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節 不要想著學,而要想著忘掉所學

初甲斐把文章大致看了一遍,委婉地說道:「不錯,這個出發點很好。我這就去和千葉警方談談,看看他們是怎麼想的。然後再綜合一下,爭取刊登在地方版上。」

等我星期一來的時候,金子興奮地跟我打招呼:「阿德爾斯坦,好訊息!今天新聞不夠數,你的文章準備上國內版了。晚刊的!」

他讓我明白了,對一個地方組的記者來說,能讓「獨家新聞」刊登在國內版上算是一大成就了。我突然興奮起來,他也幾乎跟我一樣興奮。

頭條新聞是這樣的:「有組織犯罪集團瞄上非日本籍的街頭攤販。壓酷砸利用(無法尋求警方保護的)非法勞動者找到榨取‘租金’的新途徑」。也不知為什麼,這篇報道所具有的普遍意義足以保證它成為全國性的新聞,起碼那一天是這樣。沒有署名,這是理所當然的——連資深記者都很少有機會得到署名,我還有什麼資格抱怨呢?

總之,這是一篇還算不錯的新聞報道,井上也在同一天早上打來了祝賀的電話。我在國內版上刊登了一篇獨家新聞,而我竟然還不是個正式員工!

我覺得多了一點自信,決定在進入工薪族生活前抽出一點時間去旅行。讀賣新聞社有這樣一項制度:允許新員工向公司無息貸款,在開始上班之前到國外去旅行。這是一筆慷慨的救濟款,也足以讓你變成為公司忠心耿耿地賣命的僱員;不過,我還是利用它訂了一個在香港待上數月的計劃,到那兒學我向往已久的中國武術詠春拳去了。不過好景不長,讀賣新聞社很快就打電話來告訴我一個壞訊息:公司沒能把我的工作簽證辦下來,他們說,我必須馬上回日本去處理,否則我的工作就有可能泡湯。

老的入國管理局離《讀賣新聞》總部不過三分鐘的路程。這是一幢光線昏暗、破舊不堪的老樓,一、二層樓裡總是擠滿了愁眉苦臉的外國人。我接到一張明信片,要我到這兒來接受面談,還得等上一個多小時。等候區裡有兩個小孩(日本人和菲律賓人的混血兒)在橫衝直撞地瘋跑著,他們的母親和她的經理正在因為她的簽證跟辦事員爭吵著什麼。我等在那兒的時候就成了他們的人肉攀爬架。年紀小的那個小鬼5歲左右,正在用他的手指抓住我的鼻子吊在那兒玩,這時叫到我了。我哄著他放開手指,然後朝後面的那個房間走去。

跟我面談的是一位老官員,滿口金牙,灰白的頭髮用髮蠟光溜溜地梳向兩側。他想用英語面談,我就隨了他。

「你準備從明年4月開始在《讀賣日報》工作?」

「不,我準備從今年4月開始在《讀賣新聞》工作。」

「讀賣新聞社的《讀賣新聞》?」

「是的,讀賣新聞社的《讀賣新聞》。日文的那種。」

「那你是個攝影師咯。」

「不,我準備當記者。」

「記者?你用日語寫文章?」

「是的,所以是去讀賣新聞社的《讀賣新聞》,而不是《讀賣日報》。」

「讀賣新聞社的《讀賣新聞》?」

「是的。」

「如果你用日語寫文章,屬於國際業務還是本地業務?」

「我不清楚。你是入國管理局的。」

「哦。你有合同嗎?」

「沒有。我將是正式職員,‘正社員’sup(5)/sup。」

「正社員?你不是日本人吧?」

「應該不是。」

「那你要有合同。」

「我沒有合同。我是正社員。正社員沒有合同,是終身僱用的。」

他撓了撓頭,從齒縫間吸了口氣:「我認為你應該去要份合同。拿到合同後再回這裡來。」

「什麼時候?」

「你有了合同的時候。」

「好吧,到時我找誰?」

這個問題讓他覺得有點不好辦,他似乎意識到他可能真的要為我的簽證申請負個人責任了。我看到他的眼珠朝左上方轉了轉,一定是在想辦法把我移交給別的什麼人,結果,他還是很不情願地把他的名片給了我。

「你可以給我打電話。」

我走出入國管理局,腦子裡一片混亂,心裡有點生氣。我已經實現了日本夢——在大公司里正式就職,我可不想讓什麼破合同像達摩克利斯之劍一樣懸在我的頭上。我想要的是這樣的職業:終身僱用,享受公司的醫療保障,有吃香的名片,有幹不完的工作,還有一個更風光的簽證。

