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8節

「瑪申卡(瑪麗亞的愛稱),我到這裡來和你在一起坐一會兒。」保姆說,「你看,在主的僕人面前點起公爵結婚的蠟燭,我的天使,這幾支蠟燭是我帶來的。」她嘆了一口氣,說道。

「啊,保姆,我多麼高興。」

「親愛的,上帝是大慈大悲的。」保姆在神龕前面點起幾支塗上一層金色的蠟燭,之後在門旁坐下來編織長襪子。公爵小姐瑪麗亞拿起一本書來閱讀。只是在聽見步履聲或者說話聲時,公爵小姐才驚恐地、疑惑地看看保姆,而保姆卻安撫地看看公爵小姐。這棟住宅的每個角落的人們都滿懷著公爵小姐在自己房裡體驗到的那種情感,大家都被它控制住了。根據迷信思想,知道產婦痛苦的人越少,她遭受的痛苦也就越少,因此大家都極力地裝作一無所知的樣子,誰也不談這件事,除了在公爵家中起著支配作用的那種持重和謙恭的優良作風之外,在所有人的臉上可以看出一種共同的憂慮、心田的溫和以及當時對一件不可思議的大事的認識。

女僕人居住的大房間裡聽不見笑聲。侍者堂倌休息室裡所有的人都坐著,默不作聲,做好準備。僕人休息室點燃著松明和蠟燭,都沒有就寢。老公爵蹺著腳尖,腳後跟著地,在書齋裡踱來踱去,派吉洪到瑪麗亞-波格丹諾夫娜那裡去問問:情況怎樣?

「只要說一聲:公爵吩咐你來問問:情況怎樣?再回來告訴我說些什麼話。」

「你稟告公爵:開始臨盆了。」瑪麗亞-波格丹諾夫娜意味深長地望望派來的僕人,說道。吉洪走去,並且稟告公爵。

「好。」公爵說了一聲,隨手關上房門,之後吉洪再也沒有聽見書齋裡的一點聲音。過了片刻,吉洪走進書齋,彷彿是來看管蠟燭的照明。吉洪看見公爵躺在長沙發上,他望望公爵,望望他心緒不安的面容,禁不住搖搖頭,沉默無言地走到他近旁,吻了吻他的肩膀,他沒有剔除燭花,也沒有說一聲為何目的而來,就走出去了。人世上至為莊嚴的奧秘之事在繼續進行。薄暮過去了,黑夜來臨了。對毋庸思議的事物的期待和心地溫柔的感覺並沒有遲鈍,反而更為敏銳了。這天夜裡誰也沒有就寢。

這是三月間的一個夜晚,好像冬天還在當令,狂暴地撒下最後的雪花,颳起一陣陣暴風。他們隨時都在等候從莫斯科到來的德國醫生,已經派出了備換乘的馬匹到大路上準備迎接,在通往鄉間土道的拐角上,派出了提著燈籠的騎者,在坎坷不平的、積雪尚未全融的路上,為即將來臨的德國醫生帶路。

公爵小姐瑪麗亞已經把書本擱下很久了,她默不作聲地坐著,把那閃閃發光的眼睛凝視著佈滿皺紋的、她瞭若指掌的保姆的面孔,凝視著從頭巾下面露出的一綹斑白的頭髮,凝視著下巴底下垂著的小袋形的松肉。

保姆薩維什娜手裡拿著一隻長襪,她一面編織,一面講話,那嗓音非常低沉,連她自己也聽不見,也聽不懂她講述過數百次的話語:已故的公爵夫人在基什涅沃生下公爵小姐瑪麗亞,接生的是個農婦,摩爾達維亞人,替代了產婆。

「上帝會保佑,醫生是從來都不需要的。」她說。忽然一陣風朝房裡一扇卸下窗框的窗戶襲來(遵從老公爵的意圖,在百靈鳥飛來的季節,每間房裡的窗框都要卸下一扇),吹開了閂得不緊的窗框,拂動著綢制的窗簾,一股含雪的冷氣襲來,吹熄了蠟燭。公爵小姐瑪麗亞打了個哆嗦;保姆把長襪放下來,她走到窗前,探出身子,一把抓住被風掀開的窗框。寒風吹拂著她的頭巾角兒和露出來的一綹綹白髮。

「公爵小姐,天啦,有人沿著大路走來了!」她說道,用手拿著窗框,沒有把窗戶關上。「有人提著燈籠呢,想必是醫生……」

「唉,我的天呀!謝天謝地!」公爵小姐瑪麗亞說,「應當去迎接,他不懂得俄國話。」

公爵小姐瑪麗亞披上肩巾,向來者迎面跑去。當她穿過接待室,從視窗望見,一輛輕便馬車停在大門口,燈火輝煌。她走到樓梯口。欄杆柱子上放著一支脂油制的蠟燭,風吹得燭油向下直流。餐廳侍者菲利普露出驚恐的神情,他手中拿著另一支蠟燭,站在更低的地方——樓梯的第一個平臺上。在那更低一點的地方,樓梯轉彎的角上,可以聽見穿著厚皮靴的人漸漸走近的腳步聲。公爵小姐瑪麗亞彷彿聽見一個熟人的說話聲。

「謝天謝地!」可以聽見說話聲,「爸爸呢?」

「他睡覺了。」可以聽見已經站在下面的管家傑米揚在開口回答。

後來還聽見某人說了一句什麼話,傑米揚應聲回答,穿著厚皮靴的腳步聲沿著望不見的樓梯轉彎的地方更快地向近處傳來。「這是安德烈吧!」公爵小姐瑪麗亞想了想。「不,這不可能,這太異乎尋常了。」她想了想,當她思忖的時候,安德烈的面孔和身影在侍者舉著蠟燭站在那裡的樓梯平臺上出現了,他穿著一件皮襖,衣領上撒滿了雪。是的,這就是他,但面色蒼白、瘦弱,臉部表情也變了,顯得奇特的柔和,然而心神不寧。他走進來,登上樓梯,雙手抱住了妹妹。

「您沒有接到我的信嗎?」他問道,他不等待她回答,他也得不到她的回答,因為公爵小姐簡直說不出話來,他是和那個跟在他後面走進來的產科醫生一同回來的(他們在最後一站相遇了),他邁開飛快的步子,又走上樓去,又把他妹妹抱在懷裡。

「多麼變幻的命運!」他說。「親愛的瑪莎!」他把皮襖和皮靴脫下來,便到公爵夫人的住宅中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