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發出了一陣傻笑,肯定是因為什麼東西突然興奮起來。
「以為我編造這樣的事情就是為了跟你瞎胡鬧?」
「我不知道,那你為什麼不告訴我呢?」
「你要那樣想,那就隨你的便了。我們到此為止了。」他站了起來,我也站了起來。
「喂,」我伸出雙手說道,想再留住他一會兒,「就算你跟我說的是實話,讓我拿一張照片吧。我可以讓別人看看,或許做一下照片分析,比較一下骨骼結構什麼的。我想確認那是她。我就求你這件事了。」
他的包已經在他的手上了。他把包放回桌上,離我一尺來遠——近得我一把就可以抓過來,好像是在挑唆我去抓。他抱著胳膊,盯著我,歪著腦袋,臉上浮現出一絲幾乎覺察不到的笑。
「你侮辱我。」
「你騙了我,你不直說你想幹什麼或者想要什麼。你擺佈我,把我耍得像傻瓜一樣。我怎麼知道你是不是又犯了老毛病?如果你是我的話,你也會這樣做的。
「獨眼龍」不動聲色:「可我不是你啊。如果我是你的話,我就會跟你說我會怎麼做。我會像個男人,親手殺了後藤。這並不難,我可以告訴你到哪裡去找他,他會一個人去的地方。」
「我不是壓酷砸。」
「你也算不上是男人。」
「你也是個不怎麼樣的壓酷砸。」
「胡說八道!」
「是嗎?得了吧,你連柴田的葬禮都沒參加,忠誠、尊敬都跑到哪裡去了?」
「我去了。我在那兒可沒見到你這個白屁股老外。」
「那你認識柴田了,是他跟你說我在找她的吧?」
他從桌子上拿起包,聳了聳肩:「如果我欠過你什麼,現在不再欠了。我們用這個兩清了。」
「就給我一張照片嘛。如果那是真的,就像你所說的,那我就肯定會知道。就一張她的臉的照片。我想要的就是這個。」
「你願意為它付多少錢?這些可都是值錢的玩意兒。」
「你想要多少?」
「多少都不夠。」
「我需要答案。」
「祝你好運了。只是千萬別擋了我的路。」
「我不知道能不能做到。」
他微微探過身子來,非常小聲地說道:「你上次挺幸運,但別玩命,因為你有用處才沒有要了你的小命。一旦後藤沒了,人家可就不會對你這麼看了。別走錯了路碰上我或我的人,否則我們就會把你滅了,甚至不用碰你一根指頭都有的是辦法做到這一點。」他說罷便轉身朝他的登機門走去。我不知道他現在身在何方,但我肯定不會去找他了。
我知道,海倫娜想要開始新的生活。她在銀行裡存了錢,買了一棟房子。她很漂亮,很有責任心,很勇敢,而且非常有趣——如果你體會得了她那種粗俗可笑的幽默的話。我有點願意相信她只是整理了行裝,斷絕了聯絡,開始了新的生活。我從那時起就一直跟她的朋友們保持著聯絡。我依然往她的舊電子郵箱地址傳送新年的問候,但總被退了回來。不過,我希望有一天我會得到答覆。也許她會在臉書上跟我們當中的某個人取得聯絡。有時走在東京的街上會覺得自己看到了她,聽到了她的聲音,但沒有一次是她。
我記得,兇殺組警察用來逼犯罪嫌疑人招供的一樣法寶是「你不坦白,死者就無法成佛」這句話。這簡直就是老生常談了——在電視上的警察電影裡經常會看到。這句話粗略地翻譯一下就是「如果你不坦白,(死者的)佛性就不會升華——受害者將永遠不得安寧(成佛)」的意思。這種說法源於日本的一個民間信仰——那些被害的人會被困在肉身裡,就像餓鬼,要等到他們的死得到了伸冤才得以解脫。在佛教神話中,就連天堂與地獄也只是兩種存在階段。據說,我們註定要到作為人類的我們從仇恨、無知和貪婪中解脫出來才可以再度經歷誕生和重生。解脫出來之後會怎麼樣——唉,我們從來沒有得到過真正滿意的答案。我想,那種狀態一定非常美好吧。
如果我有可能被人纏住的話,我認為這個人是海倫娜——或者只是我自己。我很確定,她已經不在這個世上了,但我寧願相信她還在。我偶爾會夢見她——有時她很寬容,有時她非常生氣,有時她只是求我摟著她。我睡得很不安穩。2006年3月以來,我就一直睡不好。如果她已經死了,也許要等到後藤離開了這個人世,她才會得到最終的解脫,才會最終去到她想去的地方。我很想知道她到那兒了。
我在收集最後一部分證據的時候跟後藤的一個情婦走得很近。在她2008年5月離開日本之前,我們在成田國際機場又見了一面。我說起那個男人的時候出言不遜,她剛開始耐心地聽著。她可能比我更恨他,我的長篇大論剛講到半截就被她打斷了。
