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不需要保證,」他說,「我如果認為這不重要,不會這麼希望你去,寶拉。」
她點頭,表示已被收買,並極不情願地成為同謀。「如果最後成功了,我會怪罪於你。」
託尼笑了。「你當然會的。而她如果想開除我,我可以隨時遂了她的心願。」
週五下午茶時間,a1公路一定會讓大多數耐心的司機煩惱。已經很久沒有人指責過薩姆·埃文思沒耐心,而卡羅爾·喬丹今天指責他。她和很多乘客一樣,認為自己可以比握方向盤的人更快開到目的地。他們接近華盛頓服務中心時,車流緩慢地停下來。卡車、貨車和小汽車在路上堵成一團亂麻,那些以為別人的路會更快的機會主義者一直加塞,情況更糟糕了。銀色、白色、黑色在這個午後混成單調的一團,形成一道單調的風景。
「什麼?」薩姆聽起來就像被她從遙遠的地方極不情願地被拉回來。
「不論是去他工作的地方還是他家找他,都會花很長時間。我認為到他家去找他更好一些。」她翻著臨行前列印出來的地圖。「我們應該開我的車來,上面有導航。」她在尋找目前所在地及此行同目的地的關係時,喃喃自語道。
他們花了大半個小時才找到里斯·巴特勒的住址。房子位於通向荒郊鎮的數條相似街道的某一條上,兩層紅磚房。房子散發著快要崩塌的蕭條氣息,似乎完全是被另一邊的鄰居用意志力支撐著。沒有光亮,也沒有車停在外面。卡羅爾看了看手錶。「他可能正在回家的路上,我們等半個小時。」
他們在幾條街外找到一個酒吧,那裡的氛圍熱鬧而友善,讓他們在長途跋涉後心情有所好轉。裡面的人明顯分為三個群體:年輕的小夥子喝品脫啤酒,穿短袖襯衣,衣角散在牛仔褲或卡其褲外面;年紀稍長的人穿著汗衫和牛仔褲,無簷帽塞進背包裡,雙手因為做過太多活而粗糙,喝著品脫苦啤酒和紐卡斯爾棕啤;而年輕女人的著裝在盛夏都會顯得太少,臉上的妝容化得不太嫻熟,大口地喝著百加得冰銳朗姆預調酒和伏特加,好像她們放蕩的生活過了今天就沒有明天了。每個注意到卡羅爾和薩姆的人都在盯著他們看,但不帶敵意,更像自然學家在觀察之前沒有被列入名錄的羚羊。他們把這兩人當成陌生人,但也並未因他們的到來而興奮,因為之前已經見過這樣的人。
卡羅爾向薩姆指了指遠處的角落,然後給自己買一大杯伏特加湯力,給薩姆買了一杯礦泉水。他厭惡地盯著水。「你要開車。」卡羅爾說。
「那又怎樣?我可以要一大杯摻檸檬汁的啤酒。」薩姆抱怨。
「你沒資格,」卡羅爾喝了一口自己的飲料,瞪了他一眼,「你開車,我才有時間在路上思考。你又在耍老花招了,是嗎?」
他受傷的無辜眼神盯著卡羅爾遞給他的錢。「你什麼意思?」
「你不是今天早上才挖出這些訊息,不然你得到資訊也太多太快。你搜尋羅比房間時,你截留了一些證物,是嗎?」她只是猜測,但是薩姆移開目光,卡羅爾知道自己是對的。
「有關係嗎?」他蠻橫地對老闆說,但也沒有真的提出挑戰,「我並沒有想要保守秘密,我有了進展後立刻來向你彙報了。」
「聽起來有道理,但是為什麼要等?為什麼只有你自己知道?我能想到的唯一原因就是,你想利用線索得到更多的虛名。你還想讓斯黛西出洋相,因為她負責調查那部分,但是沒查出什麼來,是這樣嗎?」卡羅爾輕聲說,他只能向前靠才能聽見。她看見他咖啡色的皮膚上出現潮紅,但這也有可能是因為酒吧裡的熱度。
