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人依舊情已非

且試天下 傾泠月 第2頁,共2頁

「大王!」

「收兵!」沉吟半晌,華王終於從齒縫中逼出這兩字,但臉色已是一片鐵青,目光如鬼火一般盯著厲城城頭,「風惜雲!」咬牙切齒的恨恨吐出!

收到收兵命令,華軍慌忙回逃,五千出擊,回來時已不到一千,就連領軍的孟將軍也左肩中有一箭!

「臣無能,有辱王命,請大王降罪!」孟將軍下馬跪倒於華王車前。

華王緊緊盯著他良久,跪著的孟將軍額頭汗珠密佈,肩胛處早已被血染得溼透,而一旁的軍師柳禹生也緊張的低垂著頭,伸長耳朵,緊張的等待華王的下一個命令。

「下去療傷吧。」良久,華王冷冷道。

「謝大王恩典!」那孟將軍慌忙叩首退下,早已全身出了一身冷汗,這命總算從閻王手中撈回。

「大王……」柳禹生小心翼翼的開口。

「有話就講!」華王極不耐煩的瞪他一眼。

「大王,我軍大舉進攻怕陷其血鳳陣,少量進軍又被其飛箭所退……」

「哼!」不等他說完,華王便冷冷一哼,眼光若涉臨暴怒邊緣的狂獸,一觸即發。

「大王,小人有一法,可一舉攻克厲城。」柳禹生慌忙加快語速講出。

「有法為何不早說?!」華王聞言不喜反怒。

「不,不,不!」柳禹生連連道,「小人是剛才才想到的。」

「快講!」

「是!」柳禹生垂首道,「大王,我們有一樣東西既不怕其血鳳陣,也不怕其飛箭!」

「你是說……火炮!」華王猛然驚醒。

「對!」柳禹生點頭,「不論風軍是擺出血鳳陣又或守城不出,我們均以火炮轟之,任他陣勢再厲害,任他城池再固,也經不起我們火炮的一擊!」

「好!」華王一拍掌,總算展開連日來一直緊皺的眉頭,「禹山先生所造的五門火炮何時能到?」

「回大王,明日未時即可到!」

「好,明日申時給我攻城!哈哈……我看風家那個丫頭這一次還不敗於本王手中!」華王大聲笑道。

「看來華王被你的神箭手們嚇回去了。」豐息看著退兵的華軍笑謔道。

風夕聞言卻並未輕鬆而笑,反斂起了眉頭,看著前方華軍的陣容,微微嘆一口氣,「明日或許就不輕鬆了。

五月三日申時過半。

「咚咚咚咚……咚咚咚咚……」

戰鼓擂起,戰馬嘶鳴,華軍齊發,開始攻城。

但見最前乃一排嚴密的長盾,持盾計程車兵全藏身於盾後,再來便躲於盾甲之後的三門最新的火炮,然後才是全副武裝的金衣大軍!

「果然如此!」風夕看著華軍的陣容。

「想不到華王竟有這種最新的玩意。」豐息目光落在那五門火炮之上,「聽說這火炮乃禹山老人所設計,所用火彈乃華國禹山特有的一種礦土所制,其威力無比,若被擊中,不但血肉之軀化為灰燼,便是這巨石所築的城池也會被轟毀。」

「果然還是有錢好!」風夕目光盯在那在她看來有些怪模怪樣的火炮之上,「不但穿最耀眼的金衣,用的也是最好的刀劍,還有這最新式的火炮,華國……富得流油的華國……沒弄到手真是有些可惜!」話尾目光睨一眼豐息,略帶諷意。

