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蕭雪空、秋九霜離去後,皇朝轉身走回座前,看向華純然,「公主有何話要說?」
華純然目光又瞟向臨室凝神看書的玉無緣。
「公主但說無妨。」皇朝看出她的顧忌,有些趣味的看著她,她要跟他說什麼呢,這麼鄭重其事?
華純然看著皇朝,良久無語,眼前這張臉一點也不同於那張臉,那張臉永遠溫雅如玉,永遠從容雍適,墨玉色的瞳眸凝神看人時總是透著沉靜的暖意,再帶著淡淡的笑意,讓人戀之、近之。可這張臉,不語,自有一種尊貴的傲氣,讓人不敢侵犯,即算笑也帶著王者的霸氣,讓人不敢輕易靠近,當他眼神專注的看你時,眼光如利劍一般,可穿透你所有思想!這個人……眼前這個人,女人的眼淚、嬌嗔對他是沒用的!所以……
「駙馬,我們已是夫妻。」華純然簡簡單單道。
「嗯。」皇朝頷首。
「自古即道,夫妻一體。」華純然端重肅容,眼眸直接相視,未有絲毫羞怯與退縮,「汝之雙親家國即吾之雙親家國,吾之雙親家國也為汝之雙親家國!」
聽得她此言,皇朝眸中射出一絲訝異,然後一笑,笑中帶著一絲讚賞,「公主言後之意,即要朝救華王?」
「是!」華純然點頭。
「華王率十萬雄獅攻風,想要求助的應該是風國才是,公主何出此言?」皇朝淡淡一笑,目光落向棋盤,看著那一盤殘棋。
「駙馬何必逗弄純然。」華純然目光也落在棋局之上,「純然雖自小深居宮中,不知世事時局,但畢竟為王家之人,自小耳聞目睹,也稍懂一些。從剛才駙馬與兩位將軍的對話神色間,純然已知父王此次必大敗!敗於你們皆十分推崇的風惜雲之手!」
「哦?」皇朝將眼光移回華純然面上,彷彿是第一次看她一般看得十分的認真、仔細,片刻後頷首而道,「公主幾位王兄姐妹,朝皆已認識,只是看來,華王所有子嗣中,僅得公主一佳人!」
「佳人嗎?」華純然一笑,卻略帶自嘲隱帶一絲自憐,有這般容色與頭腦,連眼前這眼高於頂之人不也贊她嗎?可為何那人卻依然不取她為佳人,而是……
「既然公主有言,朝豈敢不從。」皇朝目光又落回棋局,「公主但請放心,朝明日即親自前往,助華王攻下風國!」皇將撿一子放入棋盤,華純然眼光看去,這一子一落,自己已是滿盤皆輸!
「那純然多謝駙馬!」華純然盈盈一拜。
「公主不必多禮。」皇朝微微擺手,「即公主剛才所言,汝之雙親家國即吾之雙親家國,朝不過是替吾之家國盡力罷。」
看著皇朝目視棋盤的那種眼光,華純然忽心頭一凜,瞬間又嫣然而笑,「那純然先行回宮,也替駙馬準備一些行裝。」
「有勞公主。」皇朝站起身來,目送華純然離去,臉上露出意味深長的淺笑。
「這純然公主頗為聰慧,若能與你一心,未嘗不是佳偶。」臨室的玉無緣終於放下手中書走過來。
「嗯。」皇朝有趣的看著那局棋,「落子時謹慎小心,佈局時點滴不漏,遇敵時敵動我動,被困時嚴守陣地,決不鋌而走險,實是一個合適的人選。」
「你要親自前往觀戰嗎?」玉無緣看一眼那局棋道。
「觀戰?」皇朝一笑,帶著胸有成竹的自信與驕傲,「不若說參戰豈不更佳。」
「嗯,要我回皇國去嗎?」玉無緣目光透過視窗望向花園,這個華王宮種得最多的花便是牡丹了,雖是豔色傾城,卻不若一枝白蓮來得清淡靈秀。
「不用,你不如和我一起去看看吧,看看那個風國的女王風惜雲到底是如何的厲害。」皇朝胸有成竹的一笑。
而落華宮曲玉軒中,華純然將匆匆寫就的信紙封好,「凌兒,你速著人將此信送往錢起錢大人府上,並去請三位王兄,請他們前去……前去金波宮!」
「是!」凌兒領命而去。
華純然看著窗外,依然是鮮花爛漫,陽光明媚,只是她卻覺那燦爛明媚之後,黑色的夜幕已準備好,隨時將淹沒這一切!皇朝的笑,讓她心頭髮冷,遍生寒意,還有那蕭雪空與秋九霜,他們既為皇國大將,為何不堂堂正正從宮門而入,卻要從視窗飛進?他們所說的伏擊是怎麼一回事?
「若是他們倆在就好了。」呢喃的低語,帶著淡淡的的悵然與失落。
四月三十日,華王十萬大軍抵厲城。
高坐於戰車之上,遙望厲城城頭旌旗搖曳,聽著手下稟報三萬先鋒全軍覆沒的訊息,華王咬牙切齒,一掌揮下,戰車上的護欄拍斷兩根!
