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借問盤中餐

且試天下 傾泠月 第1頁,共2頁

黑色的船,其艙內卻是十分的華麗,紫色的絲幔,雕花的桌椅,地上鋪著厚厚的紅地毯,壁上掛以山水詩畫,最最顯目的卻是靠窗軟榻上的人,因為有他,所有的華麗便化為高雅雍容。

豐息坐於軟榻上,旁侍立著鍾離、鍾園,地上跪一男子,垂首斂目,昏暗的艙內看不大清面容,只覺得這人似一團模糊的影子,看不清,摸不透,只是感覺著應該年齡不大。

飲完一杯茶後,豐息才悠閒的開口問道:「什麼事?」

跪著的男子答道:「公子吩咐的事已有線索,雲公子請問公子,是否直接下手?」

「喔。」

豐息蓋上杯蓋,鍾離上前接過茶杯,放置一旁几上。

「發現了什麼?」

「目前只跟蹤到他們的行蹤,暫未查到其目的。」

「這樣嗎?」豐息略略沉呤,「暫不用動手,只要跟著就行了。」

「是。」

「還有,玄尊令的事叫他暫不要理會,我自有安排。」

「是。」

「去吧。」豐息揮手。

「屬下告退。」

男子退下後,室內一片沉靜,豐息眸光落在某處,似在沉思,良久後才轉頭問向鍾離。

「鳳姑娘安置好了嗎?」

「回公子,鍾園已將鳳姑娘安置在偏艙。」鍾離答道。

「嗯。」豐息點點頭,身子後仰,倚入軟榻,微則頭看向艙外,已是暮色沉沉。

門被輕輕推開,鍾園手捧一墨玉盒進來,走至房中,放在桌上,開啟盒開,瞬間眼前光華燦爛,驅走一室的幽暗,盒中裝著的是一顆嬰兒拳頭大小的夜明珠。

鍾離從艙壁上取下一盞宮燈,將明珠放進,懸於艙頂,照得室內如白晝。

「太亮了。」豐息回頭,看一眼那盞明燈,手撫上眉心,五指微張,遮住了一雙眼,也遮起了眼中莫名陰暗的神色。

鍾離、鍾園聞言不由面面相覷,自侍候公子以來,即知公子厭惡陰暗的油燈或蠟燭,不論是在家還是在外,皆以明珠為燈,何以今天竟說太亮了?

「點一盞燈,你們下去吧。」豐息放下撫額的手,眼睛微閉,神色平靜的吩咐。

「是。」鍾離、鍾園應道。

一個取下珠燈,一個點上油燈,然後離去,輕輕攏上門。

待輕巧的腳步聲遠去,室內一燈如豆,伴著微微的江水聲。

軟榻上,豐息靜靜的平躺著,微閉雙眸,面容沉靜,仿若冥思,又似睡去。

時間悄悄流逝,只有那微微江風偶爾拂過昏黃油燈,光影一陣跳躍,卻也是靜謐的,似怕驚動了塌上那假寐的人。

也不知過了多久,豐息睜開雙眼,目光移向漆黑一片的江面,江畔的燈火偶爾閃過,落入那一雙黑得深不見底的眼眸,讓那一雙眼睛亮如明珠,閃著幽寒光芒。

「玄尊令!」沉沉吐出這三字,眼中冷光一閃,右手微抬,看著手心,微微攏起,幾不可聞的嘆息,「白風夕……」

清晨,當鍾離、鍾園推門而進時,發現他們的公子竟還斜躺在軟榻上,衣冠如故,掃一眼昨夜鋪下的床被,未動分毫。

「公子。」鍾離輕喚。

「嗯。」豐息應聲起身,略略伸展有些僵硬的四肢,依然神色如常,未見疲態。

鍾園忙上前服侍他漱口凈臉,梳頭換衣,待一切弄好後,鍾離已在桌上擺好了早餐,一杯清水、一碗粥、一碟水晶餃,貴精不貴多。

這一杯清水乃風國有著天下第一泉之稱的「清檯泉」的水,粥以豐國特產的小米「珍珠香」配以燕窩、銀耳、白蓮熬成,而水晶餃以華國有著「白玉片」美稱的嫩白菜心為餡,豐息喜素不喜肉。

