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借問盤中餐

且試天下 傾泠月 第2頁,共2頁

「怎麼弄?」

「跟著我走就行了。」風夕瞄兩眼韓樸,笑得別有意圖。

被她眼一瞄,韓樸只覺著腦門一涼,頸後寒毛直豎,直覺不妙。

「快走呀,樸兒,還愣著幹嘛。」風夕催促著他。

韓樸無可奈何,只得跟在她身後。

兩人拐過兩條街,前面街道十分的熱鬧,行人擁擠。

「到了。」

耳邊聽得風夕一聲叫喊,抬頭一看,前面一個大大的「賭」字。

「這不是飯店,是賭坊!」韓樸叫道。雖然先生授課時,他總是能躲就躲,能逃就逃,但這「九泰賭坊」四字還是識得。

「我當然知道是賭坊。」風夕一拍他腦袋,指著賭坊的牌匾道,「聽說這‘九泰賭坊’是這泰城內最大的賭坊,口啤不錯,從不欺壓詐騙!」

「你難道想靠賭博贏錢吃飯?」韓樸猜測著她的意圖。沒費什麼心思去想這號稱武林奇俠的女人竟然會賭博。這幾月的相處,他已見怪不怪了。

「樸兒,你不笨嘛!」風夕讚賞道。

「你沒賭本怎麼賭?」韓樸狐疑道,才不被迷湯灌醉,每當她誇將他時,也代表著她在算計他。

「誰說我沒賭本啦。」風夕笑眯眯的道,臉上笑容此刻與豐息有些象。

韓樸上下打量著她,最後眼光落在她額際的那枚雪玉月上。

「難道你想用這塊玉月作賭本?那還不如當去當鋪換幾片銀葉保險。」只不過'素衣雪月‘乃她的標誌,她若輸掉了怎麼辦?這樣的雪玉月世上也只一塊吧?就象那個黑豐息的墨玉月也只一塊。

「這東西呀……」風夕指尖輕撫玉月,有絲惋惜道,「這是家傳之物,不能當的,否則我早把它換飯吃了。」

「那你用什麼作賭本?」韓樸小心翼翼的問道,同時稍離風夕三步遠的距離。這一路來,他身上能當的早當了,最後只留那一柄爹爹給他的七寶匕首,決不能讓她拿去當賭本,若輸了,以後去了地下,會被爹爹敲破腦袋的。

「跟我來就知道了。」風夕手一伸便抓住了他的手,連拖帶拉,把他拐進了賭坊。

一進賭坊,迎面而來的便是一股難聞的異味及震天的叫喊聲。

「我們就玩最簡單的買大小吧。」風夕拖著韓樸往人堆裡擠。

韓樸一手被風夕抓住,得空的一手便捂住口鼻。

現在雖是十月末了,天氣很冷,但賭坊裡封閉著,只餘一張大門開著,人卻十分的多,因此空氣不好。想他自幼嬌生慣養,這些日子跟著風夕雖餐風露宿的,但並不從真正接觸過這些低下層的人。此時耳中聽著他們粗鄙的叫罵聲,眼中看到的是一張張交纏著慾望的貪婪嘴臉,鼻中聞著他們幾天幾月幾年不洗澡的體臭及汗酸味,胸口一陣翻湧,好想立時離去,偏偏手被風夕抓住,動彈不得。

而風夕卻是拖著他左穿右插的鑽進人群,終於讓她擠進了圈中。

「快買!快買!要開了!要開了!」莊家還在吆喝著。

「我買大!」風夕一掌拍下。

這一聲清清泠泠的叫聲把眾賭徒都嚇了一跳,一個個眼睛都從賭桌上移到她身上。

一瞬間,本已分不清天南地北、已記不起爹孃妻兒的賭徒們便仿若有清水拂面,一個個激靈靈的清醒過來,一雙雙發紅的眼睛看著眼前這白衣長髮的女子,清新素凈如水中青蓮,那樣的一張清絕紅塵的臉,亮如寒星的眼中閃著一抹戲弄的訕笑,看得眾人幾疑夢中,這人什麼時候從九天上掉下來的?

