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期日

她們來到吧檯,這裡有三個男服務員和一個女服務員正在努力地傳酒和傳菜。克里斯對其中一個服務員出示證件,那個人大聲道:「你們在開玩笑吧!請一個小時以後我們忙完了再來吧。」

正常情況下,克里斯不完成工作誓不罷休的激情會驅使她立即與那個服務員爭辯一番。但是今天窗外陽光明媚,在過去的二十四小時裡,她倆見了太多不開心的事情。那麼多的逝者提醒克里斯,抓住美好時光,停下來聞聞鳥語花香非常重要。所以她決定不去計較,笑著說:「如果是這樣,請給我們來二品脫大杯啤酒。」

她們端著飲料,找了一個正對著運河的靠牆位置,與陽光為伴,坐了下來,討論著毒藥和炸彈。人群漸漸稀疏,人們喝完酒後,低著頭趴在桌子上曬太陽。「我們如果上了電視,一定是因為我們中有洞察力超強的人,將所有的案子都解決掉了。」克里斯說,平靜地盯著運河,河上有一條塗著亮漆的假日租賃小船,正從三個盆地水閘的第一個中穿過。

「我們如果想上電視,你最好不要喝這些酒。」寶拉說,「我的角色是當一個值得信任但愚蠢的夥伴。」

「該死!我就說我做錯了什麼事兒,」克里斯不情願地直起身來,「我們最好把這事了了,對吧?」

現在吧檯處一點兒都不擠,沒有人爭搶著買東西了。一個男酒保看到她們走來,就從吧檯後面出來歡迎她們。他看起來像個學生,但努力使自己顯眼,留著長長的黑色流海和一小撮山羊鬍子,文藝範十足。他需要這些裝扮來給魁梧的身材和微微隆起的啤酒肚加分。「女士們,要我幫忙嗎?」他問道,帶著一口威爾士口音,「對先前的招待不周深表歉意。週日午餐時間這裡人真的很多,我們根本忙不過來。我們這有個規矩:你點餐後二十分鐘內還沒有拿到食物,就可以免費就餐,」他做了個鬼臉說,「這當然要從我們的工資裡面扣。」他領著她們,在遠處拐角那裡剛空出來的座位上坐下。「我叫威爾·斯蒂芬,我週末在這裡上班。」他說。

她倆做了自我介紹,然後克里斯問:「昨天午餐時間,你在這兒嗎?」

斯蒂芬點點頭,用手指繞著一卷劉海說:「我在,週六沒有那麼忙。你們想知道什麼事呢?」

寶拉鋪了一堆照片在桌子上。「你能從這些人裡認出昨天來過這裡的人嗎?」

他直接指著傑克·安德魯的照片說:「他來過!」陽光照在他的臉上。「他和那個傢伙——就是昨天在爆炸後死了的那個人,在一起喝酒。他叫什麼名字來著……我應該能想起來,我們今天早上準備工作時,看到這個新聞時,我還在說呢:這人昨天來過我們這兒,我招待過他。哦,克魯斯,他叫克魯斯。他昨天是真正的英雄,」他停了一下,「新聞說他以前是個警察。」

「是的。那麼他是在午餐時間,這裡見到這個人的嗎?」寶拉指著安德魯的照片問。

「是的,克魯斯是第一次來這裡。他點了一品脫喝的,我不記得是什麼了。然後這個年輕的傢伙就來了。他們看起來互相認識,安德魯點了一杯紅酒。我真的沒有太注意他們,我們太忙了。過了一會兒,他們就走了,」他點著安德魯的照片說,「我之前在這兒也見過他,他總是在這裡和人見面,喝一杯然後就一起離開。每次都一樣,他從來不在這裡吃東西。我想這兒只是他與人碰面的地方,他肯定就住在這附近。」

「我想你應該不知道他的名字吧?」

斯蒂芬點點頭,得意地笑著,就像贏了遊戲的小孩。「我知道,他叫傑德。」

「你確定是傑德,不是傑克?」寶拉問。

「傑德!你們那個克魯斯先生就是這麼叫他的,肯定是傑德。」

「他們沒有在這裡吃飯?」

斯蒂芬搖搖頭說:「沒有。喝了一杯,然後走人。」

克里斯站起來說:「謝謝,斯蒂芬先生,你真是幫了大忙。」

他抬頭看著她們,笑著問:「那有獎勵嗎?」

極客之間的惺惺相惜,遠超所有其他人群。卡羅爾明確指定克里斯·戴文與反恐聯盟聯絡,但是斯黛西已經通過自己的方式與他們建立了聯絡。極客們最喜愛做的一件事就是破解別人的系統。斯黛西有著令人垂涎的收藏品,總可以拿出東西與其他人交換。毫不誇張地說,在極客眼中,斯黛西就是蒙娜麗莎。

