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期五

卡羅爾在格雷森街看臺的陰影下停車時,這個小城昏暗的天空邊際已經發白。她還沒來得及關掉汽車引擎,一位被腰帶上的裝備壓得有點彎腰、穿著制服的警官朝她走來。卡羅爾走出去,滿心希望能聽到些什麼有用的訊息。「很抱歉,你不能停在這裡。」這個警官的聲音裡充滿疲憊的寬容。

卡羅爾從皮夾克口袋裡掏出警官證,說:「我不會停太久。」

年輕女警尷尬萬分。「對不起,長官,我沒有認出你……」

「這不是你的問題,」卡羅爾說,「是我沒有穿制服,」她指著自己的牛仔褲和靴子,「我不想讓自己看起來像個警察。」

這個女警不確定地笑了笑。「那麼你也許不該停在這裡。」她清楚自己這是在冒險。

卡羅爾笑了。「說得好。我太趕時間了,不然會開到其他地方去。」她走向堆滿鮮花、卡片和毛絨玩具的小道圍欄。這裡堆了太多的東西,幾乎只容一個人通過。

她看到這些東西后心情很複雜。卡羅爾在多年的工作中學會了牴觸下意識的情緒。她要想做好這份工作,就不能沉溺於這樣的情緒。警察、消防員和急救人員都知道,不能為他們接觸到的那些真人真事感到悲傷。他們對因黛安娜的死和索漢姆謀殺案此類公眾事件產生的公眾情緒,有不同程度的免疫。她知道所有的生命是平等的,但是像羅比·畢曉普那樣的人被謀殺時——那麼年輕,有才華,給百萬人民帶來歡樂——一般人一定會感到更生氣,更悲哀和更有決心伸張正義。

卡羅爾之前在電視上記者身後瞥見過一些片段,但是她不知道在足球場外面,也有這麼多紀念品。她深有感觸,但不是因為那份痛苦。觸動她的是這幅蒼涼的景象。汽車行駛在積了一晚雨水的路上,毛絨玩具和卡片被濺上髒水和泥點。人行道上灑滿枯萎的花,這裡開始變得像垃圾場。

在這個凌晨,她是這個聖地唯一的朝拜者。車輛搖搖晃晃地開過,司機根本沒有注意到地面。她慢慢地沿著欄杆向前走,在路的盡頭停下來,掏出手機。她就要按下撥號按鈕時,又決定不打這通電話。託尼在醫院,可能已經醒了,但他也許還在睡,她不想吵醒他。這就是她找的理由,她不耐煩地將手機塞進口袋。

真正的理由是她並不想再跟他討論羅比·畢曉普和丹尼·維德之間薄弱的關係。他在醫院裡待得太無聊了,以至於通過幻覺來刺激大腦。他希望有東西佔據大腦,所以允許自己被某種可笑的巧合帶偏。他虛構了不存在的連環殺手。卡羅爾認為這僅僅是他的期盼,因為這是他最擅長的領域,也可能是他最懷念的東西。卡羅爾想知道他還有多久才能回到工作中,哪怕只是兼職。至少殺人的瘋子能讓他暫時壓制住心魔。

她的直覺告訴她,不可抱太大希望。直覺,她提醒自己,被工作經驗錘鍊得直逼託尼的直覺。她再次把手機拿出來,撥通電話。「凱文,」她說,「抱歉,在你休息時打擾你。我想你今天得穿上制服,組織一些人到維多利亞球場,給這裡的東西拍拍照片。我希望每張卡片和畫都被拍下來,把所有的東西收集起來並帶回去給大家看看。再見。」她掛掉電話,走向汽車。是時候該回家換上制服了,是時候向自己證明,即便託尼不在身邊,而又沒有其他選擇,她也能破案。

