圃,讀kamita,不是kanda。男人這樣說明道。當然,不是說給木野聽的。

那天下著雨。是叫人猶豫要不要打傘那樣的雨勢。神田和另兩個穿著深色西服的客人在店裡。時鐘指在七點半。神田像往常一樣,坐在吧檯前最靠裡的凳子上,一邊呷啜著兌水的白標威士忌,一邊看書。那兩個客人坐在板桌前,喝著梅多克(medoc)洋酒。他們進來時,從紙袋裡掏出葡萄酒瓶子,問:「我們付五千日元開瓶費,喝自己帶的酒沒關係吧?」雖說沒有先例,但想不出理由拒絕,木野只好回答說沒關係。給他們拔掉瓶塞,端上兩隻葡萄酒杯,還送上一碟什果。其他就不用木野操心了。不過,兩人都吸菸,這對於討厭煙味的木野來說,屬於不怎麼歡迎的客人。店裡空閒得很,於是木野往凳子上一坐,聽起了收錄有《約書亞戰鬥在耶利哥》(joshuafitthebattleofjericho)的柯曼·霍金斯(colemanhawkins)的唱片。梅傑·霍利(majorholley)的即興貝斯獨奏棒極了。

那兩個男人起先很正常很歡睦地喝著紅葡萄酒,後來不知因為什麼爭論起來,內容聽不清楚,似乎是圍繞某個問題兩人意見微妙地相左,曾試圖尋求共同點卻以失敗告終,雙方漸漸變得衝動,從低聲的駁論發展到激烈的爭執。中間有一人倏地站起身,結果桌子被碰歪,盛滿灰燼的菸灰缸和一隻玻璃杯掉落在地,杯子摔得粉碎。木野拿著掃帚走過去,把地上打掃乾淨,又換上新的杯子和菸灰缸。

神田——那時候還不知道他的姓名——顯然對這兩人旁若無人的舉動感覺很不悅,他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但是左手指彷彿鋼琴演奏師不放心某個琴鍵而對其進行除錯那樣,咚咚地在吧檯上輕輕叩擊著。木野心想,這樣的場面不趕快平息不行,在這兒,自己就必須主動負起責任來。木野走到兩人桌子旁,語氣和婉地對他們說,對不起,能不能小聲點?

其中一人抬頜瞄了木野一眼。目光兇狠。隨後站起身。之前一點也沒有注意到,竟是個十分粗壯的漢子。個頭雖然不是很高大,但長得胸板厚實,胳膊短粗,這體格去做相撲運動員也沒人見怪。自小打架從沒有輸過,對別人指手畫腳慣了,被人指手畫腳就不舒服——木野在體育大學讀書的時候,像這種人也見識過好些個,不是說理說得通的人。

另一個男人個子矮小,身材瘦削,臉上透著狡黠,一副絕頂精明的樣子,給人印象是個巧於煽動指使他人幹事的主兒。他也緩緩地站起來。木野與兩個人面對著面。看起來,兩人決定以此為契機停止剛才的爭論,聯起手來對付木野。兩個人的呼吸也驚人地合拍,似乎悄悄做好準備一直就在等著這樣的事態發展。

「幹什麼?!你這樣神氣活現地打攪別人說話?」壯男用乾啞的聲音粗聲喝道。

他們都穿著看上去很高檔的西服,但走近了仔細一打量,原來其做工實在算不上高檔。不像是真的黑社會,不過大概跟那類人也差不了多少,反正乾的不像是理直氣壯說得出口的營生。壯男理著海軍式平頭,小個子男人則將一頭頭髮染成茶色,還像梳丁髻似的扎著個向前彎曲的馬尾辮。木野心想,可能碰上麻煩了。感覺腋下汗津津的。