她將筆記型電腦交過去時,認識了反恐聯盟的主力極客。傑裡身材圓滾滾,二十多歲,有著令人作嘔的馬尾髮型,對個人衛生毫不在意。他缺乏個人魅力,但擁有無限的網路系統知識。斯黛西給了他機密的社會安全資料庫入口,他給了斯黛西英國皇家稅收與關稅局的資料入口,這可能是斯黛西唯一不能進入的大型政府資料庫。他們都知道這麼做是違法的,但是他們都相信,自己能力超群,是不會被抓住的。只有具有同樣能力的人才能抓住他們。

斯黛西並沒有指望這麼快就會用到這個資料庫,但是卡羅爾告訴她查詢傑克·安德魯在布拉德菲爾德市區的生活軌跡,克里斯打電話來確認傑克·安德魯和傑德·安德魯斯是不是同一個人時,斯黛西非常樂意趁此機會玩玩她的新玩意兒。

讓斯黛西不爽的是,傑克·安德魯和傑德·安德魯斯似乎沒有存在過。最後,她終於找到安德魯在三年前的蛛絲馬跡。但官方記錄里居然沒有安德魯斯的任何資訊。她本來非常確定自己獨一無二的系統能提供重要資訊,但是網路讓她失望了,這個三流殺手從她的電子蜘蛛網上逃走了。

斯黛西從來沒有如此惱怒過,她直接闖入卡羅爾的辦公室。她的老闆卡羅爾正埋頭處理一大堆反恐聯盟要求他們配合檢查的證詞。卡羅爾抬起頭來問她:「有什麼發現嗎?」

「所有的資料庫中都沒有他的任何記錄!沒有電話,沒有手機,沒有家庭交稅記錄,沒有社保和國稅賬號,沒有電視許可證,沒有汽車,沒有護照或者駕照,沒有信用記錄。無名先生,他到底是誰?」斯黛西知道自己很孩子氣,但是她不在乎。卡羅爾直起身來,伸出雙手抱著頭,靠在椅背上,說:「我並沒有指望你能查出什麼來,但是我們得看看:如果所有的謀殺案都指向傑克·安德魯,我認為他不會如此明顯地留下與另一個身份有關聯的線索。關於這一點,你有什麼發現?」

「我認為還有第三個身份,」斯黛西說,「他用這個身份完成了所有的公共事務。他誘殺校友時,用傑克·安德魯這個身份,傑德·安德魯斯在其他情況下使用,而第三個身份可能會留下線索。」

「而我們對第三個身份一無所知。」卡羅爾嘆了口氣,起身圍著自己的辦公桌走了一圈。

「我敢打賭,他的第三個名字也是以j開頭的,」斯黛西說,「騙子一般都這樣取假名,很奇怪,但事實的確如此。」

「這也沒有太多用處,不是嗎?我們還是沒有進展,克里斯和寶拉見的那個索要獎勵的吧檯服務員只是提供了一個無意中聽到的名字。」

斯黛西搖搖頭說:「實際上,這也不是毫無用處。我有一個超級精密的搜尋軟體,我自己做的,它一定能讓我們有所進展。」

卡羅爾看起來有點擔心,斯黛西以前也在老闆的臉上看到過這種表情。「我有時覺得,你真的不必告訴我你能做到什麼。好吧,你繼續。我們真的需要找到這個傢伙。」她跟著斯黛西進入大辦公室。「寶拉,我有個任務給你。」卡羅爾喊到。

護士收拾著託尼的病歷和藥,空氣中仍然瀰漫著不愉快的氣氛。「不錯,你還在這兒。」

託尼從筆記本螢幕上抬起頭來。「我在想,這是醫院,可不是監獄哦。」

「你來這裡是有原因的,」護士說,「看看那隻腳上的水腫,你在約會時,這樣的腿應該影響氣氛吧。」

「理療師說我今天應該穿上衣服到處走走,」他說,順從地吞下藥片,喝了一大杯水。

「她可沒有說你可以離開這座大樓,」護士嚴厲地說,插了一根體溫計到他的嘴裡,又為他把了把脈,「請你不要再玩消失了,託尼,我們很擔心,我們怕你在四下無人的什麼地方摔倒了,而你又沒有辦法引起別人的注意,」她抽出體溫計,繼續說,「你應該很幸運沒把自己搞到那麼糟糕的地步。」