斯黛西·陳總是第一個到達辦公室,她喜歡與自己的電腦安靜地溝通。她週五走進辦公室時,卻發現薩姆·埃文斯已經在那裡。開水壺的水燒開了,伯爵茶的茶包已經在她的杯中,她立即警覺起來。這種情況不經常在組裡發生。她不管被分配到哪裡,同事們都排著隊來請求她幫忙。每個人都需要電子裝置為他們服務,但是沒有人費心學習如何讓計算機真正地為他們服務。他們把她當成快捷方式使用,這曾經令她異常憤怒。

她冰冷地說聲謝謝,接受了那杯茶,然後藏到兩臺顯示器後面,其間只起來過一次,掛她的普拉達牌外套。薩姆看起來在自己的電腦前工作得非常開心,所以斯黛西放鬆警惕,開始專注於深度分析羅比·畢曉普的硬碟。她查到一些近期刪掉的照片,決定先搞清楚那是些什麼照片。可能什麼都不是,但是斯黛西從不喜歡承認失敗。

她太專心,薩姆站起來靠近她的工作站時她沒注意到。薩姆站在她旁邊,不斷靠向她,直到身體散發出的柑橘辣椒和雄性氣味刺激到她。斯黛西感到自己的肌肉開始繃緊,就像準備迎接一拳。「別傻了。」她告訴自己。這可是薩姆,看在上帝的分上,他可不會約你出去什麼的。「怎麼了?」她問,語氣中沒有歡迎的意思。

「我只是想知道,你是否需要我幫忙篩選羅比的郵件和其他東西。」

斯黛西的眉毛揚起來,她不記得薩姆之前曾提出過要做枯燥的資訊科技類工作。「我知道自己在做什麼,謝謝。」她說,身體僵硬得就像襯衫衣領。

薩姆舉起手來,這在斯黛西看來是個撫慰的姿勢。「我知道,」他說,「我的意思是我可以幫忙讀一些材料。有複雜情況出現時我會完全聽你的。我想你也許會需要我幫你做一些隨便哪個老傢伙都能做的事情。」

「我很好,謝謝,所有事情都在控制中,羅比·畢曉普對如何使用電腦並不在行。」斯黛西說,沒有隱藏對那些不熟悉計算機的人的輕視。如果直接告訴薩姆她不需要幫忙,或者他幫不上什麼忙,也許會給她帶來更多間接的騷擾。

薩姆聳肩。「隨你高興,我只是想在有人帶回訊息前找點事情做。那麼讓我們面對……」他很友好地笑了笑。斯黛西想,非常迷人,但我不想被欺騙。

「面對什麼?」斯黛西問。

「好吧,坦白說,你在一堆廢物上浪費時間。就像我說的,任何老傢伙都能做這個。那些我這樣的笨蛋拿它沒辦法的事,才是你應該做的事。你應該把麵包加黃油這樣的東西扔給像我這樣的人。」

「你的意思是,扔給那些想不勞而獲的人?」斯黛西用笑容軟化這句話。

薩姆看起來生氣了,但斯黛西不太相信他的表情。每個人都知道他是個追逐名利的人。他抓住胸口,假裝心碎。「我不相信你會這樣說我。」

「薩姆,你這樣有什麼用?我又不是昨天才來的新手,我還記得在爬行者案調查中,你不聽老闆指令,被瘋狂的雄心遮蔽了雙眼。」

他看起來很疲倦。「此一時,彼一時。相信我,斯黛西,我已經從上次的小災難中吸取了教訓。來吧,讓我幫你,我很無聊。」

「我如果把收集羅比·畢曉普瑣碎資訊的活兒交給你,你會覺得更無聊。我太瞭解這種感覺了。」

門開了,他們抬起頭,看見克里斯·戴文走進來。她穿著上過蠟的短風衣和長筒雨靴,好像要去鄉村漫步。她看見他們的表情後做了個鬼臉。

「我知道,我知道,我睡過頭了,又遛了狗,而希尼德在愛丁堡忙公務,你們如果是我,又能怎樣呢?」她脫掉雨靴,穿上從袋子裡拿出的一雙鞋。她脫下夾克,她穿了件漂亮的羊絨衫。

