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節

皮埃爾下了車,站在那兒跟醫生談話,向他說明自己打算參加戰鬥。

醫生勸別祖霍夫直接去見勳座。

「在開戰的時候,您何必要到這個誰也不知道,誰也找不到的地方來。」他說,向年輕的同事遞了個眼色,「不管怎麼說,勳座總認識您,他會厚待您的。老兄,就這麼辦吧。」醫生說。

醫生好像很疲倦而且很匆忙。

「您是這麼考慮的……不過我還想問您,陣地在哪兒?」皮埃爾說。

「陣地?」醫生說。「那可不是我的事。過了塔塔裡諾沃,那兒有許多人挖戰壕,您爬上那個高崗,就可以看見了。」醫生說。

「從那兒可以看見嗎?……要是您……」

但是醫生打斷了他的話,向篷車走去。

「我本來可以送您,可是,說真的,我的事情多得到這兒(他在喉嚨上比劃了一下),我還要趕到兵團司令那兒去。我們的情況怎麼樣……您可知道,伯爵,明天就要打一場大仗,一支十萬人的軍隊,至少會有兩萬傷員,可是我們的擔架、病床、護士、醫生,還不夠六千人用。我們有一萬輛大車,但是還需要別的東西;那隻好自己看著辦了。」

在那成千上萬活潑的、健康的、年輕的、年老的,懷著愉快的好奇心看他的帽子的人們中間,有兩萬人註定要負傷或死亡(也許就是他看見的那些人),這個古怪的念頭使皮埃爾不由得感到吃驚。

「他們也許明天就死掉,可為什麼除了死他們還想別的呢?」由於某種不可揣測的聯想,他突然很生動地想起莫扎伊斯克山坡,載著傷兵的大車,教堂的鐘聲,夕陽的餘暉,以及騎兵們的歌聲。

「騎兵們去作戰,路上遇見傷兵,可是他們一點不去想那正在等待他們的命運,而只是瞟了傷兵一眼就走過去了。在他們之中有兩萬人註定要死亡,可是他們卻對我的帽子感到驚訝!多麼奇怪!」皮埃爾在去塔塔裡諾沃的路上想道。

路左邊有一所地主的住宅,那兒停著幾輛馬車、帶篷的大車、一些勤務兵和哨兵。勳座就住在那兒。但是皮埃爾到的時候,他人不在,幾乎一個參謀人員也沒有。他們都做禮拜去了。皮埃爾坐上馬車繼續往前走,向戈爾基進發。

皮埃爾的車上了山,到了山村裡一條不大的街上,在這兒他第一次看見了農民後備軍,他們頭戴綴有十字架的帽子,身穿白襯衫,大聲談笑著,興致勃勃,滿身大汗正在路右邊一座長滿青草的高大土崗上幹活兒。

他們中有許多人在挖土,另一些人用手推車在跳板上運土,還有些人站在那兒不動。

兩個軍官站在土崗上指揮他們。皮埃爾看見這些農夫顯然還在為剛當上軍人而開心、他想起了莫扎伊斯克那些傷兵,他開始明瞭,那個兵說-要-老-百-姓-都-一-齊-衝-上-去這句話的意思。這些在戰場上幹活兒的大鬍子農夫,他們那古怪的笨重的靴子,冒著汗的脖子,有些人的敞開的斜領口,襯衫裡面露出的曬黑的鎖骨,這一切景象比皮埃爾過去所見所聞的更強有力地使他感到此時此刻的嚴肅性和重要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