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6節

皮埃爾在瓦西里-庫拉金公爵家中居住,他和公爵的兒子阿納託利一同享受縱酒作樂的生活,大家拿定了主意,要阿納託利娶安德烈的妹妹為妻,促使他痛改前非。

「您可要知道,就是這麼一回事啊!」皮埃爾說道,他腦海中彷彿突然出現一個極妙的想法,「真的,我老早就有這個念頭。過著這種生活,對什麼事我都拿不定主意,什麼事我都無法縝密考慮。真頭痛,錢也沒有了。今天他又邀請我,我去不成了。」

「你向我保證,你不走,行嗎?」

「我保證!」

當皮埃爾離開他的朋友走出大門時,已經是深夜一點多鐘。是夜適逢是彼得堡六月的白夜。皮埃爾坐上一輛馬車,打算回家去。但是他越走近家門,他就越發感覺到在這個夜晚不能入睡,這時候與其說是深夜,莫如說它更像黃昏或早晨。空蕩無人的街上可以望見很遠的地方。皮埃爾在途中回憶起來,今日晚上必定有一夥賭博的常客要在阿納託利-庫拉金家裡聚會。豪賭之後照例是縱酒作樂,收場的節目又是皮埃爾喜愛的一種娛樂。

「如果到庫拉金家去走一趟該多好啊。」他心中想道。但是立刻又想到他曾向安德烈公爵許下不去庫拉金家串門的諾言。

但是,正如所謂優柔寡斷者的遭遇那樣,嗣後不久他又極欲再一次體驗他所熟悉的腐化墮落的生活,他於是拿定主意,要到那裡去了。他驀地想到,許下的諾言毫無意義,因為在他向安德烈公爵許下諾言之前,他曾向阿納託利公爵許下到他家去串門的諾言。他終於想到,所有這些諾言都是空洞的假設,並無明確的涵義,特別是當他想到,他明天有可能死掉,也有可能發生特殊事故,因此,承諾與不承諾的問題,就不復存在了。皮埃爾的腦海中常常出現這一類的論斷,它消除了他的各種決定和意向。他還是乘車到庫拉金家中去了。

他乘馬車到達了阿納託利所住的近衛騎兵隊營房旁一棟大樓房的門廊前面,他登上了燈火通明的臺階,上了樓梯,向那敞開的門戶走進去。接待室內蕩然無人,亂七八糟地放著空瓶子、斗篷、套鞋,發散著一股酒味,遠處的語聲和喊聲隱約可聞。

賭博和晚膳已經完畢了,但是客人們還沒有各自回家。皮埃爾脫下斗篷,步入第一個房間,那裡只有殘酒與剩飯,還有一名僕役;他內心以為沒有被人發現,悄悄地喝完了幾杯殘酒。第三個房間傳出的喧器、哈哈大笑、熟悉的叫喊和狗熊的怒吼,清晰可聞。大約有八個年輕人在那敞開的視窗擠來擠去。有三個人正在玩耍一隻小熊,一個人在地上拖著鎖上鐵鏈的小熊,用它來恐嚇旁人。

「我押史蒂文斯一百盧布賭注!」有個人喊道。

「當心,不要攙扶!」另一人喊道。

「我押在多洛霍夫上啊!」第三個人喊道,「庫拉金,把手掰開來。」

「喂,把小熊‘朱沙’扔開吧,這裡在打賭啊!」

「要一乾而盡,不然,就輸了。」第四個人喊道。

「雅科夫,拿瓶酒來,雅科夫!」主人喊道,他是個身材高大的美男子,穿著一件袒露胸口的薄襯衣站在人群中間,「先生們,等一會。瞧,他就是彼得魯沙,親愛的朋友。」他把臉轉向皮埃爾說道。

另一個身材不高、長著一對明亮的藍眼睛的人從視窗喊叫:「請上這裡來,給我們把手掰開,打賭啊!」這嗓音在所有這些醉漢的嗓音中聽來令人覺得最為清醒,分外震驚。他是和阿納託利住在一起的多洛霍夫,謝苗諾夫兵團的軍官,大名鼎鼎的賭棍和決鬥能手。皮埃爾面露微笑,快活地向四周張望。

「我什麼也不明白。是怎麼回事?」他問道。

「等一會,他還沒有喝醉。給我一瓶酒。」阿納託利說道,從桌上拿起一隻玻璃杯,向皮埃爾跟前走去。

「你首先喝酒。」

皮埃爾一杯接著一杯地喝起酒來,而那些蹙起額頭瞧瞧又在視窗擠來擠去的喝得醉醺醺的客人,傾聽著他們交談。阿納託利給他斟酒,對他講,多洛霍夫和到過此地的海員,叫做史蒂文斯的英國人打賭,這樣議定:他多洛霍夫把腳吊在窗外坐在三樓窗臺上一口氣喝乾一瓶烈性甜酒。