「你就像在演變形記。」薩姆說。

「是的,雖然徐娘半老,還是得打扮一番,」克里斯說,「你們兩個在做什麼?」她走向水壺和咖啡壺,準備泡茶。

「我提出要幫助斯黛西,但是她不接受。」薩姆說。斯黛西噘起嘴巴,這話聽起來像是她成為了麻煩。

「我一點也不意外,」克里斯說,「你鼓搗計算機?依我看……」

「他對計算機挺在行的。」斯黛西說,驚訝於自己的直率。薩姆再看她時眼睛裡沒有一絲溫暖,只有冰冷的猜疑。斯黛西看到克里斯在估量眼下的情形,斯黛西覺得克里斯每天只想著一件事:如何有創意地利用她和薩姆之間的緊張關係。這對小組有利。斯黛西很擔心接下來還會發生什麼事情。

「薩姆,你想做什麼?」克里斯看著他們兩個人說。

「我認為如果由我來閱讀那些郵件,斯黛西可以有更多的時間處理複雜的事情。」薩姆瞪大眼睛說。

克里斯看向斯黛西。「這有什麼問題嗎?」

問題是他如果找到了什麼,肯定會讓我看起來一無是處,而他卻能得到嘉獎。而且我不信任他。我也不太喜歡他,不想讓他進入我的空間。「我是為了安全考慮,長官。我們應該不希望一些資訊在整個警察系統裡流傳。像對於這樣的案子,如果沒有處理好背景資訊,我們回過神之前,資訊已經被小報刊登出來了。」

「我明白你的意思,但是斯黛西,薩姆是我們中的一員,他知道保密的重要性。薩姆如果手頭上沒有工作可做,幫你做做雜事挺好的,我不明白這會有什麼問題。」

「沒有問題,長官,」斯黛西回頭看她的電腦螢幕,不想讓克里斯看出她非常生氣。「我會列印出所有相關檔案。」她說,想守住最後的防線。

「沒必要這麼做,」薩姆說,「你只需要給我複製一張盤,或者把東西發到我的郵箱。我會很高興在螢幕上閱讀。」

斯黛西知道自己是怎麼被打敗的。所有人都站在男人那邊,包括女同性戀者?「很好。」她喃喃道。

卡羅爾一小時後到達後,斯黛西有了比誰來讀羅比·畢曉普的信件更焦慮的事情。卡羅爾用懷疑的眼神看了一眼電腦螢幕,斯黛西新建的用於收集「美好時光」使用者反饋的臨時郵箱中已經有超過二百封郵件。她困惑地看了斯黛西一眼。「你拉攏線上社群的做法成功了,」她語氣冷淡地說,「你管他們要的是什麼樣的資訊?」

斯黛西看起來很無聊。「一些明面上的資訊。他們在學校時是否認識羅比,他們能告訴我們的關於羅比在學校或者畢業後的一手資訊,他們近期的照片和與同學的合影,他們在週四晚上做了什麼,誰能證明,他們能否想到誰會可能想要羅比死,為什麼,」她擠出一個微笑,「我覺得你可能會看到,有些人會提到擁有切爾西和曼聯的大老闆。」

斯黛西設定的問題無可挑剔。「好的。克里斯,寶拉,我想讓你們兩個分頭處理這些資訊,先過濾掉無用資訊,然後列印出照片,今晚就帶著照片再去一次阿曼迪斯。我們看看是否有酒鬼或者吧檯工作人員能認出一些面孔。」

克里斯靠向電腦螢幕,仔細研究。「這是個大工程,我們說話時又有四封郵件進來。我們可能需要更多的人手。」

「有道理。看看你們今天早上能收到多少,你們如果實在看不完,我們會去抓一些人手來協助你們。」卡羅爾環視一圈。「薩姆,你在做什麼?」她問。

「看羅比的郵件。」他頭也沒抬地說。

「好的,克里斯和寶拉如果需要幫忙,你可以把那個擱置一下,加入她們。」卡羅爾在腦中過了一遍事務清單。凱文在忙著確認維多利亞體育場的那些東西的記錄和評估工作。他會整理出更多潛在證據,很多調查活動在同步進行。但問題是,這些行動有意義嗎?他們是走在正確的道路上嗎?他們怎樣才能知道自己到達哪裡了?