薩姆看向遠處,假裝為鄰桌女人的臍環而著迷。「我知道她太忙了,我想確保我們沒有遺漏任何資訊。」
「你在胡說,薩姆,我們之前處理過比這個資訊量還要多五倍的案件,斯黛西連那樣的案子都能應付。斯黛西可能已經發現了,也或許會比你晚一天兩天才發現,但是她會發現的。你想當英雄,不惜犧牲斯黛西,以前發生過類似的事件,」卡羅爾搖頭,「我不想失去你,薩姆。你很聰明,也很有抱負。但是我更需要的是能夠信任組裡的每一個人,大家通力合作。我曾經見過一張賀卡,那上面寫道,真愛不是凝視彼此的眼睛,而是肩並肩地面對同一個方向。好了,我們也需要這樣。這次真的是最後一次警告你。我如果再發現有類似事情發生,你就會被解僱,」她一口喝掉杯中剩下的酒,視線沒有離開他,「現在我想要杯伏特加湯力,謝謝。」
卡羅爾看著他憤怒地走開。她希望薩姆除了生氣,還能收穫點別的東西,一些能讓他停下來考慮自己將來的東西。她希望薩姆有所觸動,理解她為什麼對他這麼嚴格。但是她也知道,薩姆會像她當年一樣理解錯誤。
他帶著飲品回來時,憤怒已經熄滅。他的行為說明,他仍是一個好下屬。「我沒有守規矩,」他說話時沒有看卡羅爾的眼睛,「我在學校時是跑步運動員,不是足球運動員。我從來不瞭解足球,知道我的意思嗎?」
「好奇怪的表達方式,不過我知道。」她小口喝著酒,看起來正在想別的事,不必再為此煩惱。「你是怎麼想的?再去看一眼?」
十分鐘後,他們回到里斯·巴特勒的房子外面。天色已經完全黑下來,但主人似乎仍然沒回來,「你覺得我們該走到後面去看看嗎?」薩姆說。
「為什麼不呢?」他們沿著街道走下去,快到拐角處時沿著房子間的空隙走上一條全是後院的小道。薩姆一邊走一邊數著房子,最後停在巴特勒房子的後面。他試了試門把守,然後搖頭。卡羅爾將手放在耳朵後面。「你聽到了嗎,警官?」
薩姆笑了。「像是有尖叫聲或者玻璃打碎的聲音?」
「可能是尖叫聲,」卡羅爾向後,給薩姆讓出可以衝刺的空間。當二選一意味著你能避免肩膀被撞疼時,讓公平都見鬼去吧。他撞門,同時擰著把手,鎖周圍的軟木碎了一地,然後門開了。
高牆的陰影投射下來,後院看起來比小道還要陰暗。房子裡沒有光線,卡羅爾手伸到包裡,掏出信用卡大小的長方形塑膠硬板折了一下,然後卡片散發出一道狹窄的光束。「漂亮。」薩姆驚歎道。
「聖誕節時放在襪子裡的禮物。」
「顯然有聖誕老人給你送禮物,而我只有襪子。」
卡羅爾移動光束,照亮院子。廁所佔據一個角落,門半開著。「他已經很久沒有在這裡大便了。」卡羅爾說。房子後面呈l形,廚房伸出來。廚房和後屋都有窗戶面向空蕩蕩的院子。卡羅爾透過廚房的窗戶,將光柱調整到合適的角度,照向裡面。
廚房裡配備七十年代的深色木製傢俱,看起來像從七十年代起就沒有人碰過。卡羅爾看到灶臺對面有電水壺、麵包機和麵包罐,水槽裡還有一個碗,一個杯子和一個平底玻璃杯,滴水板上有一個麵條碗和一個紅酒杯。薩姆從她的肩膀上看過去,說:「看起來他還沒有找到老婆。」
看起來就像我家一樣,卡羅爾痛苦地想道。她轉到一邊,盡全力照亮另外一扇窗戶,有面牆就像是一幅巨大的拼貼畫,在房間裡向右伸展。
「見鬼,」薩姆說,「他好像回來了。」
卡羅爾還沒來得及回答,就聽到身後的動靜。腳踏車輪胎旋轉的滴答聲在穩定而雜亂的交通噪音中顯得格外突出。她立馬回頭,看到一個男人和腳踏車的剪影出現在門口。「你們在搞什麼鬼?」他大叫。
