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節

隨後,彼佳默不作聲,他聽著磨刀的聲音。黑暗中傳來了腳步聲,出現了一個黑影。

「磨什麼?」那人走近大車,問道。

「給這位小爺子磨佩刀。」

「好事,」那人說,彼佳覺得他是個驃騎兵。「我的茶杯是不是忘在你這兒了?」

「在車軲轆旁邊。」

驃騎兵拿起杯子。

「天快亮了吧。」他打著呵欠說了一句,然後走到一旁去了。

彼佳原本知道他是在樹林裡,在傑尼索夫的游擊隊裡,離大路有一里路,他正坐在從法國人手裡繳獲來的一輛大車上,大車旁邊拴著馬,大車下坐著哥薩克利哈喬夫,正幫他磨刀,右邊一團黑影是看林人小屋,右下方亮著一團紅的是快燒完了的火堆,來拿茶杯的是一個想喝水的驃騎兵;但是,他什麼也不知道,他也不想知道這一切。他已置身於神話般的天堂裡,在那裡一切現實都不相似。那團大黑影想必是看林人的小屋,也可能是無底深淵。那團紅的或許是一堆火,也可能是一個龐然大怪物的眼睛。也許他現在是坐在一輛大車上,也很可能不是坐在大車上,而是坐在其高無比的塔頂上,要從上面跌落下地,需要一整天,整整一個月,或者一直往下落,永遠也掉不到地上。坐在大車下面的,或許是那個哥薩克利哈喬夫,但也可能是世界上最善良、最勇敢、最奇特、最完美,還沒有人認識他的人。可能有一個驃騎兵來找水喝,然後回到林間凹地裡去了,然而,或許他已消失了,而且永遠消失了。他這個人已根本不存在了。

不論彼佳現時看見什麼,沒有一樣能使他驚奇。他已置身於神話般的天堂裡,在那裡一切都是可能的。

他仰望天空,上天和大地一樣神奇,天漸漸晴了,雲在樹梢上空飛掠而過,好像露出了星星,有時好像出現了晴朗的黑色天空,有時覺得這黑洞洞的是烏雲,有時又覺得天空在頭頂上直往上升,有時又覺得天壓得這麼低,簡直用手就可以觸控到。

彼佳閉上雙目,搖晃了一下身子。

樹枝上滴著水珠。有人低聲談話,馬在相互擁擠,嘶鳴,還有一個人在打呼嚕。

「呼哧,呼,呼哧,呼……」這是磨佩刀的聲音。突然,彼佳聽見了一個陣容整齊的樂隊演奏一種不知名的、莊嚴又悅耳的讚美歌曲。彼佳和娜塔莎一樣,比尼古拉更有音樂天賦,但他從來都沒有學過音樂,連想都未想過。正因為這樣,這意外闖入他頭腦的樂曲,他覺得特別新奇,格外動人。樂曲越來越清晰,從一種樂器轉換成另一種樂器,演奏的是「逃亡曲」,雖然彼佳完全不懂什麼叫「逃亡曲」。每種樂器,有時像提琴,有時像小號,然而比提琴和小號更好聽、更純淨。每種樂器都是各奏各的,在還沒有奏完一個樂曲時就同時演奏另一種樂器,然後同第三、第四種樂器匯合起來,所有的樂器一齊演奏,分開,又合起來,時而奏起莊嚴的教堂音樂,時而奏出宏亮的勝利進行曲。

「啊,我在做夢,」彼佳向前頓了一下,自言自語道。「這是我耳朵裡的聲音。或許,這是我的音樂。好,再來。奏吧,我的音樂!奏啊!……」

他閉上眼睛。聲音從四面八方,又好像從遠方傳送過來,漸漸合成和聲。分開來,合起來,然後又合成悅耳的,莊嚴的讚美歌。「嘿,這太好了,這真好,妙!我要聽什麼,就有什麼。」彼佳自言自語。他試圖指揮這個龐大的樂隊。

「好,輕一點,輕一點,停。」那些聲音聽從他指揮。「好,飽滿一點,歡快點,還要再歡快。」從遠處傳來逐漸加強的莊嚴的聲音。「喂,聲樂!」彼佳命令,於是起初傳來男聲,隨後是女聲,聲音逐漸加強,不快也不慢,莊嚴穩重。彼佳聽著那十分美妙的聲音,心中又驚又喜。

莊嚴的勝利進行曲,伴隨著一支歌,水珠的滴答聲,呼哧,呼哧的磨刀聲,戰馬相互擁擠聲,嘶鳴聲,這一切聲音並沒有擾亂這演奏,而是融為一體了。

彼佳不知道這樣持續有多久:他欣賞著,他一直為這種享受感到驚奇,他為沒有夥伴來分享而遺憾。利哈齊夫的聲音喚醒了他。

「長官,磨好了,您可用它把法國人劈成兩半了。」

彼佳醒了。

「天亮了,真天亮了!」他喊道。

先前看不清的馬,現在連尾巴都看見了,從光禿的樹枝中,透露一片水光。彼佳跳起身,抖擻了一下,從口袋裡掏出一盧布給利哈喬夫,揮動了幾下,試了試,插入刀鞘。哥薩克們解開馬,收緊了肚帶。

「司令官來了。」利哈齊夫說。

傑尼索夫從看林小屋走出來,把彼佳叫過去,他下令集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