每個案子到了這個階段,卡羅爾就希望能夠依靠託尼的洞察力,雖然他的想法有時候似乎很瘋狂。她不擔心逾距,在她孤立無援時,如果有人給予支援和鼓勵,她會覺得舒服很多。

她的組員們能找到點東西。他們會找到的。艱難的部分是那些線索意味著什麼,會把他們帶去哪裡。但是目前她只能等待。

從別人的錯誤中吸取教訓,要好過從自己的痛苦中吸取教訓,尤瑟夫想。他們一大幫人偶然相遇然後一起去倫敦。在監控錄影裡,他們很顯眼,很容易被認出,很容易被跟蹤,行動從那時就失敗了。他們的家,支援他們的網路和友人很容易就能被追查出來。

他們如果分頭行動,動作會慢一些,但這樣能分散安保力量。如果失敗了,安保人員的調查程式會非常緩慢。最好在準備炸彈期間都不要聯絡彼此。英國的大部分地方都有監控,錄影一般會儲存數週,所以除非發生緊急情況,否則在正式行動前幾周不應該見面。保持最少的聯絡,如果有必要,用統一的密碼來發簡訊。目標應該被稱作「家」,炸彈被稱作「晚飯」,等等。每個人都知道要做什麼,自己準備。

此刻尤瑟夫身處布拉德菲爾德城市藝術長廊的屋頂餐廳,坐在左邊靠牆的第三張桌子旁,混在晚起的喝咖啡的人之中,毫不起眼。他排隊自助取好食物、買好單回來。他買了一杯可可和一小塊餐廳著名的熱檸檬汁蛋糕。他只吃了幾叉子,食物就像一塊甜甜的石頭堵在喉嚨裡,看來不只在家吃東西時有麻煩。他拿著一份當天早上出刊的《衛報》,但沒看體育版。他假裝閱讀g2的副刊,一眼就能看到左手腕上的手錶。因為緊張和期盼,右腿搖晃著。

當分鐘指向十,他感覺臉滾燙,有汗滴滑下來,落到脖子和肩膀上。因為緊張和期待,他的肚子硬邦邦的。

幾秒鐘後,一個女人穿著招搖的雨衣走近他的桌子。她穿過門走向屋頂陽臺時,約瑟夫只能看到她的背影。她就在那裡背對著他坐下,一瓶礦泉水放在手邊,深色的頭巾遮住了頭髮。他希望自己可以走過去,坐在她旁邊,以減輕孤獨感。尤瑟夫桌前是塊空地。他強迫自己吃完剩下的蛋糕,然後大口喝可可,沖洗嘴巴。然後,他悠閒地將自己的報紙收攏,大步走向出口,努力隱藏體內突然增加的糖分帶給自己的噁心。

他等不及回到車中,溜進餐廳外面的男廁所,將自己鎖在隔間裡。他太緊張,大汗不止,笨拙的手匆忙翻開運動版那幾頁。非常諷刺的是,報紙分析了維多利亞隊失去羅比·畢曉普後在英超的奪冠機會。放在塑膠資料夾裡的幾張紙質檔案告訴他明天該出現在何處。裡面有一份偽造成的維多利亞總經理發給合同商的傳真,投訴看臺下的分線盒出現了緊急問題。第二份傳真是合同商給a1電力的,說明他們將這份工作轉包給了a1電子。

