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節

「這是我的外甥女,」伯爵介紹索尼亞說,「您不認識她吧,公爵小姐?」

公爵小姐向她轉過身去,並壓下心頭對這姑娘的敵意,吻了她。但圍住她的這些人的情緒,與她所想的事情相去甚遠,她的心情仍然沉重。

「他在哪裡?」她對著大家再一次地問道。

「他在樓下,娜塔莎同他在一起,」索尼婭回答,臉紅了,「已派人問去了。我想您累了吧,公爵小姐?」

懊惱的眼淚,從公爵小姐眼裡湧了出來。她轉身想再問伯爵夫人怎樣去哥哥那裡時,門裡響起輕快的急促的,又好像愉快的腳步聲。公爵小姐回過頭去,看見幾乎是跑著進來的娜塔莎,那個老早以前在莫斯科見面時,她很不喜歡的娜塔莎。

可是公爵小姐還沒來得及看清這個娜塔莎的臉,就已明白,這是她同病相憐的誠摯的夥伴,因而是她的朋友。她急忙迎了上去,擁抱著她,靠在她肩頭上哭了起來。

坐在安德烈公爵床頭的娜塔莎,一聽到瑪麗亞公爵小姐到達的訊息,便悄悄離開他的房間,用瑪麗亞公爵小姐覺得急忙的,似乎愉快的步子跑來看她。

在她跑進客廳時,她激動的臉上只有一種表情——愛的表情,對他,對她,及對所有使她相愛的人感到親切的東西的無限的愛,也即是憐惜、為他人感到痛苦、熱忱地渴望獻出整個自己以幫助他人的表情,看得出,在這一時刻,娜塔莎心口絲毫沒考慮自己,沒考慮自己同他的關係。

聰敏的瑪麗亞公爵小姐,從娜塔莎的臉上一眼便看出這一切,因而又悲又喜地伏在她肩頭上哭了一場。

「咱們走吧,咱們去看他吧,瑪麗。」娜塔莎說道,並帶著她向另一間屋子走去。

公爵小姐抬起臉來,擦乾眼睛,然後看著娜塔莎。她覺得,她會從她那裡知曉一切。

「他怎樣了?」她把問題剛一提出,又突然停下了。她覺得,言辭不足以用來詢問,也不足以用來回答。娜塔莎的臉和眼睛會把什麼都說得更清楚更深刻的。

娜塔莎看著她,但好像害怕和猶豫不決,是否說出她所知道的全部情況;她好像覺得,在這雙看穿她心靈深處的明亮的眼睛面前,不可能瞞住她看到的全部實情。娜塔莎的嘴唇突然抖動,歪扭的皺紋出現在嘴角,她矇住臉失聲痛哭。

瑪麗亞公爵小姐什麼都明白了。

但她仍然寄予希望,用那為她所不相信的言辭問道:

「他的傷現在怎樣?總之,情況怎樣?」

「您,您……會看到的。」娜塔莎唯有這樣說。

她倆在樓下他的房間外面坐了一會兒,為了止住哭泣,臉上平靜地去看他。

「全部病情經過是怎樣的?他早就惡化了嗎?那是什麼時候開始的?」瑪麗亞公爵小姐問道。

娜塔莎說,最初,由於發燒和疼痛,情況是危險的,但在特洛伊茨前後,這事過去了,醫生只怕一樣——生壞疽。但這一危險也過去了。但到了雅羅斯拉夫爾,傷口開始化膿(娜塔莎清楚有關化膿的全部情況以及別的情況),大夫說,化膿可以有好的結果。然後又發燒發冷。大夫說,發冷發燒並不那麼危險。

「但兩天前,」娜塔莎開始說,「突然發生那……」她忍住不哭出來。「我不知道原因,但您這就會看到他情況怎樣。」

「衰弱了嗎?瘦了嗎?……」公爵小姐問。

「不,不是那樣,更糟。您會看到的。噢,瑪麗,他太好了,他不能,不能救活了,因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