「我如果告訴你們我要去哪裡,你們可以讓我離開病房嗎?」託尼溫和地問。他沒有其他計劃,他已經沒有精力再做一次今早這樣的冒險。

「只要你不離開大樓,」護士嚴厲地說,「你應該慶幸,護士長這幾天不在。你知道的,我的阿姨就是其中一位。她為了對付你的頑皮,可是會把你綁起來的。」她走到門口時,轉過頭來說,「哦,我差點兒忘了,你母親早上來過,她也非常不高興。」

託尼心一沉,問:「她有沒有說什麼時候再來?」

「她說下午晚些時候還會再來,從現在開始,你可一定得待在這兒。」護士走後,託尼揮起拳頭,砸了一下床墊。他不想被母親影響了情緒。他現在在正常水平之下工作,需要集中所有精力來關注爆炸和中毒事件。他儘管已經對護士許下承諾,但認為可以為了下午的自由失言一次。

但是現在,他只能躺著休息,等待精力恢復,除了閱讀,不敢做其他更費力的事情了。他來到桑賈爾讓他去看的那個部落格,通讀尤瑟夫·阿齊茲的文章。他根據文章,覺得尤瑟夫·阿齊茲是個年輕,聰明,口才不好,卻總是能清晰地表達自己的人。他的一部分文章是對那些誤解了他先前觀點的人的回覆。

託尼看完全部文章後得到的印象是:尤瑟夫是個因世上的人無法和平共處而感到失意的人!阿齊茲尊重別人的觀點,不理解大家為什麼不能這樣理智地生活呢?為什麼有些人對沖突有著如此大的興趣呢?

託尼第一遍看這些文章時,並沒有什麼特別的文字引起他的注意。但他重新讀前面的文章時,後面文章的內容仍清晰地留在了他的腦子裡,這時他發覺到一些不同。他隨機又批了幾篇早期與晚期的文章。他是對的。現在,他肯定是要在趁人不備時再次出逃。

看來炸彈襲擊尚不足以阻止英超聯賽舉行。寶拉出現在斯蒂夫·莫迪斯黑德家門前,想要跟他談談他的老校友時,莫迪斯黑德不耐煩地說:「我要看比賽!是切爾西打阿森納,我在之前跟你聊時,已經告訴過你我所知道的關於傑克·安德魯的所有情況。」傑克·安德魯的照片就是莫特斯黑德提供給警察的。

「我們可以邊看邊聊,好嗎?」寶拉賠了個甜美的大笑臉。

「那好吧。」他不情願地開啟門,讓寶拉進去。莫迪斯黑德的房子是前議會的財產,坐落在唐頓邊上。房間都很小,但是房子與高爾夫球場接壤,處在摩爾託普和唐頓中間。從休息室望出去,風景非常迷人。

寶拉是唯一一個對風景感興趣的人。巨大電視機前的沙發上,還四仰八叉地躺著兩個人,從外表看來,這兩人應該是兄弟。他們仨都穿著英式襯衫、運動長褲和超大運動鞋。每個人手裡都拿著一罐時代牌啤酒,屋子裡充滿濃濃的香菸味。這就是體育人生,寶拉心裡想,跨過伸展在地上的長腿,繼續走向房間的另一端,那裡有一張搖晃的餐桌和四張纖細的椅子。

「我坐在這兒,得戴上望遠鏡才看得到球賽了。」莫迪斯黑德抱怨,一邊撓肚子一邊坐到椅子上。寶拉敢打包票,那椅子差點就承受不住他的重量。他砰的一聲將啤酒罐扔在桌子上,從口袋裡掏出香菸。「我想你們工作時不可以喝啤酒吧,那就來根香菸吧?」他點著自己的香菸,把香菸盒遞到寶拉麵前。受訪者時常吸菸,但寶拉儘量不在談話時吸菸,她擔心吸菸會使自己在談話中處於弱勢地位。

「謝謝,不過我先不抽。我很驚訝,發生了昨天的事之後,比賽還能照常進行。」寶拉說。

「這就是足球狂熱!」兩兄弟之一說,「閃電精神,是我們國家強大的精神,兩分鐘的默哀後比賽繼續。不要讓見鬼的人肉炸彈阻止了我們的英超聯賽。」

「他並不是那個意思,」莫迪斯黑德說,「我們都對昨天發生的事情很不安,就好像親身經歷了一樣。」

「是的,我們親身經歷了。」他多嘴的朋友說,「你們為什麼不去抓那個該死的襲擊者的同夥,卻來煩斯蒂夫呢?」

「因為我們正忙於追查,到底是誰殺了羅比·畢曉普,」寶拉說,「我以為你會支援這個工作。」她的反對者哼哼幾聲,繼續看比賽。寶拉轉過頭來對莫迪斯黑德說:「我很感謝你之前告訴我們的一切,你提供的資訊對我們很有幫助,但是我還想你再跟我說說傑克·安德魯到底是什麼樣的人。不是他的生活情況,而是他的個人特點。他到底是怎樣的一個小夥子?」