「這句話倒有點像白風夕所說的。」豐息卻是面色不改,眸光不移,依然目視前方,淡淡的回道。

風夕聞言,嘴角一動,卻終又沒再說,只是眉頭微皺,似有些不滿自己此時的心態,一甩頭,甩去滿腦的紛思,目光又重落回華軍陣上。

在層層華軍圍擴之下的是華王兩人高的戰車,此時華王高高立於車上,而在車前又有層層長盾護衛,小心翼翼的慢慢挺進。

當離城不過五十丈時,華王戰車停駐,而盾手、火炮依然繼續前進,在離城四十丈之處,華軍終於停止前進。

「大王,是即刻就用火炮攻擊,還是……」柳禹生向前請示。

「先用一門火炮攻擊!哼!這一次,本王要叫風家女娃嚐嚐我火炮的厲害!」華王自負的一揮手。

柳禹生聞言,向前方華軍揮下一個手勢。

頓時,前方盾手略略散開,露出一門火炮,將之對準厲城城頭,炮手上火彈,迅速點燃引線,「轟!」的一聲,火彈直往厲城飛去!

「來了!」

只見城頭之上,風夕猛然沖天飛起,竟以血肉之軀迎向那飛射而來的火彈。

「王,小心!」

「請回來,王!」

底下所有人皆大聲呼喚他們的王,膽顫心驚的抬首看著他們女王冒險的舉動。

「這女人……」豐息也抬首看著風夕,喃喃低語,似嘆似惱。

但見風夕人在空中,手一揮,白綾出袖,直迎向半空中那枚火彈,但在白綾即要碰觸火彈時,白綾卻化若游龍一卷,隔著一尺之距以氣凌空圈住火彈,然後白綾再揮,剎時那枚火彈便改變方向而往後倒射而去,但在半途中便「轟!」的一聲巨響,在空中爆炸!

風、華兩軍所有人皆目瞪口呆的看著,不敢相信剛才所看到的!一枚威力十足的火彈竟就這樣被她白綾一卷,空爆於半空中!

「那是……」

遠遠的,日夜兼程剛剛趕至的皇朝、玉無緣震驚的看著前方,那一根白綾……半空中的那一道白影……兩人相視一眼,心中都浮起一個名字:風夕!既算隔著這麼遠的距離,既算只是驚鴻一瞥,他們都可以肯定,那個人,剛才空中的那個人是風夕!

可是她為何會在厲城?她為何會助風軍?難道……突然之間,兩人心中同時一個巨跳,然後天地忽在這一瞬間黑下來、靜下來,周圍不再有千軍萬馬!目光相遇,除了震驚還是震驚,那一刻,兩人的大腦同時一片空白!不知如何動作,不辨身在何方!

風夕從空中輕飄飄的落在城牆之上,高高而立,看著前方的華軍。

「箭來!」風夕手一伸,即有士兵馬上上前將弓箭遞與她。

風夕拉弓搭箭,瞄準目標,然後「嗖」的一箭射出,華軍陣中,那名手捧火彈,正準備給火炮上彈,再給風軍來個下馬威計程車兵,耳邊聽得聲響,彷彿有什麼割風而來,抬首的瞬間,還沒來得及看清,一箭已穿胸而過!手中那枚火彈便「砰!」的摔落於地,在地上滴溜一個轉,然後「轟!」的一聲爆炸,周圍數十名士兵頓時斃命!

「箭來!」風夕手再一伸,士兵再遞上箭羽。

弓拉得緊緊的,牙緊緊的咬住唇,眼中光芒銳利,「嗖」的一聲,箭如電射出,直射華軍陣中那華麗戰車上的華王!

「保護大王!保護大王!」

陣前所有人看著那如閃電破空而來的一箭,那仿若要射破一切障礙的一箭,慌忙的大叫著。

陣前的盾牌手剎時層層疊疊擋於華王身前,肉眼那一刻根本無法看清那一箭是如何射來的,仿若眼前一線黑電飛過,耳邊只聽得風被撕裂的悽呼,然後聽得「咚、咚、咚、咚」四響後,最後才聽得「啪」的一聲似箭墜的輕響。睜眼看去,那一箭竟是穿透了四層盾甲,才力竭而墜!