尤瑟夫做了個深呼吸,讓自己稍微放鬆一下。就要開始工作了,就要出現奇蹟了。明天,世界將成為一個不同的地方。

託尼鼓起所有的勇氣,將整條腿放到地板上。即使有腿環托住受傷的地方,鋸齒線狀的疼痛還是傳到另一條腿上。他咬緊牙關,用手推動帶環的瘸腿划著弧形。他到達地毯邊緣時,鬆開手,向前傾身,讓重力幫助他調整成直立姿勢。汗水從額頭上冒出來,他用手背擦掉。他必須在出院之前適應這樣的情況。

他停下來,將重心轉移到屁股和右腳。他緩過勁後,想要伸手夠肘拐,他已經在那天稍早時學會了如何使用。他小心地抓起它們,並確保自己的前臂卡在塑膠託口裡,然後將塑膠套管放在地上,做了一次深呼吸。

託尼站直,驚訝於自己的平穩。柺杖向前,好的那條腿甩向前,壞的那條腿跟上,趾尖扒著地,儘量不讓壞掉的膝蓋承受力道。顛簸會導致疼痛,但不是不能忍受,咬緊牙關,收緊屁股就可以做到。五分鐘後,他已經可以走到廁所那麼遠了,回來時花了八分鐘。在這麼短的時間裡,他已經感到自己的動作更流暢、更穩健了。卡羅爾下次來時,他又有東西展示給她看了。但他如果要回家,還需要卡羅爾的幫助。他有點難以啟齒,但他懷疑卡羅爾也會有點難於主動提出要幫忙。

他回到床上,舒服地躺下來,這花了他幾分鐘時間。他發誓,今後再也不會將站立小便視作一件理所當然的事情。他不在乎人們是否會嘲笑他,他會高興地站在那裡,說:「看看我,我站起來走到了這裡,你看見了嗎?太神奇了。」

他一旦安穩下來,就情不自禁地會思考羅比·畢曉普和丹尼·維德。也許應該說是丹尼·維德和羅比·畢曉普。但很有可能丹尼·維德也不是狡猾鬼的第一個受害者,但託尼費力搜尋了一晚,但沒發現更早的相關案件。

「你熱愛這個計劃和結果,但不是很在乎過程,」他說,「嚴格地說,你不是連環殺手,但是我認為你已經在這條路上了。大多數連環殺人案都是關於性的,但你的案子不同。有些案子看起來與性無關,但是最後會被證明與性有關。扭曲的目標需要扭曲的方式達成,這符合邏輯。但你不在此列,對嗎?你對屍體不感興趣,至少對屍體沒有性方面的慾望。」

「所以,你想達到什麼目的?政治目的?傳達‘殺富’資訊?你是新馬克思主義捍衛者,想要懲罰那些獲得財富卻不懂得分享財富的人嗎?這有一點道理……」他盯著天花板,在腦中反覆推測這些想法,從不同角度審視這些想法。

「問題在於,你既然想達到這樣目的,為什麼不做得明顯一些?你使用這種別人不理解的語言,無法傳達政治資訊。不,你這麼做,不是為了達到某種抽象的政治目的。你的目的應該是私人化的。」

他撓著頭,天,他多想好好地洗個澡,沉浸在長長的水流下,洗乾淨頭髮,也整理好思緒。也許明天就能洗澡了。護士說過,會再用塑膠薄膜裹住支架,套在腿上,看看情況怎麼樣。

「所以,既不是為了性,也不是為了政治,那是為了什麼?你能得到什麼?如果只是為了殺羅比,我相信你可能是因為他曾在學校裡搶走了你的某種東西而復仇,他讓你感到渺小,他用自己甚至都不知道的某種方式傷害過你。但是不可思議的是,丹尼·維德不可能做過同樣的事情。丹尼是個奇怪的男孩。新型鐵路,我的上帝。他在食物鏈的最底層,再低一點就是那些需要照顧的人了。」他嘆了口氣。「這個思路沒什麼道理。」