莫迪斯黑德抓著短平頭,咧著嘴笑:「說到傑克,任何事情都能使他情緒高漲。他老爸死後,他就像有點發瘋了,好像在有生之年必須忙於各種事情。他好色,但女人如果不跟他上床,他會像甩燙手山芋一樣甩了她們。她們如果跟他上床,他幾周後就會厭倦,仍然會拋棄她們。我聽說他迷上了各種形式的性交——三人行、性奴等,你說得出的花樣,他都有興趣。他如果喜歡,會反覆做。酒精、香菸、毒品——他必須是圈子裡第一個嘗試的人。自從他的老爸死了以後,好像就沒有剎車能讓他停下來。」

寶拉覺得這個傑克聽起來就像她的王子,幸好他們的生活沒有交集。「難道沒有任何人出來安慰他,讓他平靜嗎?他媽媽呢?老師呢?」

莫迪斯黑德撇撇嘴,搖搖頭說:「他媽媽有一半時間都沉浸在自己的世界裡。我記得,他媽媽就像喜歡糖果一樣喜歡吃安定藥片。而老師對教室以外發生的事情毫無興趣。傑克太聰明了,不會讓自己的成績下降。他知道,獲得一些證書,是離開本地的唯一方式,他非常想離開這裡。」

「他說過打算怎樣離開嗎?他提到過什麼職業規劃嗎?」

「他從來沒有說過將來要靠什麼生活,但他總是說他要成為上流人士。他打算遠離我們這種人,竭盡全力進入上流社會,」莫迪斯黑德眉頭緊鎖,努力回憶,「我記得有一次,一門課要求我們討論志向。老師給我們講了保守黨的那個傢伙,他叫什麼名字來著,他們叫他泰山什麼來著?」

「邁克爾·赫爾塞廷?」

「就是他。這個人還在少年時就寫下對未來的規劃清單。單子上的第一條是當首相,當然,他沒有當上,但是已經很接近了,他完成了清單上的其他所有目標。老師給我們講了他的故事,叫我們設定目標。我們都在想:找個工作,找個女朋友,得到維多利亞體育場全賽季的門票等。但是傑克不是這樣,他寫下這些目標:買一輛法拉利,在杜恩爾姆買一幢別墅,在三十歲時擁有一百萬。我們都嘲笑他,但他是認真的。」

「聽起來真是有雄心大志啊。」寶拉說。

「傑克就是這樣,」莫迪斯黑德嚴肅起來,「你們如果認為是傑克謀殺了羅比·畢曉普,我可不會像電視上那些人那樣說:‘我不相信。’傑克很多年前就不同於常人,謀殺僅僅只是他需要打破的另一個禁忌而已,而他非常擅於打破禁忌。你們應該停止搜查,直接去逮捕他,把他關起來。」

寶拉打了個冷戰。「他過去常在一起玩猜謎遊戲的那些夥伴呢?遊樂宮那幫人都在一起工作嗎?」

「不是,他們在一起是因為他們都玩線上遊戲。你知道的,就是那種我是個巫師,你是個矮子,我們一起戰鬥的遊戲。他們後來發現大家都住在附近,所以決定聚一聚,一起玩猜謎遊戲。不錯的一群人,志趣相投,除了傑克。他實際上融不進去,提醒一下,傑克在哪裡都融不進去。他太古怪,從來就沒有過真正的夥伴。只有一起幹壞事兒的同夥。」

「你真的不知道他在哪裡?」

「很遺憾,我不是史酷比。我昨天跟你聊過以後,就開始四處打聽,但是這幾年沒有人看到過他。」

「我不明白,」寶拉說,「我們確信他在廟區有一套公寓,並認為羅比被害那晚他就在阿曼迪斯。他肯定出來走動過,我真不相信沒有人見過他。」

莫迪斯黑德大口大口地喝著啤酒。「說不定這是因為他根本就不住在那裡呢。現在市中心很多豪華公寓都只是有錢人的備用房屋,他們都住在別的地方。說不定傑克的這套房子只是用來打掩護的呢?說不定他只是在尋找謀殺物件時才到城裡來呢?」