「喂!我買大呀!快開呀!」風夕手一揮,一股清風揮醒了還在傻愣著的莊家。

「哦……仙……姑娘……這……這裡不是你該來的地方。」莊家回過神來支唔著。

「為什麼我不能來?」風夕手又一揮,長指指向周圍的人,「他們都能來,我當然能來,你倒是快開呀!」

「姑娘,這不是女人玩的。」旁又有人勸說道。

「為什麼?」風夕眼一斜,瞟向那人,那人給她眼光一掃,不由垂下頭,「東朝哪一條律法規定女人不能賭錢?還是南國有律法規定女人不許進賭坊?」

這?確實沒有明文規定。眾人想道,但出生至今,也是第一次見到有女人進賭坊,大聲吆喝著賭錢,真的是此生僅見啊!

「既然沒有,那我就可以玩啦!」見眾人語塞,風夕指向莊家,「喂,你倒是快開呀!等半天了!」

「這個……姑娘……你賭什麼?」莊家無奈問道。

「就賭你這個呀!」風夕道。

「姑娘,莊家是問你賭多少?」旁有人好心提醒道。

「哦,這個呀?」風夕偏偏頭,左手一拖便把韓樸拖上前,「就賭他啦!」

「啊!」這一下眾人再次傻眼,想不到她的賭本竟是一個活人。

「你……」韓樸聞言驚怒,剛回頭開口便止了聲,啞穴被點住了。

「你看看這孩子值多少錢?」風夕笑眯眯的問向莊家。

「五銀葉吧。」莊家道,看這孩子背影,瘦瘦弱弱的,怕幹不了什麼活,如今這世道,能值五銀葉已是不錯。

「五銀葉太少了吧。」風夕卻和他討價還價,手一扳,將韓樸的臉扳向莊家,「你看這孩子長得多俊,長眉大眼,皮膚水噹噹的,比女孩子長得還好看呢,若是……」風夕詭異的壓低聲音,「若是買到有錢人家當個……肯定可買到四十銀葉啦,我也不要四十銀葉,就折十銀葉如何?」

「這個……這……」莊家看著韓樸的臉,確實俊俏,只是一雙眼睛此時怒恨交加,看得他不寒而慄,移開目光,「好吧,就十銀葉。」

「成交。」風夕一點頭,催促著莊家,「快開啦,我買大!」

莊家搖著色子,幾十雙眼睛盯著他的手,最後他重重擱在桌上,所有的眼睛便全盯在蓋上。

「快開!快開!」

「大!大!小!小!」

賭徒們吆喝著,莊家吊足了眾人的胃口,終於揭開了蓋。

「哈哈……是大哦!我贏了!」風夕大笑,毫不客氣的伸手撈錢。

「唉!黴氣!」

有人歡喜有人愁。

「再來!再來!」

風夕興奮的叫著,一副標準的賭徒樣,若眾人剛才還覺得她有幾分超凡脫俗的仙氣,那麼現在已蕩然無存。

於是繼續買繼續開,也不知是她運氣特別好,還是莊家特別關照她,反正她買什麼便開什麼,幾局下來,她面前已堆起了一堆銀葉。

「今天運氣真好呀!」風夕把銀葉往口袋裡一收,笑眯眯的道,「不好意思,有事先走一步。」

「你……你就走?」莊家不由叫住她,贏了錢就走?