薩姆向前衝去,但是太慢了,門在他面前被關上。卡羅爾跑上前去,想幫他把門開啟,但是已經來不及。「你們太慢了,」外面的聲音大喊,「我已經把腳踏車鎖在門上,你們不可能開啟的。我要去叫警察,你們這些骯髒的混蛋小偷。」
「我們……」薩姆叫喊之前,卡羅爾用手捂住他的嘴。
「閉嘴!」她發出噓聲,「如果告訴他我們是誰和來做什麼,他就會馬上逃跑,到時候我們還得費勁去把他找回來。我們冷靜一下,等當地警察來了再說吧。」
「但是……」
「沒有但是。」
他們能聽到按手機鍵盤時發出的微弱的唧唧聲。「你好,請接警察……」這真是一場噩夢,卡羅爾想。
「你可以幫我爬到廁所的屋頂上,廁所比圍牆矮,」薩姆喃喃道,「我可以看到外面,確保他待在原地沒動。」
「可怕的刑警人梯。」卡羅爾喃喃。
「是的,我抓到了兩個打算闖進我房子的人,我把他們困在了我的後院裡……巴特勒,里斯·巴特勒,」他告訴他們地址。「就像我說的,他們出不去,我已經把他們困住了……不,我不會做任何傻事,只是等著你們到來。」他停了一會兒,又開始大聲叫道:「看見了嗎?警察正在趕過來的路上,所以你們不要做任何傻事。」
「我們從沒這麼倒霉過。」卡羅爾嘆氣。
「幫我爬到房頂上。」薩姆催促。
「你這是想再得一個罪名。」卡羅爾跟著他繞到離門最遠的廁所那裡。她振作精神,用兩隻手做成一個搖籃,彎下腰讓薩姆把腳放上去。「一,二,三!」她吸氣,然後在他起身離地時站直身體。
屋頂在薩姆胸口的位置,他用肩膀和上臂的力量,撐住身體,爬上屋頂,這時候卡羅爾叫道:「我們會把你打到精神失常,夥計,你會後悔的。」她這是為了掩飾薩姆在瓷磚上向前爬發出的聲音。
「你閉嘴,」巴特勒喊,「警察很快就到了,你到時候就會後悔惹上我。」
卡羅爾想,這個像矮腳公雞一樣虛張聲勢的人想證明些什麼?剛才那短暫一瞥讓她看見了里斯·巴特勒是多麼瘦弱,羅比·畢曉普一拳就能把他打倒。「我們來看看誰會後悔,」卡羅爾叫道,「你這個小人物。」
她靠著廁所,又氣又冷。她並不太在意尊嚴,但是這樣的情況對她太不利了,很可能會登上別人的部落格:卡羅爾·喬丹,被她打算要抓的壞人抓住了。
沒過多久,當地的警察出現了,聽聲音應該是來了兩個人。巴特勒聽起來興奮的像一個過生日的孩子,告訴他們他深信的事情是如何發生的。「我回到家來,他們就在那裡,他們闖進我的後院。已經把門弄壞了,你看,全是碎片,我只能用腳踏車鎖住門把手。」
巴特勒不斷地重複著,有一個警察叫他閉嘴。「我們是警察,」他叫道,「我們現在要開啟門了,我建議你們保持平靜,待在原地。」
薩姆在房頂上探出頭。「上去還是下來,長官?」
「待在原地,」卡羅爾咆哮,「真是尷尬。」她拿出警官證,舉到自己面前,各種金屬噪音從牆的另一面傳來,然後門開了一點點。一個壯碩的人幾乎佔滿整個門框,他將電筒舉到肩膀的高度,燈光照得她睜不開眼。
「這裡發生了什麼事?」他問。
「布拉德菲爾德警察局的偵緝總督察喬丹,」她說,「那個人,」她指著屋頂,電筒的光束跟隨她的手臂照去,「是警探埃文斯,而他,」她越過警察的肩膀,指著巴特勒,他正站在另一名制服人員旁邊皺眉,「是里斯·巴特勒,是我打算帶回布拉德菲爾德進行審問的人,跟謀殺羅比·畢曉普的案件有關。」
巴特勒的嘴巴張得老大,退後一步。「你在開玩笑吧,」他說完後盯著卡羅爾的臉,又說:「你沒開玩笑,對嗎?」他拔腿就跑。