壓在柺杖上的手和肩膀處傳來陣陣疼痛,託尼正走在三樓的走廊上。他不知道從電梯到重案組的大辦公室竟然這麼遠。自從那天早上後,醫院的走廊好像也變長了。

他騙了護士,說他到底樓去看看書,喝杯咖啡,一時半會兒不會回來。他只有和重案組組員面對面地交談,才能發揮得更好。他想把尤瑟夫·阿齊茲的部落格文章給卡羅爾看,因為他知道他只能靠證據說服卡羅爾。他還想借此機會避免跟母親見面。

他進去後,發現只有斯黛西一個人在,有點失望。他對斯黛西沒有什麼意見,也尊重她的能力。他知道在過去的案子中,斯黛西的技能對團隊的成功起著至關重要的作用。局裡不懂電腦和網路的人,一定無法成為斯黛西的好友。她對人際交往一竅不通,託尼總是覺得和她相處很彆扭。可是他也懂得,如果不努力克服自己人性的弱點,自己的社交技能也會如此這般。

託尼拄著柺杖蕩進了房間,微笑地注視著抬起頭來的斯黛西。她睜大眼睛,跳起來,從桌子後邊拖出一張椅子。託尼感激地坐下,放下挎在身上的電腦包。「我們都不知道你要來。」他知道斯黛西不是在指責他,但聽起來很像。

「我快要發瘋了,」託尼說,「此刻,這裡才是我應該待的地方。」

「有你的支援真是太好了,」斯黛西像個會說話的洋娃娃,「你的膝蓋怎麼樣了?」

「極其不舒服,有時還非常疼。但是至少我還能用這條好腿和柺杖支撐著站起來。我需要從腿上轉移注意力,所以到這兒來了。喬丹總督察一會兒會回來嗎?」

「她和局長在開會,」斯黛西已經繼續對著電腦螢幕了,明顯對那個比對他更感興趣,「她二十分鐘之前走的,也沒有說什麼時候回來。」

「那好吧,我在這兒等她。我要跟她談談尤瑟夫·阿齊茲的事情。」

斯黛西鬼鬼祟祟地瞟了他一眼,問:「你在調查爆炸案?」

「還有別的案子,你在查什麼呢?」

斯黛西衝他咧嘴笑,就像動畫片裡剛剛對狗做了可怕事情後的貓。「最好不要問我是怎樣做到的,我獲得了第一製衣公司的所有資料。」

「第一製衣公司?」

「尤瑟夫·阿齊茲家族的紡織品生意。我已經列印出所有的通訊記錄,讓薩姆去找一個僻靜的角落通看一遍。他比我更擅長挑選人們的交流資訊。」她說。

「你剛才是在取笑自己嗎?」託尼問。

她突然朝託尼那個方向瞄了一眼,眼睛裡閃著光。「我或許是電子人,但是仍然擁有幽默感。」

託尼確信她的回應中帶有自嘲。「那麼,你在看什麼呢?」

「財務資料。」

「有什麼發現?」

「大部分都很無趣,他們從不同的供應商那裡購買面料,又將成衣賣給一堆中間商。」

「中間商?我不明白。」

斯黛西放下手裡的滑鼠。「服裝行業的終端是零售商,他們的供應商是批發商。零售商告訴批發商他們想買什麼和準備支付什麼價格。批發商就去找中間商,給他下訂單。中間商把訂單分給不同的工廠。有的工廠可能不在這個國家,有的是非法血汗工廠,有的是正規工廠,比如第一製衣公司廠,他們也創作樣衣,但只是用於試產,並獲得更多的訂單。」

「這聽起來……太複雜了。」

「你也這麼想?但是很明顯,服裝行業就是這樣運作的。每一個環節都要拿走利潤。你在一家店裡用二十五英鎊買的襯衫,工廠出貨價不會超過五十便士。所以工廠只有批次生產,老闆才能把生意做下去。」

「你是否很慶幸自己有比縫製襯衫更賺錢的技能?」託尼嘆了口氣說。

「那當然!總之,第一製衣公司就是如此運作的。買布,做衣服,把衣服賣給一兩個中間商。在大約六個月前,他們一直都這麼做。」

託尼的興趣被迅速點燃。只要和尤瑟夫·阿齊茲這六個月狀況有關的資訊都能吸引他。「然後發生了什麼事?」

「有個公司在賬戶上出現了,叫貝加萊公司。他們在每個專案上都比其他中間商支付更多的錢。我可以算出來,貝加萊付給第一製衣公司的價錢介於中間商付給工廠的價錢和批發商付給中間商的價錢之間。」