「是呀,我很餓了,要去吃飯了,改天再來玩。」風夕回首一笑,那一笑,眉眼爛漫如花,眾人目眩神搖,不知今夕何夕,迷迷糊糊中,她已牽著韓樸走遠了。

走在大街上,風夕終於解開了韓樸的穴道。

「你……你竟敢用我作賭本!你竟然要賣掉我!」韓樸禁制一解便尖聲怒叫,才不顧街上人來人往的。

「噓!」風夕指尖點唇,目光似笑非笑的看著韓樸,「樸兒,你還想被點穴道嗎?」

此言湊效,韓樸果不敢再大聲嚷叫,但滿腔怒火無處可匯,全身氣得顫抖,目中蓄滿淚水,猶是不甘心的控訴著,「虧我這麼信賴你,把你當親姐姐,你竟然拿我去賭錢,還要把我賣去有錢人家!」

「樸兒,這只是權宜之變嘛,別在意啦。」風夕拍拍他腦袋,仿若拍一隻不聽話的小狗。

「你若是輸了怎麼辦?難道真的賣了我?」韓樸當然不信。

「豈會!」風夕斷然反駁。

「哼!還算有良心。」韓樸哼道。

誰知她下面的話卻是。

「樸兒,你太不瞭解姐姐我啦。」風夕一邊後退一邊搖頭晃腦道,「想我賭場縱橫近十年,何時輸過,憑我的功夫,當然是要大便大,要小便小,決無失手的可能!」言下頗是自豪。

「你……」韓樸一聽氣得瞪目結舌,最後一甩頭回身便走,一邊走一邊氣道:「我不要跟著你了!我也不認你當姐姐了!再也不要理你了!」

「樸兒!樸兒!」風夕看他那模樣還真是惱了,忙拉住他,柔聲安撫,「樸兒,放心啦,姐姐決不會把你輸掉啦,那只是玩笑啦,真的不會輸了!即算真的輸了,我也會把你搶回來的!要知道,憑我的武功,便是那隻黑狐狸來也搶不過我的!」

「哼!」韓樸雖被拉住卻別轉臉不理她。

「乖樸兒,姐姐答應你,以後再也不將你作賭本啦!」風夕無奈,只有好言安慰。

「這可是你說的,說話要算數!再也不許賭我!」

「是!說話算數!」風夕點頭。

「以後不論怎樣,都不許將我作賭本!不許賣掉我!不許厭煩我!也不許……也不許丟棄我!」

說到最後忽抽抽噎噎,眼圈一紅,眼淚便止不住流下來,一股恐懼攫住他,害怕真的被遺棄,害怕又是孤身一人,似大火燒起的那一夜,即算喊破喉嚨也無人應!

「好,好,好!我全答應!」風夕見他落淚,不由一嘆,將他擁入懷中,不再有戲弄之心。

其實也只是一個孩子,一個本應依在爹孃懷中撒嬌裝痴的孩子,只是他將再也無此機會,以後的歲月便是江湖風雨相伴,江湖終老此生。而自己或許便是他唯一抓住了的那一塊浮木,當浮木也要棄他而去時,那種恐慌是本已家破人亡的他無法再承受的。

「樸兒,姐姐不會離開你的,姐姐會照顧你的,直到有一天,你能獨自飛翔。」不知不覺中這樣的承諾便說出來了。

「你答應的,你決不許反悔!」雙臂緊緊的抱住,生怕這個溫暖的懷抱會突然不見。

「嗯!」

大街上人來人往,皆目露詫異的看著這一大一小,只是那兩人相依相偎的神情讓人看著都會心頭一嘆,然後別轉頭,不忍再看。

那兩人,仿若兩隻失群單飛了萬里才得以相遇的孤鴻,讓人不忍打擾。

「好了,先去吃飯吧。」風夕放開韓樸,擦擦他臉上的淚珠,「這麼大了還哭,想當年我第一次獨自出門都沒哭過呢,哭的倒是我爹。」

「嗯。」韓樸自己不好意思的用袖子拭去臉上淚痕。

兩人正要去找家客店吃飯,迎面忽來了一大群人。大大小小,老老少少的,有的趕著牛車,有的挑著籮筐,身上還大包小包揹著,皆是面色肌黃,滿身風塵。街上行人紛紛讓道,兩人也給擠到了街邊,看著這一群人穿街而過,直往泰城南門面去。