然而可以肯定的一點就是,殺手一定正逍遙法外。當地報紙已經將那件事描述成悲慘的意外事故,媒體不會再調查這件事,嘉娜也無法再從丹尼之死獲得任何好處。但他現在如果問對了問題,一定還可以找到答案。也許有人在俱樂部看到過丹尼剛認識的那個殺手,也許有人在丹尼被謀殺的那個晚上,看到殺手到他家來。他現在如果不是被困在醫院的床上,卡羅爾肯定不會忽略他的直覺。他要親自到多爾去,同地方上的人聊聊。不過總的來說,這並不是最好的方法。

認識他的人都會注意到他的古怪之處,並不知道怎麼辦。託尼在一生中都感覺自己是在假裝人類,但這個偽裝無法欺騙所有的人。大腿支架肯定也不會幫他騙過所有人。

當然,這些都不重要,因為他無法親自去多爾調查。託尼沮喪地嘆了口氣,然後突然睜大眼睛。他認為有一個人能幫他跑這一趟。這個人欠他一個人情。

託尼笑了,伸手拿出手機。

卡羅爾觀察一下外面的組員,大家不是正盯著電腦螢幕,就是在打電話。她從抽屜裡拿出一小瓶伏特加,在桌下開啟瓶蓋,然後悄悄地把酒倒進咖啡。她從工作和精神創傷中瞭解到酒精是位好朋友,但是個壞主人。她曾經幾乎就要淪為它的僕人,但及時戒掉了。現在,她很容易說服自己是有分寸的。但事實是,沮喪和壓力大的時候,比如此刻,酒精就成為她的避難所和力量。特別是當託尼不在時。

並不是說託尼會譴責她。不會那麼明顯。但他的出現對她來說就是責備,還會讓她想到還有其他的逃避方式。他們之前曾幾次緊密追尋這種方式,但是他們只要想建立親密關係,就會有干擾出現,通常是跟工作相關的事情。總是這樣,她想,真是諷刺。工作令他們相識,而工作又總是在他們的關係往前走的路上設定障礙。他們倆都不知道該如何克服障礙,只能任時機一次次溜走。

她小酌一口,喜歡酒精在體內延伸開來的這種感覺。天啊,他們急需能推動事件進展的新線索。

她這樣想時,薩姆·埃文斯將頭伸進來。卡羅爾點頭示意他進來。她對薩姆總是有一種矛盾的感覺。她知道他有抱負,她曾經也擁有這個特質,她明白這是多麼珍貴,而對警察來說又是多麼危險。她也意識到他特立獨行的性格和直覺能力直逼自己。他不是個團隊合作者,但是她跟他在同一級別時,也沒有太多團隊合作精神。她在找到值得為之努力的團隊後,才成為一名合作者。薩姆太像她了,所以她理解他,原諒他。但是她不能原諒他的鬼鬼祟祟。她知道薩姆在監控同事,即使他做得夠好,別人都沒有發現。他有一次為了在布萊登面前誇大自己的成就,將卡羅爾陷於不義之地。底線是不能完全相信他。建立和運營這個團隊越久,卡羅爾對這一點就越堅定。

「我想我有點事情要彙報,老闆,」他說,幾乎神態炫耀地坐下。他提了提褲子膝蓋處,撫平褶皺,並伸展一下覆蓋在熨燙妥帖的襯衣下面的肩膀。

她幾乎不敢抱任何希望。「什麼事情?」

他將郵件原件列印稿丟在桌子上,給她一點時間閱讀。「我同冰蝶談過。里斯·巴特勒,跟蹤狂,在伯明翰酒店外對羅比大喊大叫。警察控制住他,但警告他之後又釋放了他。我跟抓捕他的警察談過,他們釋放他的原因是羅比和冰蝶不想這件事情被公開。之後,這個辛格警官監控著巴特勒,還去拜訪過他住的地方,直到確定他不再痴心妄想,並離他們倆都遠遠的。巴特勒發誓事情已經過去,他因為丟掉工作才走了極端。他扮演了幾個月的好男孩,然後找到一份新工作,搬到紐卡斯爾。下面這一點很關鍵,老闆,」他戲劇性地停下來,「他現在在製藥公司做實驗室助理。」