「這是從六個月前開始的嗎?」

斯黛西點選滑鼠,開啟一個新頁面,她對著託尼,搖晃著滑鼠。「在這兒」,她指著總賬頁面,「他們第一次打錢進來是在六個月前。」

「那麼貝加萊是什麼樣的公司呢?」託尼問。

斯黛西發出嘖嘖聲。「我沒有進公司署的資料庫。他們不會像其他公司那樣釋出很多資訊。我只找到註冊地址和公司營業性質,這個地址屬於曼徹斯特北部的一個會計事務所。」

「營業性質是什麼?」

「成衣批發商。」

「就是說,六個月前,第一製衣公司不知何故砍掉了中間商?」

「是的,小中間商有時會被拋棄。」

他直覺斯黛西對繼續聊她的工作會感到不耐煩。「這真的很有趣,我要打個電話。」他用那條好腿,推著椅子走出去幾英尺遠,然後轉了一圈,背對著斯黛西,撥通桑賈爾·阿齊茲給他的電話號碼。電話在響第三聲的時候被接起,但接電話的人不是桑賈爾。

「你好!」傳來一個深沉的聲音,小心翼翼的口吻,是曼徹斯特口音。

「這是桑賈爾·阿齊茲的電話嗎?」託尼同樣小心翼翼地問。「請問是誰?」

「我是託尼·希爾醫生,請問你是哪位?」

「阿齊茲先生現在不在,我能給他帶個口信嗎?」

「不用,謝謝。」託尼說完結束通話電話。他正要問斯黛西應當怎樣確認桑賈爾·阿齊茲是否已經被逮捕,凱文拿著一捆紙進來了。

「你好,託尼!」他跟託尼打招呼,看起來對見到託尼是真的感到很高興。他面對託尼坐在桌上,例行問了些關於那個瘋狂的斧頭男和託尼膝蓋的問題。「你到這兒是來幫我們的嗎?」

「我希望如此,」託尼說,「我想要找卡羅爾談談。你正在調查什麼呢?」

「各種各樣的事。我去見了哈里斯頓高中的校長,三個中毒者全都是那兒的畢業生。但是校長說他從來沒有見過他們,也沒有對凸眼泡設過圈套。我認為他說的都是實話。」

「請等一等,什麼圈套?」

凱文大致描述一下克魯斯的遺孀告訴卡羅爾的話。「校長不太可能真的這樣幹,是吧?」他最後說。

託尼若有所思地說:「是的。」他的思緒在奔騰:圓滑世故、煞費苦心的你提前圈出目標。你喜歡冒險,但是事前已經仔細考量過,竭盡全力降低風險程度。你喜歡和你的受害者聯絡,但不需要親眼看著他們死去。我認為你預先做好所有部署,從開始到末了,你係統地運用自己的方式執行計劃。但我不知道的是:你為什麼要如此做?你的目的是什麼?託尼嘆了口氣。「唉,這些都不能幫助我們取得進展。那麼,你現在在幹什麼呢?」

「處理阿齊茲的手機。我們今天早上拿到通話記錄,然後我被關在碗櫃裡,檢查所有的電話號碼。」

「有什麼發現嗎?」

凱文搖搖頭。「大多是生意和家庭電話。朋友很少,但是我們已經有了他們的名字。只有一個號碼有點蹊蹺。」他把一個電話號碼給託尼看。「這是一個現買現付電話,購買號碼者使用的是假名字和假地址。只要有錢賺,那些操蛋的電話商店甚至願意把號碼賣給奧薩馬·本·拉登。他們本該問問此人的身份,但是什麼見鬼的資訊也沒有。不管怎麼說,就像你看到的,這個號碼和尤瑟夫的號碼之間通了很多次話,互發了很多簡訊。不幸的是,阿齊茲刪掉了所有簡訊。我打電話過去,但是沒有人接聽。」

