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節

2法語:但是,我的公爵。

「您要記得,您要對一切後果負責,」瓦西里公爵嚴肅地說,「您不知道您在搞什麼名堂。」

「討厭的女人!」公爵小姐嚷道,忽然向安娜-米哈伊洛夫娜撲了過去,奪取那皮包。

瓦西里公爵低下頭來,把兩手一攤。

這時分,那扇房門——素來都是輕輕地開啟的令人可怖的房門,皮埃爾久久地望著,房門忽然砰地一聲被推開了,撞到牆壁上,公爵的二小姐從那裡跑出來,把兩手舉起輕輕一拍。

「你們在做什麼事?」她無所顧忌地說道,「ils’envaetvousmelaissezseule.」1——

1法語:他快要死了,可你們把我一個人留在那裡。

公爵的大小姐丟掉了皮包。安娜-米哈伊洛夫娜飛快彎下腰去,順手拾起那件引起爭端的東西,就到寢室裡去了。公爵的大小姐和瓦西里公爵在清醒以後,也跟在她後面走去。過了幾分鐘,公爵的大小姐頭一個從那裡走出來,面色慘白,緊閉著下嘴唇。她看見皮埃爾,臉上露出了難以抑制的憤恨。

「對了,您現在高興了,」她說道,「這是您所期待的。」

她於是嚎啕大哭起來,用手絹矇住臉,從房裡跑出去了。

瓦西里公爵跟在公爵的大小姐後面走出去。他步履踉蹌地走到皮埃爾坐的長沙發前面,用一隻手矇住眼睛,跌倒在長沙發上。皮埃爾發現他臉色蒼白,下頷跳動著,顫慄著,像因冷熱病發作而打戰似的。

「哎呀,我的朋友!」他一把抓住皮埃爾的胳膊肘,說道,嗓音裡帶有一種誠實的軟弱的意味,這是皮埃爾過去從未發覺到的,「我們造了多少孽,我們欺騙多少人,這一切為了什麼?我的朋友,我已經五十多歲了……要知道,我……人一死,什麼都完了,都完了。死是非常可怕的。」他大哭起來。

安娜-米哈伊洛夫娜最後一人走出來。她用徐緩的腳步走到皮埃爾面前。

「皮埃爾!……」她說道。

皮埃爾以疑問的目光望著她。她吻吻年輕人的前額,眼淚把它沾溼了。她沉默了片刻。

「iln’estplus…」1

皮埃爾透過眼鏡望著她。

「allons,jevousreconduiraitachezdepleurer.riennesoulage,commeleslarmes.」2——

1法語:他不在世了。

2法語:我們走吧,我送您去。想法子哭吧,沒有什麼比眼淚更能使人減輕痛苦。

她把他帶到昏暗的客廳裡,皮埃爾心裡很高興的是,那裡沒有人看見他的面孔。安娜-米哈伊洛夫娜從他身旁走開了。當她回來時,他把一隻手擱在腦底下酣睡了。

翌日清晨,安娜-米哈伊洛夫娜對皮埃爾說:

「oui,moncher,c’estunegrandepertepournoustous,jeneparlepasdevous.maisdieuvoussoutiendra,vousêtesjeuneetvousvoilàalateted’uneimmensefortune,jel’espère,letestanentn’apasétéencoreouvert,jevousconnaisassezpoursavoirquecelanevoustounrnerapaslatête,maiscelavousim-posedesdevoirs,etilfautêtre

hommê.」1

皮埃爾沉默不言。

「peut-êtreplustardjevousdirai,moncher,quesijen’avaispasetela,dieusaitcequiseraitarrive.voussavezmononcleavant-hierencoremepromettaitdenepasoubliberboris.maisiln’apaseuletemps.j’espère,moncherami,quevousremplirezledésirdevotrepère.」2——

1法語:對,我的朋友,即使不提及您,這對於我們所有的人也是極大的損失。但是上帝保佑您,您很年輕,我希望您如今是一大筆財產的擁有者。遺囑還沒有拆開來,對於您的情形我相當熟悉,堅信這不會使您衝昏頭腦。但是這要您承擔義務,您要做個大丈夫。

2法語:以後我也許會說給您聽的,如果我不在那裡,天知道會發生什麼事。您知道,叔父前天答應我不要不顧鮑里斯,但是他來不及了。我的朋友,我希望您能履行父親的意願。

皮埃爾什麼也不明白,他沉默不言,羞澀地漲紅著臉,抬起眼睛望著名叫安娜-米哈伊洛夫娜的公爵夫人。安娜-米哈伊洛夫娜和皮埃爾談了幾句話,便離開他,前往羅斯托夫家憩宿。翌日清晨醒來,她向羅斯托夫家裡人和各個熟人敘述了別祖霍夫伯爵辭世的詳細情節。她說,伯爵正如她意料中的情景那樣去世了,他的死不僅頗為感人,而且可資垂訓。父子最後一次的會面竟如此感人,以致一想起此事她就會痛哭流涕,她不曉得在這令人可怖的時刻,父子二人中誰的行為表現更為出色,是在臨終的時候對所有的事情和所有的人一一回顧、並對兒子道出感人的話的父親呢,還是悲慟欲絕、為使死在旦夕的父親不致於難受而隱藏自己內心的憂愁的、令人目睹而憐惜的皮埃爾。「c’estpenible,maiscelafaitdu

bien:caelèvel’amedevoirdeshommes,commelevieuxcomteetsondignefils。」1她說道。她也秘而不宣地、低聲地談到公爵的大小姐和瓦西里公爵的行為,但卻不予以讚揚——

1法語:這是令人難受的,卻是富有教育意義的,當你看見老伯爵和他的當之無愧的兒子時,靈魂就變得高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