「呼!」被那一箭所震,一直緊張的屏住呼吸的華王終於撥出一口氣,然後腿一軟,竟跌坐在戰車上。

「大王!大王!」陣前又是一陣驚呼聲。

「火箭來!」一箭失手,風夕皺眉再道,馬上有士兵將箭尖燃著火的火箭遞上。

風夕腳尖點牆,從高往下看清華軍陣中的三門火炮,瞄準方向,「嗖!」火箭射出,正中一門,然後「轟!」的巨響,那門上好彈原準備好好轟擊厲城的火炮便毀於一刻!

「再來!」風夕將火箭搭上弓弦,眸光雪亮而冰冷,面容冷煞肅然。

「嗖!」一箭射出,目光追著射出之箭,手一伸,「再來!」士兵再遞上火箭,「嗖!」後一支火箭緊跟著追前箭而去,直往華軍陣前火炮而去,陣前的華兵見著那勢不可擋的兩箭,反射性的趴地射避,那兩箭越軍而過,直往火炮口射去!

眼看火箭即中火炮,忽然半空中飛來一道白影,輕盈的落在火炮之上,手一伸,將那支火箭抄在手,緊接著,一個轉身飛落於另一門火炮之上,同樣的手一伸,便輕輕巧巧的將後射的火箭也抄在手中。

這眨眼間的動作,兩軍皆看得分明,風軍譁然惋惜,華軍歡然高呼,而風夕卻是一震,那人是……

遠遠的,兩人的目光在空中交會,隔著數十丈的距離,隔著兩軍對壘的鴻溝,目光靜靜的、無聲的交會於厲城上空。

此時,一個立身於火炮之上,一個飛立於城牆之上,一個身後是金芒耀目的華國大軍,一個身後是飛揚風中的白鳳、飛雲旗,一個白衣依舊,一個鎧甲著身,一個手接火箭,一個長弓在握……似乎已不似初識的面貌,唯一相同的是彼此臉上那抹不敢置信的震驚,那一抹對此情此景的悲嘆,以及一絲對人生無常的憾意……

申時已過,太陽西沉,在暈紅的夕輝之中,兩人仿若隔著遙遙的時空一般,靜視片刻,然後同時微微一笑,似向對方打個招呼,雖然明知道對方根本看不到!

「林璣!」從城牆上飄落的風夕,足尖才著地即喚道。

「臣在!」林璣上前。

「將他們趕至四十五丈之外!」風夕冷聲吩咐道。

「是!」林璣躬身道,然後揮手,箭雨隊馬上各就各位,全神迎戰。

「徐淵!」

「臣在!」

「餘下的交給你!」

「是!」

華、風兩軍展開交鋒,風軍射出的密如雨的飛箭及火箭,令華軍不敢冒進一步,只有豎起盾甲,嚴密防守,同樣的,華軍火炮的威力也令風軍不敢有絲毫怠懈,只有飛箭不斷,阻止他們靠近城門半步!

那一戰一直打到酉時末兩軍力竭才休戰,卻並未有多少傷亡,一方躲在盾甲之後,一方壓住了對方威力十足的火炮,誰也沒受損,誰也沒佔便宜,只不過是一場徒耗彼此氣力的愚戰。

「賢婿,有你來助,本王這次定能大敗風國惜雲,踏平風國!」金帳之中,華王擺下酒宴迎接遠道而來助陣的皇朝與玉無緣,彷彿已忘記那令他腳軟的一箭,大聲放下豪語。

「公主十分掛念大王,朝來此不過是代公主盡一分孝心,看望一下您老人家。至於助陣,朝資質愚笨,難以為大王分憂,但大王但有吩咐,朝定盡心竭力。」皇朝謙虛的說著,只是既算是此等謙遜之語,在他說出來,反帶一種不屑一顧的高傲。