「通話是從什麼時候開始的?」託尼問。

「我不知道,只知道阿齊茲拿到這個手機是在六個月前。通話差不多就是從那時候開始的。」

神秘的「六個月」再次出現。託尼正打算再度開口,門開了,卡羅爾走進來,正在扭頭跟走廊裡的某人說著話。她轉過頭來,看見託尼,明顯失望地搖了搖頭。

「你來這兒幹什麼?」她說,「他們已經放你出來了嗎?」

「還沒有,」託尼回答道,「我想要和你談談,而且還想躲開我媽媽,你知道。」

「凱文,能迴避一下嗎?除非你真的有什麼急事。」凱文退回到自己的桌邊。卡羅爾把託尼的椅子推到離斯黛西更遠的地方,然後坐在他旁邊。

「你瘋了嗎?」她說,「他們讓你住院是有原因的,你不知道嗎?」

「你真像護士。」

「你有沒有考慮過,護士很有可能是對的?」

託尼摸著下巴。「我只知道,我需要找點事兒做,卡羅爾。我可做不了躺著聞花香的人。」他看到卡羅爾眼中閃過一絲理解的光芒。她曾經用了三個月時間嘗試放棄工作,但放棄工作並沒有治癒她,反而差點毀了她。沒有人會比卡羅爾更瞭解工作的重要性。託尼指著斯黛西桌子上的電腦包,說:「我有些東西要給你看看。我認為我已經發現了一些什麼,但是不太肯定這是否是我想要看到的。」

卡羅爾取出筆記本,等著託尼開啟檔案,這檔案就是尤瑟夫·阿齊茲的部落格文章。「你從哪裡得到這些的?」卡羅爾問。

「桑賈爾·阿齊茲給我看的。」他回答說,被電腦搞得心煩意亂,電腦執行速度太慢了。

「你在什麼時候找桑賈爾談話的?」

「今天早上。這兒,看一下這兒。」

卡羅爾抓著託尼的胳膊,說:「你知道反恐聯盟已經抓了他去問詢嗎?」

他盯著鍵盤,點點頭。「這就是我擔心的事,」他按壓著鼻樑說,「他跟他的哥哥一樣,都不像恐怖分子。」

「是啊,但是有很多的人並不同意你的意見,」卡羅爾說,「他哥哥的確炸了一個足球場,託尼,他們不是毫無理由就抓桑賈爾。」

「他們昨天為什麼不抓?」

「他們不想激怒他那個民族的人。他的哥哥死了,他的父母和弟弟正在悲痛之中,他也逃不到哪裡去。」

「那麼為什麼是現在呢?他們什麼時候為他的哥哥舉行葬禮?明天?他們能讓他出來送送送哥哥嗎?」託尼的聲音提高,卡羅爾將手放在他的手臂上。

「阿齊茲告訴你什麼有用的資訊了嗎?」

託尼告訴卡羅爾他和桑賈爾見面的情況,以及從尤瑟夫的部落格文章中看到的東西。

「我看到他的立場改變了。他開始覺得大家應該在一起學習和生活,互相尊重,字裡行間失望多過於憤怒。比如,國家領袖為什麼不能尊重我們?為什麼人們不能彼此尊重?但是,漸漸地,語調變了。他的字裡行間主要是憤怒,因為他正在經歷衝突,而衝突搞亂了生活。來,給你看看我是什麼意思。」他翻找部落格文章,指出例子。他們看了二十多篇後,託尼不安地看著卡羅爾的臉。這時才意識到,自己的表現和那條腿一樣糟糕。「你是怎麼想的?」

「我不知道,我已經明白你想要表達的意思,我只是不能確定這是否有意義。我甚至不能確定我們看的這些能將我們帶到何處。因為尤瑟夫·阿齊茲如果不是恐怖分子,那麼這裡就沒有恐怖組織,所以我們全部都是在浪費時間。」

「反恐聯盟是在浪費時間,但你不是,」託尼說,「一定還會有別的什麼線索。他或許只是被人僱去運送炸彈,但是中間出現了什麼差錯;他或許被恐嚇了,家人受到威脅。這可能不是恐怖行動,但是這並不排除有一些與此案相關的人此時正逍遙法外。我們應該查查受害者,卡羅爾。我們一向是這樣開始工作的:誰死了?死者是什麼人?誰從他們的死亡中獲利?我需要死者的資訊,卡羅爾,越快越好。」他激情燃燒,沒注意到有人進來了。

「卡羅爾,這是誰?」一個穿著黑色皮夾克、理著光頭的男人問。託尼皺眉,向後仰起頭,讓這個新來者完全進入視線。「我是託尼·希爾。」他說,「託尼·希爾醫生,請問你是?」

「我是誰與你無關,」他說,然後對卡羅爾說,「他在這兒幹嗎?這兒沒有你溫和的側寫師什麼事兒。」

卡羅爾轉向託尼說:「這是大衛,他為反恐聯盟工作,而你毫無疑問是在為自己工作。他們告訴我,他們不需要對任何人客氣。」她站起來,抬臉對大衛說:「他不是在跟這個案子,他在查另一個案子。一個你可能並不關注的事件,那就是我們這兒有一個投毒者仍然逍遙法外。而希爾醫生正是為此來幫助我們的。」