「對不起。」聲音是從背後傳來的。

回頭一看,神田已從吧檯前的凳子上站起身,正立在木野身後。

「請不要指責店主好嗎?」神田指了指木野說道,「是你們聲音太大了,沒辦法注意力集中看書,我才要求他提醒你們一下的。」

神田的聲音比平常更加沉穩,更加悠緩。然而聲音之中,感覺有什麼東西在看不見的地方正在潮動。

「沒辦法看書?」小個子男人壓低聲音重複了一遍對方的話,似乎想確認下語法和遣詞造句有沒有毛病。

「你沒有家嗎?」壯男問神田。

「有,」神田答道,「就住在這附近。」

「那你回家去看就好了嘛。」

「我喜歡在這兒看書。」神田說。

兩個男人互相對望了下。

「把書給我,」小個子男人說,「我替你讀!」

「我喜歡自己安靜地看書,」神田回道,「再說我也不想上面的漢字被讀錯。」

「這傢伙有點意思啊,」壯男說,「真好笑!」

「你叫什麼名字?」馬尾辮問道。

「神田,寫出來是‘神的田圃’,讀kamita,不是kanda。」神田回答。此時木野才知道他的姓名。

「記住你了!」壯男打斷道。

「好主意,記憶怎麼說也是一種力量呵。」神田說。

「不要多說了,上外頭去怎麼樣?那樣相互間應該可以直截了當地對對話。」小個子男人在一旁挑釁地說道。

「可以啊,」神田回答,「不管上哪兒都行。不過出去之前先把賬結掉吧?這樣對店裡來說不會有什麼麻煩。」

「沒問題。」小個子男人同意了。

神田讓木野算一算全部花銷,然後掏出自己那份放在吧檯上,連零頭都分毫不差。馬尾辮從錢夾裡抽出張一萬日元的票子,放到吧檯上。

「算上摔壞的杯子,夠了吧?」

「足夠了。」木野說。

「小氣店!」壯男嘲諷地說了句。

「不用找零了,留著買幾隻結實點的酒杯吧!」馬尾辮對木野說道,「那樣的杯子,再高檔的紅酒喝起來也沒味了!」

「真是個小氣店!」壯男重複著。

「沒錯,這兒就是小氣客人來的小氣酒吧,」神田說道,「不適合你們的。別的地方應該有適合你們的店,只不過我不知道是在哪裡。」

「這傢伙說話有點意思,」壯男又來了句,「真好笑!」

神田介面道:「等將來回憶的時候再慢慢笑吧。」

「別廢話,我可不想讓你來一五一十地教訓我,該去什麼地方不該去什麼地方!」馬尾辮說罷,伸出長長的舌頭在唇上緩緩舔了一遭,像看見了獵物的蛇一樣。

壯男拉開門走到外面,馬尾辮緊隨其後。大概是感覺到了危險的氣氛,儘管外面下著雨,貓也跟在後面一下竄了出去。

「不要緊吧?」木野問神田。

「不用擔心。」神田嘴角露出淡淡的微笑,「木野先生你就待在這兒等著,什麼也不用做,要不了多少時間的。」

然後,神田走出酒吧,將門拉上。雨仍在下,雨勢比剛才略微大了些。木野坐在吧檯後面的凳子上,依從神田所說,只靜靜地等著時間流逝。沒有新的客人進來。外面一絲聲音也聽不見,靜得令人心慌。神田看到一半的書,書頁仍翻開著,攤在吧檯上,像只訓練有素的狗等候著主人歸來。大約過了十分鐘,門被拉開,神田一個人返回來了。

「方便的話借我條毛巾行嗎?」他對木野說道。

木野拿了條幹淨毛巾遞給他。神田用毛巾拭了把淋溼的頭,接著擦拭脖頸、臉,最後拭乾兩手。「謝謝。這下沒事了,那兩個傢伙不會再來了,也沒給木野先生留下什麼麻煩根兒吧?」