「豈有此理!」華王勃然怒道,「三萬大軍竟一日間便被風國殲滅?!葉晏是如何領軍的?!」
「大王,您看城頭上的旗幟!那是風國的白鳳旗,代表此次守城的是風國的新王風惜雲!」一旁的軍師遙指厲城城頭道,「風國惜雲久有威名,此次葉將軍肯定是輕敵才至全軍覆沒,因此我們萬不可冒失前進!」
「報告大王,有葉將軍的副將前來,說有軍情稟報!」一名士兵前來稟報。
「嗯?」華王眼眸一眯,「帶上來!」
「是!」
不一會兒,副將帶到。
「拜見大王!」副將跪倒於地。
「你有何事要報?」華王看著地上跪作一團、渾身顫抖的人,眉頭一皺,眼眸一眯……
「大王,小人乃葉將軍之副將孔陶,此次隨先鋒出軍,本應為大王立功,但葉將軍至厲城見風國只數千人出陣,乃至輕敵,草率出擊,不料被風軍妖陣所困,以至我三萬先鋒全軍覆沒。小人留待一命,即為要向大王詳情稟報那妖陣的情況,以助大王破陣殺敵!」孔陶垂首躬身戰戰兢兢的報道,但說到最後一句時,卻又覺得有那麼幾分的理直氣壯,敢挺直身子了。
「是嗎?」華王面無表情的看著孔陶,「你將此次出軍的全部過程詳細說來。」
「是!」
當下孔陶便如是這般那般的將葉晏領兵的情況加油添醋的一一說與華王聽,包括屹山遇襲,以及那「妖陣」如何張開血盆大口吞噬華軍將士……
「就這些?」華王冷冷的看著孔陶,「沒有其它了嗎?」
「沒……沒有啦。」華王冷淡的語氣令孔陶一陣哆嗦。
「那麼你已盡到你職責了!」華王猛然變色,手一揮,「將他拖下去斬首,以戒三軍!敢逃者,必此下場!」
「大王饒命!大王饒命啊!」被拖下去的孔陶厲聲討饒。
「大王……」軍師試探的喚道,卻被華王手一揮打斷。
「風惜雲,原來真有些本事!」看著風中飛舞的那面飛雲旗,華王沉聲道,「傳令紮營。」
「是!」
「華王到了,這次可要試試你的血鳳陣?看他的十萬大軍夠不夠資格破你之陣。」城樓上豐息看著前方安營休憩的華軍,問著身旁的風夕。
「我沒那麼自負。」風夕淡然一笑,看著前方彷彿遮住一方天地的金色大軍,「以六千或一萬風雲騎編制的血鳳陣是無法殲盡十萬大軍的,既算不敗,那也是慘勝如敗!」
「風惜雲果不似白風夕的張狂任性!」豐息微微一笑。
風夕聞言嘴角一動,但終只是一笑,平淡的道:「現在的只是風惜雲!」
「既你不打算在此與華軍決戰,那為何不早退?」豐息再問。
「因為我還想看某樣東西,看看它的威力到底如何!」風夕眯眼前視。
五月二日,華王金帳之中。
「禹生,你熟讀兵書,可知令我三萬大軍覆沒之陣是何陣?」華王問著一旁的軍師柳禹生。
「回大王,據當日孔陶所說,小人推斷,那可能是三百多年前鳳王所向披靡的血鳳陣!」柳禹生沉思道。
「血鳳陣?!」華王起身離座,在桌前來回走動,「想不到風惜雲這個小娃娃竟也懂擺弄此陣!」
「此陣陣勢複雜,變化繁多,若陷陣中,便如被噬血鳳凰所纏,必到精血殆盡方可解脫!」柳禹生一言道出也臉色一變,似對此陣也是十分的畏懼,「大王,當年鳳王曾以此陣大敗韜王,殺敵十一萬!也就是那一戰奠定了始帝的雄主之位!」
「這般厲害?」華王見柳禹生神色一片謹慎,不似危言聳聽,不由將信將疑。
「大王,這絕非小人胡言,《玉言兵書》上曾曰‘遇鳳乃逃’,也就是說遇上鳳王、遇上血鳳陣,打不過,破不了,只有逃走一途!」柳禹生卻是一臉正色道,「因此,大王,此次我們絕不可輕率出兵!」
「打不過,破不了?」華王重複此言,然後目光盯在柳禹生身上,「難道本王就打不過風家那小丫頭?破不了她這半調子血鳳陣?」
柳禹生聞華王此言,自知是剛才所言觸其虎鬚,當下躬身道:「大王武功蓋世,風王自不是您之對手,她只不過賴其祖上名陣,小勝一陣而已。」
「哼!」華王哼一聲,然後道:「這血鳳陣你可有法破?」
「回大王,此陣乃鳳王獨門所創,未曾傳世,兵書上也皆未有記載,小人不悉此陣變化,因此……」
「因此不會破是嗎?」華王不待他說完便接道,眼光凜凜掃向他,「那麼本王此次出征便要無功而返是嗎?」
「不!」柳禹生慌忙垂首道,「大王大業豈能被這小小血鳳陣所阻!」
「哼!血鳳陣!」華王一拍桌,「本王就不信,憑我十萬金衣大軍,竟破不了它!」
「大王是要……」柳禹生小心翼翼的試探著,唯恐一不小心,又觸虎鬚。
「孟將軍!」華王傳喚。
「臣在!」一員將領掀帳而進。
「本王命你領五千精兵,巳時攻城!」
「是!」孟將軍領令退去。
「大王,三萬精兵猶敗於血鳳陣,只派五千……」
「哼!血鳳陣!我就看看這血鳳陣是什麼樣!」
華王冷冷一哼,眼光一掃,竟是陰森狠厲,讓柳禹生心神一顫,剎時明白,那五千精兵將是探路的羊!