卡羅爾清楚地知道,在謀殺案調查中,各種假象比警察局食堂體面的食物還多。但是她沒有更有力的線索,只好追尋這條線索。「幹得好,薩姆,我想讓你聯絡下諾森布里亞,看看他們是否能幫我們找到地址。」

薩姆的笑讓她想到面對一碗雞肝的納爾遜。他將第二張紙放在她面前。「單位地址和家裡地址。」他說。

卡羅爾對他笑笑,現在唯一的問題是是否讓諾森布里亞介入,但她很快就作出了決定。卡羅爾告訴自己,她想親自看看里斯·巴特勒的家,不想讓那些不知道要找什麼、穿制服的傢伙來代表自己。她把凳子向後一推,站起來。「那麼,我們還在等什麼呢?」

尤瑟夫開啟冰箱,玻璃大口杯放在架子上,裝著一大半清澈的液體。他需要最低層出現水晶般的粉末。他仔細地將大口杯拿出來,放在工作臺上,之前他已經將玻璃漏斗和濾紙放在工作臺上。他閉上眼睛,喃喃自語,祈求計劃成功。然後他舉起大口杯,將液體倒進過濾器。

不一會兒,他就透過面罩的視窗看到那堆白色晶體,但似乎不足以造成破壞。但他懂什麼呢?織物和碎布。他只能按照別人的指示做,否則一切都將變得沒有意義。無眠的夜晚,變形的靈魂,他的家庭將要承受的後果,一切都將變得沒有意義。他不可能是他們之中唯一有這種感覺的人。他必須克服脆弱,將注意力集中在目標上。他輕輕地從漏斗裡舉起濾紙,然後將濾紙一點點弄到一碗冰水中,將其沖洗乾淨。然後他把融液分裝在許多紙盤子裡,這樣發生意外爆炸的可能性就很低了。

他推起面罩,驚訝地搖了搖頭。他做到了,他已經做好了足夠多的tatp,足以將維多利亞體育場的主看臺炸出一個洞。對他來說,剩下的事情就是明早組裝好炸彈。

然後他將炸彈運送到目的地。他將證明,反恐戰爭永遠不會勝利。尤瑟夫笑了,表情扭曲。他會讓他們看看,什麼是真正的震驚和敬畏。

「你一定是瘋了。」寶拉堅定的說。她和託尼在一起時總會想到這個詞,但是從來沒有合適的機會說出口。

「哪個部分聽起來瘋狂?」託尼甜蜜地問道。

「哪一個部分不瘋狂呢?」她看了看四周,「你有輪椅嗎?我們能離開這裡嗎?」

「沒有,也不能。你可以把煙滅掉。」

「我在面臨瘋狂的情況時需要抽菸。」她說。

「你一直這麼說。但是卡羅爾·喬丹不想追查,不能說明這是個瘋狂的主意,她並不是永遠正確。你比任何人都清楚這一點。」

寶拉指著他的腿說:「你也不是永遠正確。」

「我從來沒有說過我永遠正確。寶拉,我們需要把這件事調查清楚。我自己要是能做,我會去做的,但是我不能。我如果是錯的,不會造成任何傷害;但我如果是對的,調查羅比死因的方向就完全改變了。」

寶拉感到自己動搖了,她命令自己不要受他的邏輯的影響,也不去想她陷入痛苦時,是託尼幫她重新振作。「你說得容易,‘沒有任何妨害’,這又不是讓你丟掉飯碗,我不能在別人的勢力範圍內興風作浪,然後還指望我的老闆不知道。」

「為什麼要讓她知道?首先,我只要你去找當地人談談。那個俱樂部,當地居民,嘉娜·揚科威克斯。我沒有說過要到謝菲爾德找碴,告訴他們案子辦得糟糕。你看到對他們沒偵破的那起謀殺案的報道了嗎?」