我到《讀賣新聞》總部的接待處去找人力資源部的人去了。那個部門的一個要人親自下來見了我。我說明了自己的處境,解釋了和公司簽訂「合同」的想法並沒有讓自己感到非常興奮的原因。sup(6)/sup我以為他會敷衍幾句像「哦,那就沒辦法了」之類的話,然後就把這件事擱在一邊,而我還在等他們趕緊擬一份合同給我。

出乎我的意料,他一眼不眨地看著我說:「這是我聽說過的最無聊的事情。我們已經聘你為正式職員,那就是你的身份。你的同事沒有一個人拿到過合同,你不應該有任何不同的待遇。」

他從我手中要去了入國管理局那傢伙的名片,讓我回家去。「這個問題我會處理。」他說。

第二天早上,我正吃著一碗森永牌巧克力片,入國管理局來電話了。電話裡的那位年輕女子問我下午2點方不方便過去填一下表格。我有點吃驚。在日本住了5年多,我從來沒有聽到入國管理局問過我「方不方便」。我不想冒不必要的風險——「好的,2點可以。」

當天下午,我一走進入國管理局的等候室,立刻就被人帶到金牙先生的辦公室去了。我剛走進去,他就站了起來。

「很抱歉給你帶來了困擾,你的情況與眾不同。你把護照帶來了嗎?」

我把護照遞給了他。他出去不到5分鐘就回來了,護照上有一個3年的簽證,允許我從事「國際業務與人文知識」領域的工作。他說了句祝我好運的話,便神經質地匆匆把我送出了門外。

我不知道是入國管理局接到了恐嚇電話,或只是程式上的問題而已,但這件事給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這是我第一次感覺到讀賣新聞社背後的影響力。

那年的4月1日,在公司總部舉辦的儀式上,60名新人全體宣誓就職,成為讀賣新聞社的員工。公司總裁講了話,有人宣讀了我們的名字,給我們照了相。我已經在就職前的活動中(包括在讀賣巨人軍的基地——東京巨蛋舉行的壘球賽)結識了許多新員工。

儀式結束之後,那位曾為我的聘用遊說過的上智大學畢業生松坂帶我出去喝酒。我有生以來還沒有碰過酒。我們去了銀座一家不大的一口乾酒吧,埋在天花板裡的揚聲器傳出約翰·柯川sup(7)/sup的薩克斯風音樂,微光把大理石的桌子和成排的調酒量杯照得閃閃發亮。一看就知道是上等的去處,而不是讀賣新聞社的記者們喜歡扎堆的普通酒吧。

我點了一杯可樂,開始高談闊論起來:我多麼希望被分配到一個警察本部新聞組去「學手藝」……

松坂把手揮了一下,打斷了我的話:「不要想著學習,而要想著忘掉所學。你要想的是,中斷一切聯絡,放棄擁有的一切,擺脫一切成見,忘掉你自認為已經知道了的一切。這就是你要學會的第一件事。如果你想成為一名出色的記者,你就必須和過去的生活一刀兩斷。你必須放棄你的自尊、自由時間、業餘愛好、個人嗜好和個人見解。

「如果你有女朋友,你一旦不在她身邊,她就會離你而去,而你也不可能一直圍著她轉。你必須放棄你的自尊,因為你自認為已經知道了的一切都是錯的。

「你必須善待你並不喜歡的人,無論是在政治觀點上、社會地位上,還是在道德倫理上。你必須尊重資深記者。你必須學會不去評判人,而去評判他們為你提供的訊息的價值。你必須削減你的睡眠時間、鍛鍊時間和讀書時間。你的生活會變得很單調,只有讀報、和線人一起喝酒、看電視新聞、核實自己的獨家新聞有沒有被別人搶走,還有就是趕稿。你將被如洪水般蜂擁而至的工作吞沒,雖然那些工作看起來既毫無意義又很無聊,但你還是得去做。

「你要學會放棄你希望成為事實的東西,找出事實的真相,原原本本地去報道,而不是按自己所希望的那樣去報道。這項工作很重要。在這個國家裡,新聞記者是監督權力的人。他們是我們日本擁有的這個脆弱的民主制度的終極衛士。

「放棄你的成見、面子和自尊,把工作做好。如果你能做到這一點,你就能學有所成,成為一名出色的記者。」

他一口氣說完了這些話,就像一段非常平靜而沉穩的獨白。我很清楚,他有很長一段時間都在思考著這個問題。

他還沒有說完。

「記住這句話——你必須謹慎行事,否則會失去對你而言很重要的一切,還會迷失你自己。這種平衡很難掌握。有些人最終會因為工作而失去一切,從中卻什麼也沒有得到。只要你有本事,這個公司就會對你負責,除非你犯了法,否則你決不會被解僱。這是很了不起的工作保障。但是,作為記者,你就是消耗品。當你變得年老無用的時候,你就當不了記者了,就得去做別的事情了。在這個公司裡,記者的半衰期是很短暫的。趁著身在其位,盡享其樂吧。一句話,放棄你不需要的東西,但一定要留下一些你值得擁有的東西。」