「休息了一天,華王便忍不住開始行動了。」城樓上,豐息看著前方的華軍,不由搖頭,「一點耐心都沒!」
「他打算送些小點心來,只可惜我的鳳凰從來只吃血肉大餐!」風夕看著前方華軍的行動,那不過數千人。
「看來你的血鳳陣讓他頗為顧忌。」豐息笑笑,「他想以這數千士兵,引出你的血鳳陣,或許只是先看看,又或許瞅準時機傾十萬大軍來個橫掃鳳凰!」
「他想得其實也挺好的。」風夕遙望那數千華軍的動向,其前進速度並不快,似忽怕前方突然冒出什麼妖魔鬼怪似的,步步小心,「林將軍。」
「臣在。」
「這一戰就交給你了。」風夕側退一步中,示意他上前。
「是!」林璣走上前,然後手握令旗一揮。
頓時,從城樓下湧上數百名士兵,整齊的排列於城樓前。
豐息的眼光落在這數百名士兵身上,仔仔細細的看著他們,想看明他們有何奇能,能讓風夕將此戰全付予他們,終於,一抹精芒從那雙深沉的黑眸中閃現,令那雙墨玉色的眼睛剎時亮如星辰,但瞬間又恢復淡然。
這些士兵並不是身材高大,雄赳氣昂的,有的甚至十分的矮小,但唯一相同的是,他們都有一雙十分明亮的眼睛,有一雙十分健壯平穩的手,即算他們的王就立在一丈之外的地方,他們也神色鎮定從容。
風夕的目光並未落在那些士兵身上,而是輕輕的落在豐息身上,帶著淡淡的嘆息,以及一絲彷彿是對命運早就窺透卻又無法改變的無奈,那樣的輕忽卻又那樣的深沉……片刻後,將目光又輕輕移回前方,華軍已越來越近。
「大王,風軍似乎未有動靜。」
由八匹駿馬拉著的、高大華麗的戰車上,華王端立不動,凝神看著前方,五千華軍已離城不過四十丈了,可厲城城門依然緊閉,風軍似未有出城迎戰之意。那個風惜雲難道不打算動用她那血鳳陣嗎?瞧不起本王?
「再看看。」華王皺眉道。
華軍繼續前進,離城已只三十五丈了。
「箭雨隊!」林璣猛的一聲沉喝。
頓時,那數百名士兵全立於城垛前,張弓搭箭,瞄準前方,城樓之上,除了風吹得旗子獵獵作響外,再無其它聲響,人人皆神情謹慎的或注目於華軍,或注目於箭雨隊。
林璣緊緊盯住前方的華軍,眼睛一眨也不眨,近了,三十丈……二十七丈……二十六丈……二十五丈!
「射!」
一聲令下,剎時城樓飛箭如雨,未及防範的華軍頓時一陣慘叫,倒下一大片!
「射!」
不給華軍喘息之機,隨著令下,城樓之上計程車兵又飛出箭雨,前方的華軍,頓時又是一片悽慘的叫聲,又倒下一片!
「射!」
……
「好!」城樓上看得分明的豐息不由脫口讚道,回頭看向風夕,眸光晶亮,「未有一箭射失!百步穿楊的神箭手!」
「這是我五年前考核所有風雲騎及禁衛軍後從中挑選出來的五百箭雨隊,十五萬中選五百,再加上這五年林璣的訓練,基本上符合我當年立下的規定,百箭中必要九九中!」風夕平靜的道,目光漠然的落在前方,隨著林璣一次次令下,那數千華軍已剩不到一半了!
「難怪當年踏平斷魂門後,你消失了一段時間。」豐息也將目光移回前方,「華王送來的點心,成了你練箭的靶子!」
「大王,風軍並未出城列陣,而是以飛箭射我軍,我軍並未帶盾甲,請大王下令收兵,否則……」柳禹生一見前方失利,情急之中「全軍覆沒」差一點即溜出口,但華王冷厲的目光令他生生吞回肚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