「我希望不要再有任何事情在匆忙中被牽扯進來,」大衛說,「提醒你,根據我聽到的關於你的功績,這回你可能逃不過去了。卡羅爾,說再見吧,我需要你到隔壁房間去。」他轉過身走掉了。

「克里斯,」卡羅爾爆發了,「他們這些人是怎麼了?」

「幾乎可以肯定的是,他的小雞雞小得可憐,」託尼說,「而且他肯定看過我寫給內政部的關於反恐聯盟架構的報告,」他苦笑,「但內政部如果認同我的報告,就不會僱用這樣的人。」他眨眼看著卡羅爾,直到聽到她撲哧的笑聲,才放下心來。

「來吧,我送你上電梯。」她說。

「你要把我送走?」他問。

「是的,不過不是因為那個笨蛋,而是因為你現在應該躺在床上。你看起來太糟糕了。我晚點兒儘量過去看你。」她扶託尼站起來,走在他前面,好為他開門。他們慢慢地走過走廊,託尼意識到自己的很累。「順便說一句,」卡羅爾說,「你問我湯姆·克魯斯上的是哪所學校,寶拉已經查出來了,是哈里斯頓高中。我猜這就是你說的聯絡吧。」

「是的,凱文已經告訴我了,這只是一條線索。」他靠在電梯旁的牆上說。

「還有更多線索嗎?」

「幸運,卡羅爾,他們都很幸運。」

卡羅爾滿心疑惑。「幸運?他們全都中毒,死得很慘,怎麼能說幸運?」

電梯到了,託尼蹣跚著走進去。「我是說他們在死之前很幸運。我想正是這幸運使他們遭遇了謀殺。」

卡羅爾來到醫院時已經很晚了,她被反恐聯盟的那幫跳樑小醜搞得筋疲力盡。值夜班的護士本想在她經過時跟她說點兒什麼,但她真是沒有心情再說話。她輕輕地敲託尼病房的門,然後靜悄悄地推開門。她希望自己沒有打擾託尼睡覺。託尼如果睡著了,她打算放下一捆爆炸事件罹難者的資料,然後就走。

他的床頭桌上還有一小片亮光,卡羅爾看到託尼正握著一支筆,面前有幾張紙。他被藥物和疲憊搞得昏昏沉沉,頭懶洋洋地耷拉在肩膀上。但是桌子上不止有他的手,還有另外一雙手!一隻手穩穩地接住紙,另一隻手導引著託尼的手在恰當的地方簽字。那是一雙修剪完美、塗著猩紅色指甲油的手。

「晚上好,希爾夫人。」卡羅爾大聲喊道。

希爾夫人試圖拽走那些檔案,但是卡羅爾比她更敏捷。「你在這兒幹嗎?」瓦娜莎盤問道,「這根本不關你的事。」

卡羅爾咯嗒一聲開啟天花板下的燈。託尼用力眨了眨眼睛,慢慢清醒過來。「卡羅爾?」他問。卡羅爾正忙於仔細檢視瓦娜莎試圖讓託尼簽字的那些檔案。瓦娜莎沿著床邊衝向卡羅爾,不顧一切地想伸手搶走那些檔案。

「我提醒你一下,我是個警察,希爾夫人!」卡羅爾用她通常對付非常頑固的嫌疑的口氣說道,「託尼?你知道這些是什麼檔案嗎?你媽媽想讓你在這些檔案上簽字。」

他搓了搓眼睛,掙扎著坐起來。「這是處理我外祖母房產的檔案,我有房子一半的產權,我需要在檔案上簽名,房子才能被賣掉。」

「你外祖母的房子?」卡羅爾在把檔案遞給他之前又審查一遍,懷疑這裡邊有蹊蹺。

「是的。」

「他根本不知道自己在說什麼。」瓦娜莎爭辯道。

「我知道,」他光火了,就像一個累壞了的小孩,「你追蹤我到這兒,就是想讓我在上面簽字。」

「你祖母的名字叫埃德蒙·亞瑟·布萊斯?」卡羅爾假裝一臉無辜,只為激怒瓦娜莎。

「你好大膽子!」她朝卡羅爾吼道。

「什麼?」託尼說,「誰是埃德蒙·亞瑟·布萊斯?」

瓦娜莎再一次衝向卡羅爾,卡羅爾毫不猶豫地伸出手,將她推開。瓦娜莎搖搖晃晃地往後退,撞在牆上。她在那裡站著,一臉受傷的表情,用手捂著嘴。然後她像喝醉的人一樣,靠著牆慢慢滑下去,癱在地上。「不!」她呻吟道,「不!」

卡羅爾走向床頭,對託尼說:「一個自認為是你父親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