「傑克,你有沒有想過——你那麼恨他,是因為你和他很像?」
「沒有,我壓根不覺得。」
「你們倆一樣,都是精力過盛的工作狂,都是腎上腺素上癮者,都是無恥的玩弄女性者。你們酒喝得過多,煙抽得過兇,要求別人對你們忠誠。你們對待朋友慷慨大方,對待敵人殘酷無情。你們會不擇手段得到自己想要的東西。你們是非常相像的人。我在你們身上看到的就是這些。」
「我不承認。」
「你應該想想。」
「那你是說我們是一丘之貉咯?」
她笑了:「不,有兩個地方大不一樣。」
「那就好。告訴我有什麼不一樣的。」
「你不從別人的痛苦中獲取快樂,你不出賣你的朋友。在這兩點上有天壤之別。」
她在我的臉頰上輕輕地吻了一下,然後朝安檢和登機口走去。我後來一直沒有見過她,她的新生活一定過得很好吧。
以前,我曾想當一個和尚,想成為一個好人,為這個世界做點什麼——比如行善。我在寺廟裡待過一段時間,嘗試過這樣的生活。我不抽菸,不喝酒,想走聖道。但我發現自己不適合。
2009年4月8日,後藤忠政在神奈川的一家寺廟sup(1)/sup皈依佛門,開始了他成為一個和尚的修行。當然,十之八九這一舉動與其說是出於懺悔他在這個世上造成的所有苦難的誠願,不如說是宣傳噱頭。他還面臨著另一項審判,可能是想給法官留下一個好印象吧。據傳,山口組的上層已經簽了付錢給殺手去謀殺他的合同——他知道得太多,而且有與警察做交易的前科。也許他估計要和尚的命會對他們的公關不利。也許他希望念珠會和防彈背心一樣管用。也許他真的對自己過去的人生感到悔恨了——因為他被剝奪了權力,整天生活在對死亡的恐懼中。
儘管如此,這一舉動還是讓我覺得有點惱火。這簡直就是在褻瀆神明。
如果他真的對自己的所作所為感到內疚,如果他真的在悔過自新,我應該祝他一切順利。
我知道自己一開始是想成為一個好人,但我不敢肯定結果是這樣的。
我對自己的大部分所作所為都不後悔。沒錯,也許我一開始是個棋子,但我盡我所能下這盤棋。我以毒攻毒,可能在這個過程中也讓自己中了毒,但這是唯一可行的辦法。我保護了我的人,完成了我的工作,最後,這就是一種勝利。
我覺得很有意思的是,我和他都是業餘的佛教徒。十之八九他成為佛教徒的理由與其說是出於信仰,不如說是權宜之計,但話又說回來,也許他確實有了一種有愧於心的感覺。這是可能的。
我平時喜歡讀一些佛經,儘管我不是個皈依者。我並不相信因果報應和輪迴這樣的事情。但我願意去相信,相信惡有惡報,善有善報,相信愛戰勝恨,真理戰勝謊言,人各有所報。你不必用過於憤世嫉俗的眼光來看待這個世界,覺得它一無是處。
也許作為猶太人長大的人,方能在傳統佛教的不饒人的品德中找到一些如願以償的東西。贖罪的唯一途徑就是做正當的事,光說「對不起」是不成的。紙牌裡沒有「自由出獄」這張牌,讓我覺得很有道理。
不過,我在聖典中找到了一些安慰——你要找也能找到的。我特別喜歡佛教箴言集《法句經》——類似於基督教裡的q福音sup(2)/sup。如果後藤認真研習「聖道」,他遲早會讀到它的。下面就是一些我想為他著重強調一下的段落。
一切懼刀杖,
一切皆畏死,
一切皆愛生,
以自度(他情),
莫殺教他殺。
於求樂有情,
刀杖加惱害,
但求自己樂,
後世樂難得。sup(3)/sup
非於虛空及海中,
亦非入深山洞窟,
欲求逃遁惡業者,
世間實無可覓處。sup(4)/sup
我希望,後藤深夜躺在蒲團上回想起自己沒有好好度過的一生的片段時,會反省他自己的所作所為,反省他的打手的所作所為,並久久而冷靜地想一想這些詞句。
我明白,我的確希望他會這樣。
(1)神奈川縣的天台宗淨髮願寺。——譯註
(2)耶穌語錄集。——譯註
(3)以上出自《法句經第十:懲罰品(刀杖品)》第129—131條。「一切眾生都害怕刑罰,都害怕死亡,都愛惜自己的生命。推己及人,人們不應殺害他人,或唆使他人殺害生命。傷害他人以求己樂者,來世不得安樂。」——譯註
(4)以上出自《法句經第九:惡品》第127條。「無論是在虛空中、海洋裡、山洞內或世上任何地方,都無處可令人逃脫惡業的果報。」——譯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