「發生了什麼,到底?」

神田只是輕輕搖了搖頭。大概意思是說「你還是不知道的好」吧。接著,他回到座位上,喝著剩下的威士忌,就像什麼事情也沒發生過似的繼續看書。離開的時候,他想結賬,經木野提醒他才想起剛才已經結完賬了。「哦,是呀。」神田似乎有點不好意思。他豎起雨衣領子,扣上帶簷的圓帽,走出店門。

神田離開後,木野走到外面,在附近轉了一圈。巷子裡一片靜寂,沒有一個路人,沒有格鬥過的痕跡,地上也沒有淌著血。這兒到底發生了什麼?木野回到店裡,繼續等候客人進來。然而最終沒有客人來,貓也沒回來。他往玻璃杯裡倒上雙份的白標威士忌,兌入同量的水,放入兩小塊冰,試著喝了一口,並無特別的妙處,口感也就那個樣。不過,這個夜晚他卻無論如何需要點酒精了。

學生時代,有次走在新宿後面的小巷子裡,看到一個像是黑社會的人同兩個年輕白領打架。中年黑社會怎麼看都是一副寒酸相,兩個白領倒是體格強健,加上喝了酒,兩人有點小瞧對手了。孰料黑社會大概受過拳擊訓練,他覷準機會,握緊拳頭,一言不發,瞬間出拳將兩人擊倒在地,再用鞋底狠狠地揣了幾腳。估摸肋骨被蹬斷幾根吧,反正模模糊糊聽到類似的聲音。這個男人隨後若無其事地揚長而去。當時木野就想,這才是老把式,廢話不說,大腦中預先計劃好動作步驟,不等對手做好準備便迅速將其擊倒,對倒地的對手毫不躊躇地再施以最後的致命一擊。然後離去。普通人想打贏他根本沒門。

木野想像著神田也像那個黑社會一樣,數秒鐘之內將兩個男人打倒在地的情景。如此想來,神田的姿容總好像讓人聯想到拳擊手哩。可是,這個雨夜,在這兒實際發生了什麼,木野是不可能知道的,神田又不願意多解釋。越想謎越深隱。

這件事情發生之後大約一個星期,木野與一名女客人上了床。她是木野同妻子分手後第一個上床的女人。年齡三十或三十剛出頭一點,總之就這上下。能不能歸入美女的範疇得稍微斟酌一下,不過她的頭髮又直又長,鼻子短短的,身上有一種招人眼的獨特氛圍。舉止和說話的樣子總給人無精打采的印象,想從她表情中讀出點什麼幾乎是徒勞的。

女人之前也來過好幾次,每次總是跟一個差不多年紀的男人一同來。男人戴一副玳瑁框的眼鏡,像昔日「跨掉的一代」似的下頜蓄一撮尖蓬蓬的鬍鬚,長頭髮,看他不繫領帶的樣子,大概不是普通的打工一族吧。她總是穿一襲窄長的連衣裙,將苗條的體形襯得越發好看。兩人坐在吧檯前,喝著雞尾酒或者雪莉酒,偶爾悄聲交談幾句。他們坐的時間不很長。木野猜想,大概是性事前的調情酒吧。或者是性事之後也說不定。兩者都不好說,但不管怎樣,兩個人飲酒的方式總令人聯想到性行為,綿長而濃烈的性行為。兩人都表情匱乏得近乎不可思議,尤其是女人,木野從沒有看見她笑過。

她有時會跟木野搭話,總是關於當時正播放的唱片的,樂手的名字啦,曲名啦。她說她喜歡爵士樂,自己還收藏了一些黑膠老唱片,「父親經常在家裡聽這類音樂,我喜歡更新潮一些的,不過一聽到這些就會懷念起從前。」