可他剛跑出兩步,薩姆就跳到他的身上,令他損失了兩顆牙齒,差點背過氣去。
這真是個非常漫長又滑稽的夜晚,卡羅爾疲倦地想。
寶拉的拇指和食指滑過杯子,在凝結而出的水蒸汽上劃出一條路徑,「你看,我不知道怎麼做才好,」她說,「一方面,他在我……受傷後幫助過我,我欠他一個人情;另一方面,我不想背叛長官。」
克里斯從斯黛西提取的郵件裡列印了很多照片,照片裡的人都在學校認識羅比,而在上週四,每個人的不在場證人都是夥伴或配偶。她又整理了一遍,按照自己的標準重新排列順序。「你可以讓她知道你的行動。」她說。
「據託尼說,她已經拒絕這個想法了。」寶拉伸手拿到照片,以研究的眼光看著,大部分照片非常清晰。但他們看起來都像普通老百姓,而不是警察局的嫌疑犯。
克里斯聳聳肩。「你用自己的時間做什麼是你自己的事情,只要不妨礙正在調查的專案就行。」
「但是,我是不是應該去呢?」夜晚即將結束,寶拉開始覺得託尼的想法是錯的。
克里斯把手放在小小的吧檯桌上,拇指朝下,就像在暗示寶拉需要迅速行動。她低頭看自己精心修剪過的指甲。「有一次,我認為自己欠一個人人情,就像你欠託尼這樣,但是因為不同的原因。她請求我做點事情,只是一個電話號碼,僅此而已。一個我可以輕易拿到的號碼,但她拿不到。她既然提出了要求,我肯定會給她。總之,我做了這件必須做的事情。然而這就是讓她被殺害的第一步。」克里斯用力地吸了吸鼻子,然後直視寶拉的眼睛。「我真的沒有為這件事而譴責自己,我如果沒有幫她那個忙,她也會通過其他渠道得到她想要的東西。對我來說,重點是她請我幫助她時,我做到了。我現在想到她,只覺得我沒有讓她失望。」克里斯的手離開桌子,給了寶拉一個充滿能量的微笑。「你自己決定,自己承擔後果。你也必須想想,如果沒有託尼,你這六個月或者一年會是什麼樣子。」
寶拉被感動了,克里斯並不經常分享個人經歷,就算是和她。她知道,每個人都認為她們兩人之間存在一種特別的關係,因為她們兩個都是同性戀者,但是他們錯了。克里斯對待寶拉和對待其他人一樣,沒有特別偏袒,她們之間也沒有秘密,她就是寶拉的隊長及顧問,她們對彼此有著職業化的尊重,對對方也足夠了解。這種關係讓寶拉感到很舒服,她在工作之外有朋友,但工作中的最後一段親密友誼結束了,給她帶來了無盡的悲痛。今晚她覺得隊長身上還有很多值得她學習的地方。她點點頭:「說得有道理,唯一的問題是,我什麼時候才能開始採取行動?這個事情不像能又快又輕鬆地處理。」
克里斯看了看手錶,「你如果現在離開,可以在九點之前到達謝菲爾德,你還有時間在酒吧裡找人談談。你如果住便宜的汽車旅店,明早可以和那個保姆聊天。」
寶拉看起來很吃驚。「但是我應該……」
「凱文和我可以處理阿曼迪斯的事情,這事有可能是浪費時間,我明早替你打掩護。卡羅爾如果還在紐卡斯爾,明天根本就沒辦法注意到你是否缺席了。」
「她如果仍在做調查走訪可能就沒問題。但事態如果變得不好處理,她喜歡讓我參與進去。」
「有道理,」克里斯笑了,「但我可以替你打幾個小時掩護,告訴她你太累了,我讓你回去休息幾個小時。但是你必須做好你分內的事情,確保一大早就能見到那個保姆。你認為她會在早飯時見你嗎?」
寶拉笑了。「她是波蘭人,她們一天二十四小時都在工作,她肯定會在大清早見我。」
克里斯將一堆照片推給她。「你最好帶著這些,如果是同一個殺手,他可能就在這些照片中。」