說完,他突然把話題轉到棒球上去了。我除了知道這是一項美國的傳統體育專案之外,對它真是一竅不通。

這已經不是我第一次對讀賣新聞社的人在新聞報道的使命這個問題上所表現出來的審慎態度感到吃驚了。日本記者常常被外國媒體視為是一群阿諛逢迎、嬌生慣養的工薪族,其實根本不是那麼一回事。

我一邊裝著仔細聽松坂講美國消遣方式的精妙之處,一邊還在咀嚼著他的那番話。這時,一個年輕女記者(幾年前她就職時也得到了松坂的青睞)加了進來。她顯得心煩意亂——從地方新聞組調上來之後,科裡一直只安排她幹排版的活兒,這樣的日子已經有好幾個月了。松坂向她解釋道,這是每個想躋身全國性活動記者名單的人的必經之路,是一種入門儀式。

後來,他用租來的車送我們回家。讀賣新聞社有自己的車隊,專門用來接送記者去採訪或參加新聞釋出會,有時也送他們回家。我上車的時候,松坂拍了拍我的肩膀。

「傑克,你將被分到浦和新聞組,」他說,「這出戲可不好唱哦。那個新聞組既簡陋又艱苦,地處埼玉縣的中心。去那兒有一個好處:你有機會為國內版寫稿,而且有很多東西可寫。你會忙死的。」

「浦和?真的?那兒離東京近嗎?」

「近在咫尺。但你到了那兒,東京就遠在天邊了。浦和是個讓人閒不下來的地方,不過要記住我跟你說的話。別打退堂鼓,我們對你是寄予厚望的。

在乘車回家的路上,我告訴松坂的女得意門生,我被分配到浦和去了。她的反應是「對您的不幸深表同情」——日本人在葬禮上表示弔唁的話。

埼玉是東京邊上的一個半農半郊的大縣,浦和是個巨大的臥房城鎮sup(8)/sup,面帶倦容的公司職員們每天都從這裡通勤到首都去。

埼玉——一個城裡的日本人認為土得掉渣的地方,由此衍生出一個專有形容詞「太菜」,意思就是「不機靈、無趣、古板」。

換句話說,我被分配到了日本的新澤西州sup(9)/sup。

(1)1995年3月20日上午7時50分,東京地鐵內發生了一起震驚全世界的投毒事件——東京地鐵沙林毒氣事件(沙林是一種抑制膽鹼酯酶、造成神經系統紊亂的有機磷酸酯類毒氣,是毒性最大的有機毒物之一)。發動恐怖襲擊的人在地鐵的3條線路共5列列車上投放沙林毒氣,造成13人死亡及約6300人中毒,1036人住院治療。投毒事件的策劃者、奧姆真理教教主麻原彰晃及執行任務的5名教徒先後被判死刑,但至今仍未執行;另3名施襲者被判處無期徒刑,2012年6月15日,最後一名逃犯高橋克也被捕。東京地鐵沙林毒氣事件是日本第二次世界大戰結束後發生的最嚴重的恐怖襲擊事件。日本著名作家村上春樹還對這一事件的受害者做了大量的訪談,寫下了兩部長篇報告文學《地下》和《地下2:應許之地》。——譯註

(2)由打字機與電腦組合而成的機器,用於文書的製作、記憶、印刷等。——譯註

(3)isantafe/i是日本人氣女星宮澤理惠在《性》之前出版的裸體寫真集。isantafe/i的出版是個具有深遠意義的事件,因為這本寫真集展露了恥毛。這部作品的「藝術性」贏得了權威人士們的默許,一下子敲開了通往當今更為寬鬆的出版政策的大門。

(4)journalism102是提供新聞工作者線上進修課程的教育網站。——譯註

(5)「正社員」就是正式的僱員。1993年的時候,這意味著終身僱用——一旦公司僱用了你,你就絕不會被解僱。日本的終身僱用制度一直帶有一點神話的味道,不過,在20世紀90年代,幾個主要公司雖然沒有明文規定,但還是採用著這種僱用方式。

(6)當時外國人在日本很難成為日本公司的正式員工,能成為合同工就很不錯了。——譯註

(7)約翰·柯川(johncoltrane,1926—1967)是美國爵士薩克斯風表演者和作曲家。——譯註

(8)臥房城鎮是指白天在城裡工作,僅晚上回家就寢的人們所居住的大都市附近的城鎮。——譯註

(9)美國新澤西州的北部與紐約市相鄰,很多居民都在紐約工作。——譯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