是懷念音樂,還是懷念父親,從她的語氣中判斷不出到底是哪個。不過木野沒有追問。

說實話,木野很注意不想跟這個女人產生什麼瓜葛,因為看上去她的男伴不歡迎他和她變得親近起來。有一次和她一本正經聊了些音樂方面的事(有關都內二手唱片店的資訊以及唱片保養),後來,男人用冷峭中帶著狐疑的目光盯向木野,就好像兩人之間有什麼秘密一樣。木野向來很留意,儘量跟這類麻煩保持距離。人類所擁有的情感中,恐怕沒有比嫉妒和自尊性質更惡劣的情感了。但不知什麼原因,木野卻一再遭遇來自這兩者的麻煩。總覺得我身上有什麼東西刺激到別人的陰暗之處呢。——木野有時候情不自禁會這樣想。

那個晚上,女人是一個人來的。店裡除了她沒有其他客人。那是個雨下不停的長夜。門一拉開,裹著雨的氣息的涼風鑽入店裡。她在吧檯前落坐,要了一杯白蘭地,對木野說播一張比利·哈樂黛(billieholiday)的唱片吧,「最好是很久以前的」。木野將一張哥倫比亞公司發行、收錄有《我心中的佐治亞》(georgiaonmymind)的黑膠老唱片放到唱盤上,二人默不作聲聽著唱片。她又說反面也可以播一下嗎?他按她說的做了。

女人花了很長時間喝掉三杯白蘭地,之後又聽了好幾張老唱片。埃羅爾·迦納(errollgarner)的《月光》、布迪·德弗朗克(buddydefranco)的《說不出口》。開始木野還以為她在等一直同來的那個男伴,直到將近關門的時候,男人也沒有出現。女人似乎也不是在等男人到來,其證據便是,女人一次也沒有看過表。獨自聽著音樂,沉默不語中任思緒遄飛,不時傾欹白蘭地酒杯。女人雖然不說話,但好像並沒有悶得難受的樣子。白蘭地是適宜沉默的。輕輕晃動,凝視它的色澤,嗅一嗅它濃烈的味道,足可以消磨掉許多時光。她身穿黑色的半袖連衣裙,外面披一件薄薄的藏青色開襟毛衣,戴一對小巧的人造珍珠耳環。

「今天你的同伴不來嗎?」快到關門的時刻,木野打消躊躇,問女人。

「他今天不會來了。他在很遠的地方。」女人從凳子上站起,走到熟睡中的貓身旁,用指尖輕輕撫摩它的背脊。貓毫不介意,繼續熟睡。

「我們在想,要不要不再見面了。」女人坦懷說道。也許,她是在對貓說這句話。

但不管是對誰說的,木野都沒辦法作答。他沒有接茬,繼續在吧檯後面收拾著,抹去料理臺上的汙漬,洗乾淨料理用具將它們收進抽屜。

「怎麼說呢,」女人停止撫摩貓,走回吧檯前,鞋跟發出「咯咯」的響聲,「因為我們的關係,實在太不尋常了。」

「太不尋常?」木野毫無意義地重複著對方的話。

女人將杯中剩下的少許白蘭地一口喝盡,「有樣東西想讓木野先生看看。」

不管那東西是什麼,木野都不想看。因為是不該看的。從一開始木野就清楚得很。可是這種場合下他能夠說出口來的話,已經統統丟失了。

女人脫掉開襟毛衣,坐到凳子上,隨後雙手繞到脖頸後,拉下連衣裙的拉鏈,將後背轉向木野。背脊上白色胸罩扣帶稍稍往下,現出好幾顆痣一樣的黑點,顏色好像褪了色的炭,不規則的排列讓人聯想到冬天的星座,那些枯竭黯淡的星星。也許是傳染性疾病導致發疹所留下的瘢痕。又或者是被什麼東西燙傷留下的疤痕。

許久,她什麼話也不說,只是將裸露的後背朝向木野。看上去簇新的胸罩亮眼的白色與痣的暗黑色,形成一種不祥的對照。木野彷彿被人問到某個問題,卻毫不理解問題的含義那樣,只能無聲地凝視著她的後背,無法將視線從那兒移開。隔了一忽兒,女人拉起背後的拉鏈,轉過身來,重新披上開襟毛衣,整理了下頭髮,像是有意調節一下氣氛。