豐息先飲下那杯水,然後喝一口粥,再挾起一個水餃,只是剛至唇邊,他便放下了筷子,最後他只喝完了那碗粥。

「蒸得太久,菜心便死了,下次記住火候。」他看一眼那碟水晶餃道。

「是。」鍾離撤下碗碟。

豐息起身走至書桌前,取過筆墨,鋪開白紙,揮筆而下,一氣呵成,片刻間便寫下兩封信。

「鍾園,將這兩封信派人分別送出。」他封好信遞給鍾園。

「是,公子。」鍾園接過信開門而去,而鍾離正端著一杯茶進來。

豐息接過茶先飲一口,然後放下,抬首吩咐,「鍾離,準備一下,明早讓船靠岸,改走旱路,直往華國。」

「是,公子。」鍾離垂首應道,忽又想起什麼似的抬首問向豐息,「公子,您不是和夕姑娘約好在皇國會合嗎?」

豐息聞言一笑,略帶嘲意,「那女人若答應了別人什麼事,定會做到,但若是我,她會十分樂意做不到,更何況那一日你有聽到她答應嗎?」

鍾離仔細想了想,搖搖頭,確實未聽到風夕親口承諾。

「所以啦,我們去華國。」豐息端起茶杯,揭開杯蓋,一股熱氣上升,瀰漫上他的臉,他的眸光這一刻也迷濛如霧,「那女人竟真的讓玄尊令落到了皇國世子手中!這女人真是……」

底下的話未再說出,語氣也是捉摸不透的無可奈何。

「那為什麼要去華國,公子,我們出來這麼久了,為什麼不回去?」鍾離皺皺眉問道。他還只十五歲,雖然七歲即跟著公子,至今早已習慣漂泊,只是離家太久,實在想念孃親。

「去華國呀,理由多著呢中。」豐息迷霧後的臉如空濛山水,偶爾折射一抹旭日的光芒,放下杯站起身來,拍拍鍾離的腦袋,「鍾離,我們會回家的,快了。」

「嗯。」鍾離安心的點點頭,「公子,我先下去了。」

鍾離退下後,室內留下豐息一人,走近窗邊,迎著朝陽,豐息微微眯眼,看向掠江而過的飛鳥,喃喃輕語,「華國呀……」

偏艙中,鳳棲梧一醒來即見床邊立著一名十四、五歲的少女,頭梳雙髻,樸實的臉蛋上嵌著兩個小小的梨渦,大眼中閃著一抹甜甜的笑意,讓人一見舒心。

「鳳姑娘,你醒了,婢子叫笑兒,公子吩咐以後侍候姑娘。」笑兒脆脆的道。

鳳棲梧淡淡頷首,坐起身來。

「姑娘起床嗎?笑兒服侍你。」笑兒邊說邊動手,替鳳棲梧著衣、梳洗、理妝。

而鳳棲梧自始至終不發一言,只是冷然沉默的配合著笑兒。

「姑娘長得真好看。」

理妝完畢,看著銅鏡中那張端麗如花的容顏,笑兒不由讚道。

鳳棲梧唇角勾起,算是響應她的讚美。

「我去給姑娘端早餐。」笑兒開門離去。

鳳棲梧站起身,走到窗前,推開窗門,朝陽刺目,她不由微眯雙眸,回首打量著這個艙房,艙中所有物件皆可看出十分貴重,但卻並不俗麗,一物一什搭配恰當,放眼看去,自有一種高貴大方,便是家門當年全盛時,也不曾如些奢華。

這艘船十分寬大,但人似乎不多,除去僕役,也未再見到其它人,只是感覺中,這艘船中絕不止這幾人,只是那些人在哪呢?他呢?又在哪?

「姑娘,吃早餐了。」笑兒又回來了。

鳳棲梧走近桌邊坐下,沉默的吃著早餐,一旁還有笑兒端湯遞帕。

對於鳳棲梧的沉默,笑兒也不以為意,從頭至尾都帶著歡快的笑容做著一切,當她將碗盤送回廚房再返回時,發現鳳棲梧正在拔弄著她的琵琶。

叮叮淙淙三兩聲響,並未成曲。鳳棲梧目光絞著指尖,指尖絞著琴絃,琴絃絞著……

「鳳姑娘起身了嗎?」豐息淡而雅的嗓音忽響起。

鳳棲梧一震,抬首環視,卻未見其人。

「公子在正艙。」笑兒在旁出聲說明。

「過來聊聊天可好?」豐息的聲音又響起,清晰得仿若人就在眼前。

鳳棲梧抱琵琶起身,笑兒開門,引她來至正艙。

推開門,入眼的便是窗前背門而立的人,挺拔欣長,燦爛的朝陽透窗灑在他身上,讓他周身染上一層薄薄的光芒。

聽得開門聲,他微微迴轉身來,周身的光芒便流動起來,伸手,揮袖,陽光灑落,陰暗的室、幽暗的心,剎那間明亮。陽光在跳躍,心房在跳躍,然後……那墨玉的眸子轉來,黑得那樣的純粹,偏偏她能從那黑色中看到溫暖,那一絲暖藏得那樣的深,那樣的隱蔽,似有心似無意,只是……為誰而藏?