「那你和凱文怎麼辦?」
「我會重新列印一套,不會花太長時間。斯黛西還在處理這些檔案,我如果現在就給她打電話,她會在我喝完東西回去之前就列印好照片,」她伸手拿起杯子,「你需要動作快一點了,警官。」
寶拉不需要再說什麼,她收攏照片,走向門口,步伐輕快而有力。她不願意去思考證明卡羅爾·喬丹的錯誤會令她多麼尷尬,她要專注於證明是託尼·希爾是正確的。
寶拉從沒有買過彩票,她認為那是傻瓜的遊戲。但是她走進多爾郊區的「鐵匠手臂」酒吧時,她覺得自己曾經可能想錯了。丹尼·維德的房子離酒吧只有四分之一英里,她在來酒吧的路上時已經經過那所房子。她向房子裡張看一下,吹起了口哨。她知道填滿那棟房子需要多少物品。她想了想誰會是繼承者,以便排除明顯有作案動機的人,但沒能想出來。
酒吧的裝飾風格和周圍的環境非常匹配,寶拉認為裡面比外面要時尚很多。天花板非常高,應該是聚苯乙烯材料,但看起來跟真的一樣。木板和擦光印花棉布裝飾的桌子和凳子,佈置得更像會客廳而不是雅座隔間。在房間的另一端,火爐邊的長凳讓人想起老教堂,木柴在鐵壁爐柴架上燃燒著。
寶拉猜想,在午餐時間和週末,這裡肯定非常熱鬧,但在週五晚上九點過一刻,這裡比市中心的酒吧安靜太多了。一半的桌子被夫妻或是四人小團體佔據。寶拉覺得他們是會計或者建築行業的經理。穿著得體,舉止恰到好處,所有人看起來都差不多。而她獨自一人,穿著皮夾克和黑色牛仔褲,就像是節日裡的冠鴨那麼醒目。她在走向吧檯的路上,能注意到人們中斷談話,目光都轉向她。他們就像電影《稻草狗》裡中產階級的翻版。
幾個傢伙穿著普林格爾牌襯衫和深色寬鬆長褲,挨著吧檯坐在高凳上。他們穿這樣的衣服,可以直接散步去附近的高爾夫球場。她走近後,發現他們可能比她年輕幾歲,只有二十多歲的樣子。在丹尼·維德家附近的這條街上,她爸爸那個年紀的人看上去都挺開放的。
寶拉對著吧檯的服務人員微笑,他看起來曾長期在故鄉西班牙的卡拉ok吧工作。「你想來點什麼?」他的口音符合寶拉的預測。
天啊,在工作時喝軟飲料是件多麼令人厭煩的事情。「橘子汁加檸檬水,謝謝。」寶拉說。他準備飲料的時候,她拿出一大堆照片。沒有必要和人套近乎,沒有人會成為她的朋友。這個西班牙吧檯服務員不會,那對尼克·佛度的克隆體也不會。飲料放在她面前時,她把準備好的警官證放在啤酒瓶蓋墊紙板上。「謝謝,我是警察。」
吧檯服務員看上去有點不耐煩。「酒吧請客。」他說。
「謝謝,不過不用,我會買單。」
「隨便。」他收過錢,然後找給她零錢。穿著普林格爾牌襯衫的兩個人睜大眼睛看著她。
「我在調查丹尼·維德的死因,他住在這條街上?」
「就是被毒死的那個?」服務員勉強被提起興致。
「使用廉價外國勞動力時,這種事情發生的機率就變大了。」靠她最近的普林格爾說,他是愚蠢、遲鈍,還是無禮?寶拉只有聽他繼續說才能知道。
「維德先生確實是被毒死的。」她冷靜地說。
「我以為全部事實已經被調查清楚了,」另一個普林格爾說,「管家犯了個悲劇性的失誤,事情難道不是這樣嗎?」
「我們必須再弄清一兩個細節。」寶拉說。
「見鬼,你是說她是故意這樣做的?」普林格爾一號說,立即轉過身來,熱切地看了她一眼。
「你認識維德先生嗎,先生?」她說。
「只是到說過話的程度,」他轉向朋友,「我們認識他,見面會打招呼,是吧,傑夫?」