「唉!又是逃難來的!」耳邊聽得有人嘆息著。

「老伯,這些人哪來的?他們這是往哪去呀?」風夕問向路旁一名老者。

「姑娘大概久不進城吧?」老者打量著風夕,有些驚異於她非凡的儀容,「這都好幾撥了,都是從異城、鑑城那邊過來的,王又派大將軍拓撥弘攻打白國了,這都是那邊逃來的難民。」

「攻打白國?這是什麼時候的事?」風夕聞言不由一驚,想這些日子都帶著韓樸走山路,一直未進城,竟連這麼重要的訊息都未曾聽得。

「都一月前的事了。」老者感嘆著,「為著玄尊令,又不知要害多少人的性命!」

「玄尊令?南王是因為玄尊令在白國出現,所以出兵攻打嗎?」風夕眼中冷光一閃。

「是啊。」老者一雙看盡滄桑的眼睛閃著深沉的悲憐,「玄尊令出,玄墨令尊!為著它,已不知死多少人了!」

「其實也不過一個藉口罷了。」風夕自語嘆道。

玄尊令出現在白國,跟著又失去蹤跡,大概除了自己外無人知道令已落在皇國世子手中,其它人都認為白王所得,而南王攻打白國卻不過是以令為藉口,藉此機會奪得一城兩城才是其目的。

「到了這已安全了呀,為什麼這些人還要走呢?」韓樸卻問出心中疑問。

若是避禍,泰城離異城、鑑城已相隔數城,早已遠離戰火,卻不明白那些人為何還要繼續走下去,再過去就是爾城了,那又邊城啊。

「他們是想去皇國吧。」老者看向街尾,那邊是南門,出了南門便是通往爾城的官道,「白、南兩國戰火不熄,偏又旗鼓相當,每次開戰,彼此都討不到便宜。坐在王殿上的人無所謂,苦的卻是百姓,動盪不安,身家難保。皇國是六國中的強國,少有戰火,且對於所有投奔而去的各國難民都妥善安排,對於這些難民來說,皇國不睇是天堂。」

「那為什麼他們不去風國、華國、豐國呢?」韓樸問道,「華國不是六國中最富的嗎?」

「呵,小兄弟,華國太遠了呀。」老者微笑的看著韓樸,「風國、華國對於南國難民來說實在太遠,更何況有一個不輸那兩國的皇國在眼前,他們當然不會捨近求遠。至於白國的難民,大概就全往豐國了吧。」

「喔。」韓樸點點頭,回頭看風夕,卻發現她的目光落向前方的某一點上。

那是難民中一個六、七歲的小女孩,想是餓極了,指著路旁的燒餅攤,使勁的哭泣,她那疲憊憔悴的母親百般勸慰,她只是啼哭不休,她母親無奈,只好攤主乞討,卻被攤主一把推開,跌倒在地。

老者的目光也落在那兒,只有深深嘆息,「每天都有這樣的人,郝老粗若再施捨,他自己也不用吃飯了。唉!其實老百姓只是想吃口飯而已,並不在乎玄尊令為尊還是玄墨令為尊。」

風夕走過去,扶起地上的婦人,從袋裡掏出一張銀葉,遞給婦人。

「多謝姑娘!多謝姑娘!」婦人一見這麼大一張銀葉,簡直以為遇到了神仙,忙不迭的道謝。

風夕搖搖頭,淡淡一笑,卻怎麼也無法笑得燦爛,回頭牽起韓樸,「樸兒,我們吃飯去吧。」

抬首看天,依舊那麼藍,陽光依舊明媚。

「其實真的很簡單呢,老百姓只想吃個飽飯……只是吃個飽飯而已。」

喃喃嘆息,帶著悵然,也帶著一絲了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