「鳳姑娘可還習慣?」豐息淡而溫和的笑問,揮手示意請坐。

「棲梧早已習慣隨遇而安。」鳳棲梧也淡淡的道,走近,在榻前一張軟凳落座。

「鳳棲梧……棲梧……這名字取得真好!」豐息也在軟榻坐下,目光柔和的看著鳳棲梧,這女子總帶著一身的淒冷,「棲梧家中可還有人?」

聽得豐息低低喚著「棲梧」,眸中有瞬間的光芒,柔和而溫熱,襯亮那一張欺霜賽雪的玉容,明豔燦目,落入室中四人眼中,不由由衷讚歎。

「無家無親,何處有梧,何處可棲。」聲音空緲若隨風飄落,鳳棲梧的目光落在豐息的雙眸上,似帶著某種執著。

豐息聞言看著她的眼,那樣的目光讓他伸出手,修長的手指拂開鳳棲梧額際的發,指尖輕畫眉眼……眉如翠羽,眼若星辰,膚如凝脂,唇若花瓣……這一張臉不著絲毫修飾,自是麗質天生,冷冷淡淡卻自有一種清貴氣質。這是難得一見的絕色,江湖十年,已很久未見這等幹凈清爽的人物了。

「為什麼?」豐息似呢喃的低問,問得毫無頭緒,但鳳棲梧聽得明白。

任指尖輕掃那絕許不他人侵犯的容顏,感覺指尖那些些的溫暖及那淡淡的清香,雅若幽蘭。

鳳棲梧輕輕合上雙眸,喃喃道出:「因為願意!」

是的,因為願意!因為心願意!

豐息指尖停在她下頜,微微抬起,嘆息般的輕喚:「棲梧。」

鳳棲梧睜開眼睛,那一雙眼睛清澈如水,未有絲毫雜質,未有一絲猶疑,倒映著眼前的人,清清楚楚的倒映著。

彷彿是第一次這般清晰的看到自己,那雙純凈的眼中倒映出一雙溫和而無情的雙眸,豐息到口邊的話猶疑了,指尖收回,手腕落下,微笑,笑得優雅淡然,「棲梧,我會幫你找一株最好的梧桐。」

心一沉,剎那間刺痛難當,為何不是「為你種一株梧桐」?

「棲梧不大喜歡講話,那便唱歌吧。」豐息倚靠在軟榻上,他還是那個高貴若王侯的豐公子,臉上還是那歷盡千年也不曾褪去的雍適淺笑,「棲梧的歌聲有如天籟,讓人百聽不厭,我很喜歡的。」

很喜歡是嗎?那也好啊,便讓你聽一百年可好?

「公子聽過《思帝鄉》嗎?」鳳棲梧輕輕問道。

「棲梧唱來聽聽。」豐息閉上眼,全然放鬆。

琵琶響起,嘈嘈如細雨,切切如私語,默默傾訴。

「春日遊,杏花吹滿頭,陌上誰家年少足風流?妾擬將身嫁與一生休。縱被無情棄,不能羞。」

清亮不染纖塵的歌聲繞室而飛,從窗前飄出,灑於江面。

江面寬廣,陽光明媚,幾叢蘆葦,幾葉漁舟,夾著幾縷粗豪的漁歌,再伴著幾聲翠鳥的鳴啼,便成一幅畫,明麗的畫中繞著一縷若有似無的淡煙,若飛若逝。

「妾擬將身嫁與一生休。縱被無情棄,不能羞。」

那一絲縱被無情棄也不羞的無怨無悔絲絲縷縷的痴纏,纏在江心,任是風吹也不散!

南國泰城。

此城地處南國南部,再過便為爾城,爾城乃邊城,與皇國相鄰。本來爾城過去還有戈城、尹城,但都在五年前的「戈城大戰」中為皇國所吞併。

「好了,總算到泰城了。」

泰城門外,風夕抬首看著城門上斗大的字感嘆道。

「樸兒,你快點,咱們進城吃飯去。」回首招呼著一步三移的嬌少爺。

「你有錢吃飯嗎?」韓樸抱著空空的肚子有氣無力道。

兩人此時倒是幹凈整潔的,除了韓樸面有菜色。

「沒錢。」風夕拍拍布挨布的口袋,答得十分乾脆。

「沒錢你怎麼吃飯?難道你想搶?」韓樸直起腰道。

不要怪他出言不遜,而是這些日子的相處,讓他覺得任何不正常的行為安在風夕身上才是正常的。

「搶?」風夕怪叫一聲,直搖頭道,「怎麼會,我堂堂白風夕豈會做這種事!」

「你做的還少嗎?我家的藥你偷的、搶的還少嗎?」韓樸撇撇嘴道。

想當初他對白風黑息這兩位大俠多麼景仰崇拜啊,可現在看到了他們的真面貌,只覺得這所謂的大俠啊,有時跟無賴也差不多。

「嘿嘿,樸兒,關於你家的藥的事,那叫做行善。」風夕乾笑兩聲,「至於今天吃飯的錢,我會弄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