傑夫點頭。「只是在酒吧裡聊過,你知道,他有一對可愛的湖地狗,非常聽話。在夏天,他會帶它們出來,坐在露天啤酒店裡。狗狗們後來怎麼樣了?卡洛斯,你知道狗狗們後來怎麼樣了嗎?」他期待地看著吧檯服務員。
「我不知道。」卡洛斯繼續擦著杯子。
「他總是一個人嗎?」寶拉問,「或者他會和朋友們一起來?」
普林格爾一號嗤之以鼻。「朋友?幫幫忙。」
「我聽說他最近在這裡碰到了讀書時的朋友,你們不記得這個事情嗎?」
「我記得,」卡洛斯說,「你們兩個知道這傢伙,他一個人來過幾次,有一天晚上,丹尼進來後就認出了他,他們在火爐邊一起喝了幾杯,」他指著房間那頭,「他喝的是伏特加和可可。」
「你還記得關於他的其他事情嗎?」寶拉問,故作輕鬆,決不能讓他們覺得這很重要,否則他們會為了取悅你,讓自己的大腦充滿想象。
兩個普林格爾都搖搖頭。「他總是帶著一本書,」卡洛斯說,「一本大書,不像是閒書,」他用手來形容尺寸,大概八到十英寸長,「上面有圖片,我想是園藝書。」
「你真是太閒了,無事可做,這就是你的問題所在。」
寶拉將圖片散在吧檯上。「你們看這裡有他嗎?」
三個人一起湊過頭來,傑夫遲疑地搖頭。「可能是他們中的任何一個。」指著三個深色頭髮、藍色眼睛、削尖臉型的男人。
服務員皺眉,拿起這些圖片研究起來。「不,」他堅定地說,「不是他們,是這個人。」他用食指指了指第四個人,然後將照片推向寶拉。這張照片裡的人有著深色的頭髮和藍色的眼睛,臉和其他三人一樣長,但是眼睛之間的距離更大,短下巴。「他的頭髮現在更短了,還梳到一邊去了,但就是他。」
傑夫盯著這張照片。「我剛才沒有看到這張,但是現在看起來……你可能是對的。」
「我花了很多時間研究人臉,好配出適合每個人的飲料,」卡洛斯說,「我非常確定就是這個人。」
「謝謝你,你幫了我的大忙。你們有沒有湊巧聽到他們的談話內容?」寶拉問,把照片收起來,將卡洛斯認定的那張放在頂部。
「不,」卡洛斯說,「我的英語還沒有好到能聽懂那樣的談話。」他用一種異國的姿勢攤開手,寶拉本能地感到他在說謊。「我的工作是接單,準備飲料和食物。」
是的,但寶拉覺得還需要再同他談談。「不要介意。」她說,希望自己的笑容使他安心。
「你已經幫了很多忙。我可能會再回來同你聊聊,卡洛斯,」她拿出筆記本,「你也許可以寫下全名和詳細的聯絡方式?」
他在寫字時,寶拉將注意力轉向兩個普林格爾,「在他遇到丹尼的那個晚上之後,你們在這裡還有再見過他嗎?」
他們交換一下眼色,傑夫搖頭。「再也沒見過他一根汗毛,對嗎?」
當他完成了任務後就不必再回來了。寶拉收起筆記本,告辭了。她回到車上,盯著卡洛斯認定的那張照片。十四號,根據斯黛西編排的編號—姓名錶,他叫傑克·安德魯,他並沒有主動發自己的照片,但在另外三個人的合影中。他讀的是哈里斯頓高中,與羅比·畢曉普同一屆。
寶拉看著儀表板上的時間,才九點四十五分,幸好她在八點就見過嘉娜·揚科威克斯。她現在可以在謝菲爾德找個便宜的汽車旅館住下,享受糟糕的睡眠,也可以回到布拉德菲爾德自己的床上,舒服地睡上幾個小時。那樣她就可以在阿曼迪斯露面了。也許他們能幸運地在照片上再認出些什麼人。可以肯定的是,她要為克里斯·戴文提供幫助而付出點什麼。寶拉寧願別人欠著自己,不願自己欠著別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