「喂,要喝乾啊!」阿納託利把最後一杯酒遞給皮埃爾,說道,「不然,我不放過你!」

「不,我不想喝。」皮埃爾用手推開阿納託利,說道;向窗前走去。

多洛霍夫握著英國人的手,明確地說出打賭的條件,但主要是和阿納託利、皮埃爾打交道。

多洛霍夫這人中等身材,長著一頭鬈髮,有兩隻明亮的藍眼睛。他約莫二十五歲。像所有的陸軍軍官那樣,不蓄鬍子,因而他的一張嘴全露出來,這正是他那令人驚歎的臉部線條。這張嘴十分清秀,彎成了曲線。上嘴唇中間似呈尖楔形,有力地搭在厚實的下嘴唇上,嘴角邊經常現出兩個微笑的酒窩。所有這一切,特別是在他那聰明、堅定而放肆的目光配合下,造成了一種不能不惹人注意這副臉型的印象。多洛霍夫是個不富裕的人,沒有什麼人情關係。儘管阿納託利花費幾萬盧布現金,多洛霍夫和他住在一起,竟能為自己博得好評,他們的熟人把多洛霍夫和阿納託利比較,更為尊重多洛霍夫,阿納託利也尊重他。多洛霍夫無博不賭,幾乎總是贏錢。無論他喝多少酒,他從來不會喪失清醒的頭腦。當時在彼得堡的浪子和酒徒的領域中,多洛霍夫和庫拉全都是赫赫有名的人物。

一瓶烈性甜酒拿來了。窗框使人們無法在那窗戶外面的側壁上坐下,於是有兩個僕役把窗框拆下來,他們周圍的老爺們指手劃腳,不斷地吆喝,把他們搞得慌里慌張,顯得很羞怯。

阿納託利現出洋洋得意的神氣,向窗前走去。他禁不住要毀壞什麼東西。他把僕人們推開,拖了拖窗框,可是拖不動它。他於是砸爛了玻璃。

「喂,你這個大力士。」他把臉轉向皮埃爾說道。

皮埃爾抓住橫木,拖了拖,像木製的窗框喀嚓喀嚓地響,有的地方被他弄斷了,有的地方被扭脫了。

「把整個框子拆掉,要不然,大家還以為我要扶手哩。」多洛霍夫說道。

「那個英國人在吹牛嘛……可不是?……好不好呢?

……」阿納託利說道。

「好吧。」皮埃爾望著多洛霍夫說道,多洛霍夫拿了一瓶烈性甜酒,正向窗前走去,從窗子望得見天空的亮光,曙光和夕暉在天上連成一片了。

多洛霍夫手中拿著一瓶烈性甜酒,霍地跳上了窗臺。

「聽我說吧!「他面向房間,站在窗臺上喊道。大家都沉默不言。

「我打賭(他操著法語,讓那個英國人聽懂他的意思,但是他說得不太好),我賭五十金盧布,您想賭一百?」他把臉轉向英國人,補充了一句。

「不,就賭五十吧。」英國人說道。

「好吧,賭五十金盧布,」二人議定,「我要一口氣喝乾一整瓶烈性糖酒,兩手不扶著什麼東西,坐在窗臺外邊,就坐在這個地方把它喝乾(他彎下腰來,用手指指窗戶外邊那傾斜的牆壁上的突出部分)……就這樣,好嗎?……」

「很好。」英國人說道。

阿納託利向英國人轉過身去,一手揪住他的燕尾服上的鈕釦,居高臨下地望著他(那個英國人身材矮小),開始用法語向他重說了打賭的條件。

「等一下!」多洛霍夫為了要大家注意他,便用酒瓶敲打著窗戶,大聲喊道,「庫拉金,等一會,聽我說吧。如果有誰如法炮製,我就支付一百金盧布。明白麼?」

英國人點點頭,怎麼也不肯讓人明白,他有意還是無意接受打賭的新條件。阿納託利不願放開英國人,雖然那個英國人點頭示意,但他心裡什麼都明白。阿納託利用英語把多洛霍夫的話向他翻譯出來。一個年輕的、瘦骨嶙峋的男孩——近衛驃騎兵,這天夜裡輸了錢,他於是爬上窗臺上,探出頭來向下面望望。