寶拉抱怨:「我不會去調查這種事,不然肯定會丟掉飯碗。」

「看到了?我不是讓你去做這個,只是問幾個問題,寶拉,你必須承認,這件事值得一做。」

託尼真是循循善誘。她崇拜卡羅爾·喬丹,她想自己可能有點愛上了老闆。但正如託尼所說,她比誰都更清楚卡羅爾也有犯錯的時候。寶拉不自覺地搓著手腕,傷口在很早之前就癒合了,但是在她的手掌和手腕上留下了清晰的網狀疤痕。「太牽強了。」她說。她試圖說明託尼是對的,但卡羅爾也沒有全錯。

「從卡羅爾告訴我的情況來看,我的這個線索不比你們的線索更牽強。」

寶拉不安地在房間裡走動。「你錯了。她和薩姆因為一個重要線索去紐卡斯爾了,有個喜歡冰蝶的跟蹤狂曾在羅比所住賓館外對羅比不利。」

託尼發出嘖嘖聲。「浪費時間,她打電話來說今晚上不過來時,我就告訴過她這一點。跟蹤狂失敗後,會想讓全世界都知道他們為愛而做的一切。約翰·辛克力試圖暗殺里根,為的是讓朱迪·福斯特愛他。跟蹤狂不是神秘的松鼠,而是會站在屋頂大喊大叫的人。所以不管兇手是誰,他都不可能是為冰蝶而做這件事。」

「你希望我什麼時候去?」寶拉話一說出口,就意識到自己已經屈服了。

託尼伸開手掌,一副困惑無辜的表情。「今天晚上?你現在已經下班了。」

「我還沒有下班,」寶拉說,咬緊牙關,噘起嘴唇,「我根本就不該出現在這裡。我應該去幫助克里斯處理從‘美好時光’網站寄來的海量郵件,這樣我們今晚就可以帶著大量照片,去阿曼迪斯看看是否有人可以辨認出照片裡的那些人。」

託尼沒有退步。「好吧,那麼明天?」

寶拉踢了一下他的床腳,希望能讓自己疼一下。「別玩弄傻子了,託尼,你知道我們工作的方式。有大事需要處理時,我們連軸轉。我們沒有加班這種說法,我只有在完事後才能睡覺。」

託尼搖頭。「講得好,寶拉,但我瞭解你們。你說了太多團隊合作,你迷戀‘團隊’這個概念,但是我已經仔細研究過你們的很多行為。你們就像里爾·馬德里,一群戰友騎著玩具木馬衝向日落。你們有時候駛向相同的方向,所以看起來是一個團隊,但這大多數時候都只是巧合。」

寶拉聽到託尼以這種方式來談論卡羅爾·喬丹所驕傲和喜歡團隊,感到很吃驚。她不相信他內心真的認為他們如此遲鈍。「你錯了。」她說,這不是反駁,而是一種機械的否認。

「我沒有錯,你們中的每一個人都非常渴望證明什麼。這是你們賴以生存的工作,而你們想做到最好,所以你們都獨自去完成自己的小任務。」託尼似乎生氣了,「你們如果成功了,當然很好,如若失敗……」

「唐·梅里克。」寶拉竭力讓自己的聲音冷靜,且不帶情緒。

託尼將自己的拳頭伸進被子裡。「該死,寶拉,那不是你的錯。」

「他想要做給我們看,證明他值得被提升,可以成為我們的中堅分子。」寶拉看向遠處,有些東西她不想讓託尼看見。「你是對的,我們都太隨心所欲。」

「那麼請幫我。」

寶拉認為他太絕情。但拒絕接受「不」讓他成了一名很棒的臨床醫生,也經常讓他成為別人的眼中釘。她想知道卡羅爾是如何應對他的這一性格的。「我儘量,」她說,「但是不保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