「有賢婿此心此言足矣!」華王聞言高舉金盃,「本王便以此水酒為你和玉公子洗塵。」

「是我等敬大王才是,祝大王早日大敗風軍,凱旋歸國!」皇朝高舉酒杯,同座的玉無緣、柳禹生,以及華軍幾位將軍皆同舉酒杯,以敬華王。

「哈哈哈……好!」華王開懷大笑,一飲而盡。

酒宴過後,皇朝、玉無緣回到華王為他們安排的營帳之中。

靜靜的相坐片刻,目光相遇,同時浮起一絲苦澀。

「怎麼會是她?」皇朝終於開口。

玉無緣卻只是一笑,目光怔怔的落在帳壁之上,彷彿那裡有什麼值得他研究的,眸光溫柔,百看不厭。

「風國惜雲公主……風國現在的女王……怎麼會是白風夕?那個‘素衣雪月、張狂無忌’的風夕怎麼會是一國之主?!」皇朝猶是不敢置信的喃喃呢語。

可半空中的那道白影、城樓之上的那一身鎧甲的女王確確實實就是她!既算是活至百歲老眼昏花時也絕不會錯認的那一雙清亮的眸、那一張清俊的臉、額際那一枚雪玉彎月……那真的是白風夕啊!

「當日採蓮臺上她那一曲《水蓮吟》就讓我驚疑,那麼高超的琴技,若是江湖遊俠白風夕擁有實在有些奇怪,可若是才名絕代的惜雲公主,那便不足為奇。」玉無緣目光移回,低首俯視著自己交握的雙手,指尖竟不受自己控制的微抖。

片刻後又繼續說道:「其實說到底,天下見過惜雲公主的人又有幾個,唯一能瞭解到的也就是那些傳言'才華橫溢,體弱多病,創風雲騎,終年休養於淺碧山‘,並沒有人能說出她長相如何,性格如何。白風夕是惜雲公主其實很符合道理,畢竟作為一個江湖人,白風夕懂的、會的東西實在太多!」

「白風夕……白風夕……」皇朝反覆念著這個名字,恨不是,愛不是,彷彿只有用牙咬住、嚼碎、吞入肚中、揉進血中方是好!

風夕……玉無緣心中輕輕一嘆,不由自主的伸出手掌,眸光落在掌心。

「難怪那一夜她說‘很少有一輩子的朋友',原來就是指今日,她早料到了我們有敵對的一天!」皇朝閉上雙眸。

「白風夕是風國惜雲,那麼黑豐息肯定就是豐國蘭息,她之所以與你會是敵對的,那是因為白風黑息已經連在一起十年了,而且以後風惜雲、豐蘭息也將連在一起。」玉無緣看著掌上的紋路,勾唇微笑,卻笑得那麼悲涼與苦澀,「難怪他那天……」

「黑豐息……蘭息……」皇朝猛然睜開雙眸,金芒射出,「難怪他肯放棄華純然,因為還有一個更勝華純然的風惜雲!」

「你要奪天下,那麼他們倆將是你最大的勁敵!」玉無緣的目光還在指掌之上,說出的話依然是不驚纖塵的柔和淡然。

「他們倆個……蘭息嗎?」皇朝握緊雙拳。

「聽江湖傳言,華國曲城祈、尚兩家財富盡入他囊中,再加上現在的風國女王……」玉無緣合起手掌淡淡道,「而你得玄尊令與華國公主,如此看來,你們實力上還是不分勝負。」

「不,我輸他一著!」皇朝卻道,「華國公主只是公主,而風國女王不但是一國之主,更是戰場上的絕代將才!而且……」說至此話音一頓,然後才頗是不甘的道:「他還贏得了她!」

玉無緣自是懂這最後一話之意,淺淺一笑,微微頷首,「也是。」

皇朝卻緊緊盯住他,「風夕拒我於千里之外,但你……若當初你……」

「若有一日沙場相遇,她敗於你手,你會殺她嗎?」冷不防的玉無緣突然打斷他問道,目光一眨也不眨的盯在皇朝臉上。

「我……我……」素來剛斷果絕的皇朝這一刻卻猶豫起來。殺她?殺風夕?怎麼可能!可是……風國的女王……將來戰場上將生死對決的對手……或許明日就會與之一戰……

「夜了,我去睡了。」玉無緣卻不待他回答,站起身來,走向帳外,只是掀簾之時卻又回頭一視,「你無法殺她,因為她是你一直想抓住的……或可擁有整個天下卻永遠也抓不住的……一個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