「用點著的菸頭戳的。」女人簡短地解釋。

木野好一陣子說不出話。可是他不能不說點什麼。「那種事情誰幹的?」他用缺少感情色彩的聲音問道。

女人沒有回答。看起來她不願意回答。本來木野也沒有期待她回答。

「再給我來杯白蘭地好嗎?」女人說。

木野往她杯子裡倒上酒。她一飲而盡,並確認那股熱辣辣的東西緩緩滑至胸部深處。

「噯,木野先生。」

木野擦拭著杯子的手停了下來,抬起頭看著她。

「這樣的東西別的地方還有呢,」女人毫無表情地說,「怎麼說好呢,是不大方便給人看的地方。」

那個夜晚,怎麼會和那個女人發生那種關係,木野記不起自己內心當時是怎麼想的了。木野一開始便感覺到了,那女人身上總有些非同尋常的東西。有個聲音在他的本能感知域中低聲囁嚅:這個女人千萬不可以介入太深。再說她背脊滿是菸頭燙傷的疤痕。木野本是個小心謹慎的男人,即使很想把女人攬在懷裡,找個專事此業的女子也就行了,付了錢便告兩訖。何況木野並沒對那個女人有一點點動心。

然而那個夜晚,女人顯而易見極其強烈地想要躺進男人——事實上便是木野——的懷中。她的眼睛不夠深邃,只有眼珠子奇怪地鼓得很大,燦然爍灼著,溢位沒有一點後退餘地的決意。木野對抗不住它的氣勢,他沒有那般頑強的毅力。

木野閉上店門,和女人一同上樓。女人在寢室的燈光下迅速脫掉連衣裙,褪下內衣褲,敞開身體,給木野看「不大方便給人看的地方」。木野情不自禁地將視線移開。可是視線不轉回來是不行的。能做出如此殘忍行為的男人的心理,還有能忍受如此痛楚的女人的心理,木野著實無法理解,也根本不想理解。那是遠在離木野生活的世界若許光年、不毛的荒疏行星上才有的光景。

女人拉著木野的手,引向被菸頭燙傷的疤痕,讓他一處一處地觸控所有的疤痕,乳頭旁邊,性器旁邊,都有疤痕。他的手指被她引導著,追尋著那一個個暗黲黲的發硬的疤痕,彷彿用鉛筆按照順序劃線,繪成一個圖形似的。圖形似乎很像某個形狀,卻最終跟任何形狀都聯絡不起來。接下來,女人讓木野脫掉衣服,兩人在榻榻米地板上交合了。既沒有對話,也沒有前戲,連燈也沒來得及熄滅,被子也來不及鋪上。女人長長的舌頭探入木野的咽喉深處,雙手的指甲狠狠嵌進木野的後背。

他們就像兩隻飢餓的野獸,在赤裸裸的燈光下,什麼話也不說,反覆貪享著對方慾火燔燃的肉體,用各種各樣的姿勢,各種各樣的動作,幾乎沒有間斷。窗外漸漸透出曦光時,兩人鑽入被窩,彷彿被黑暗倒拽似的進入睡鄉。木野醒來時將近正午,女人已經不見了人影。感覺像極了剛剛做完一個栩栩如生的夢。當然不是夢,他的背脊仍刻著深深的抓痕,手腕上還留有齒印,陰莖頭上還能感覺到被緊裹的隱痛,雪白的枕頭上有幾根長長的黑髮盤著圈兒,上面還有以前從未聞過的強烈的氣味。