「嚇!……嚇!……嚇!……」他瞧著窗外人行道上的石板說道。

「安靜!」多洛霍夫高聲喊道,把那個軍官從窗臺上拉了下來,被馬刺絆住腿的軍官很不自在地跳到房間裡。

多洛霍夫把酒瓶擱在窗臺上,這樣拿起來方便,他謹小慎微地、悄悄地爬上窗戶。他垂下兩腿,雙手支撐著窗沿,打量了一番,把身子坐穩,然後放開雙手,向左向右移動,拿到了一隻酒瓶。阿納託利拿來了兩根蠟燭,擱在窗臺,雖然這時候天大亮了,兩根蠟燭從兩旁把多洛霍夫穿著一件白襯衣的脊背和他長滿鬈髮的頭照得通亮了。大家都在視窗擠來擠去。那個英國人站在大家前面。皮埃爾微微發笑,不說一句話。一個在場的年紀最大的人露出氣忿的、驚惶失惜的神色,忽然竄到前面去,想一把揪住多洛霍夫的襯衣。

「先生們,這是蠢事,他會跌死的。」這個較為明智的人說道。

阿納託利制止他。

「不要觸動他,你會嚇倒他,他會跌死的。怎樣?……那為什麼呢?……哎呀……」

多洛霍夫扭過頭來,坐得平穩點了,又用雙手支撐著窗戶的邊沿。

「如果有誰再擠到我身邊來,」他透過緊團的薄嘴唇斷斷續續地說,「我就要把他從這裡扔下去。也罷!……」

他說了一聲「也罷」,又轉過身去,伸開雙手,拿著一隻酒瓶擱到嘴邊,頭向後仰,抬起一隻空著的手,這樣,好把身子弄平穩。有一個僕人在動手撿起玻璃,他彎曲著身子站著不動彈,目不轉睛地望著窗戶和多洛霍夫的脊背。阿納託利瞪大眼睛,筆直地站著。那個英國人噘起嘴唇,從一旁觀看。那個想阻攔他的人跑到屋角里去,面朝牆壁地躺在沙發上。皮埃爾用手捂住臉,此時他臉上雖然現出恐怖的神色,但卻迷迷糊糊地保持著微笑的表情。大家都沉默不言。皮埃爾把矇住眼睛的手拿開。多洛霍夫保持同樣的姿態坐著,不過他的頭顱向後扭轉過來了,後腦勺上的捲髮就碰在襯衫的領子上,提著酒瓶的手越舉越高,不住地顫抖,用力地掙扎著。這酒瓶顯然快要喝空了,而且舉起來了,頭也給扭彎了。「怎麼搞了這樣久呢?」皮埃爾想了想。他彷彿覺得已經過了半個多鐘頭。多洛霍夫把脊背向後轉過去,一隻手神經質地顫慄起來,這一顫慄足以推動坐在傾斜的側壁上的整個身軀。他全身都挪動起來了,他的手和頭越抖越厲害,費勁地掙扎。一隻手抬了起來抓住那窗臺,但又滑落下去了。皮埃爾又用手捂住眼睛,對自己說:永遠也沒法把它睜開來。他忽然覺得周圍的一切微微地擺動起來了。他看了一眼:多洛霍夫正站在窗臺上,他的臉色蒼白,但卻露出了愉快的神態。

「酒瓶子空了。」

他把這酒瓶扔給英國人,英國人靈活地接住。多洛霍夫從窗上跳下來。他身上發散著濃重的甜酒氣味。

「棒極了!好樣的!這才是打賭啊!您真了不起啊!」大家從四面叫喊起來了。

那個英國人拿出錢包來數錢。多洛霍夫愁苦著臉,沉默不語。皮埃爾一躍跳上了窗臺。

「先生們!誰願意同我打賭呢?我同樣做它一遍,」他忽然高聲喊道,「不需要打賭,聽我說,我也這麼幹。請吩咐給我拿瓶酒來。我一定做到……請吩咐給我拿瓶酒來。」

「讓他幹吧,讓他幹吧!」多洛霍夫面帶微笑,說道。

「你幹嘛,發瘋了麼?誰會讓你幹呢?你就站在梯子上也會感到頭暈啊。」大家從四面開腔說話。

「我準能喝乾,給我一瓶烈性甜酒吧!」皮埃爾嚷道,做出堅定的醉漢的手勢,捶打著椅子,隨即爬上了窗戶。

有人抓住他的手,可是他很有力氣,把靠近他的人推到很遠去了。

「不,你這樣絲毫也說服不了他,」阿納託利說道,「等一等,我來哄騙他。你聽我說,跟你打個賭吧,但約在明天,現在我們大家都要到×××家中去了。」

「我們乘車子去吧,」皮埃爾喊道,「我們乘車子去吧!……

把小熊‘米沙’也帶去。」

他於是急忙抓住這頭熊,抱著它讓它站起來,和它一同在房裡跳起舞來,雙腿旋轉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