那後來,女人仍以客人身份來過店裡好幾次,每次都是和下頜蓄著鬍鬚的男人一起來。在吧檯前落座,兩人輕聲說說話,喝點適量的雞尾酒,然後離開。女人有時候用若無其事的普通語氣跟木野簡短交談幾句,基本都是關於音樂的,那樣子似乎一點也不記得某個夜晚他們之間發生過的事情。然而,女人的眼睛深處,有種彷彿慾望之光的東西。木野能看見那樣東西,真的,她眼睛裡的東西就像漆黑的坑道深處所看見的提燈。眼裡集聚的慾望之光,令木野清清楚楚地回憶起指甲深深摳進背脊的疼痛、被緊裹的陰莖頭上的感觸、來回攪動的長長的舌頭、被子上殘留的奇妙而強烈的氣味。它們在告訴他:你沒辦法忘記的。

她與木野交談的時候,同伴的男人則用善於琢磨字裡行間背後含意的審讀者般的目光,極其留神而仔細地觀察著木野的神態和動作。這兩個男女之間有種磐互交纏的感覺——他們似乎在默默分享除他們兩人之外無人知曉的重大秘密。他們來木野的店裡,是性事之前抑或性事之後,木野仍舊難以判斷。但可以肯定的是,必是這兩者中之一。還有,要說起來還真有點不可思議,兩人都不吸菸。

女人也許還會在某個靜寂的下著雨的夜晚,獨自一人來店裡吧,在下頜蓄鬚的同伴男人正在某個「很遠的地方」的時候。木野知道,女人眼睛深處那道深邃的光告訴了他。女人在吧檯前落座,默默地喝掉幾杯白蘭地,等著木野閉店關門,然後上到二樓,脫掉連衣裙,在燈光下張開身體,給木野看她身上多出來的新的疤痕,接著,兩人像兩隻野獸一樣威猛地交合在一起,來不及思考任何事情,直到更闌夜殘。它會是什麼時候,木野不知道。但總會在某個時候。它是由女人決定的。想到這些,木野只覺得喉嚨深處發乾,喝多少水也無法平愈的乾渴。

夏天結束時,離婚的事情終於談妥。木野又與妻子見了次面。因為還留下若干必須兩人商討解決的事情,據妻子的代理人講,她希望和木野兩個人當面商量。於是兩人趁開店之前在木野的酒吧見了面。

需要商量的事情很快解決(木野對妻子提出的所有條件都沒有異議),兩人在檔案上簽名、蓋章。妻子身穿一件簇新的藏青色連衣裙,髮型破天荒剪成了短髮,臉上表情看上去也比以前更加開朗、健康,脖頸和胳膊上的贅肉也成功減掉了。對她來說,新的,或許更加充實的人生就要開始了。她四下打量了一下酒吧,誇讚說這店很漂亮,又安靜又整潔,有種讓人靜得下來的氛圍,很像你呵。隨後是短暫的沉默。不過,好像缺少點讓人心靈震顫的東西……木野猜測,大概她想這樣說吧。

「要喝點什麼?」木野問。

「要有的話,少許來點紅酒吧。」

木野拿出兩個紅酒杯子,倒上納帕出產的「仙粉黛(zinfandel)」,然後兩人默默地飲起來。不是為慶祝正式離婚而乾杯。一反常態地,貓竟跑過來主動跳上木野的膝頭,木野撫摩著它的耳後。

「我必須要向你道歉。」妻子說。

「為什麼道歉?」木野問。

「因為傷害到你。」妻子說,「傷到你了吧,哪怕一點點?」

「是呵,」木野稍稍停頓了一下回答說,「我也是個人嘛,受傷肯定受傷的,不過是一點點還是很多就不知道了。」

「我就想見面的時候,當面向你道歉來著。」

木野點點頭:「你也道過歉了,我也接受你的道歉了,所以,以後就不必再往心裡去了。」

「事情走到這一步之前,本來想跟你坦率地談談的,可是一直沒說出來。」

「可是再怎麼回溯事情的經過,結果還不是一樣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