淮南節度使裴雲,輕取楚州、泗州,親斬南楚淮東主將駱婁真,淮東各鎮,皆聞風而降,唯淮東軍副將蔡臨,收潰兵,守廣陵,雍軍攻而不下,裴雲令何郢部繞道襲取高郵,渡水側擊之,廣陵敗績,援軍久不至,蔡臨知勢不可綰,時,裴雲以箭書招之降,蔡臨遂引軍出城,自絕陣前,廣陵眾將乃降。十月二十九日,雍軍至揚州,揚州守軍不戰而潰。/br/br
——《資治通鑑-雍紀三》/br/br
楚州名勝,以城中的鎮淮樓、韓侯祠和城郊的漂母祠、韓侯釣魚臺最為出名,楚州郡守顧元雍本來最是喜愛鎮淮樓,不僅常常在此處召宴城中名士,昨夜更是在此指揮楚州守軍抵抗雍軍的進攻,可是一夜之內,再次來到鎮淮樓,他卻已經是階下之囚,雖然身邊監管的雍軍軍士沒有絲毫失禮,可是他心中的苦澀和恐懼卻是怎麼也擺脫不掉。/br/br
昨天黃昏時分,城外來了丟盔卸甲的楚州大營潰軍,自己方得知原來雍軍已經攻陷楚州大營,駱婁真已經戰死,他連忙開啟城門讓這些敗軍進城,為首的那人正是黃參軍,此人經常幫自己在駱婁真面前緩頰,所以他並沒有生出疑心。不料進城的卻是煞星,黃參軍竟然是被雍軍逼著來賺城的,原本尚可勉強一戰的楚州就這樣莫名其妙地陷落了。總算顧元雍尚存了一分戒心,雖然被雍軍進了城,可是他在親兵的保護下退守鎮淮樓,和雍軍開始了巷戰,雍軍戰力強橫,但是楚州守軍畢竟是熟悉地理,兩軍纏戰許久,勝負未分。但是當日夜裡,雍軍的援軍兩萬人湧入楚州城,顧元雍最後的一點希望也破滅了,眼看著楚州城內滿是雍軍的旌旗,剩下的千餘守軍被圍在鎮淮樓下,無奈之下他只能舉城請降。之後他就被迫領著雍軍四城安民,到了天明時分,楚州城就已經切切實實被大雍據有了。/br/br
一夜未睡的顧元雍又被雍軍主將裴雲召來鎮淮樓,走上原本自己最熟悉的頂樓,他便看到裴雲站在窗前,負手而立,俯瞰樓下的景緻,在他身後兩側,左右各站著兩人,都是青黑色衣甲白色大氅的白衣營高手。顧元雍雖然不知道這些親衛身份的特殊性,也能夠看得出個個氣度凌厲,不似尋常軍士。他神色苦澀地上前一揖到地道:「南楚降臣顧元雍拜見節度使大人。」/br/br
裴雲轉過身來,伸手相攙,待他起身之後,裴雲微微一笑,道:「裴某奉我大雍皇帝陛下之命攻略淮東,於楚州百姓多有冒犯,昨夜血戰,難免傷及許多無辜,大人既然已經棄暗投明,還請大人多多安撫才是。」/br/br
顧元雍諾諾答應,心中卻是生出期望之心,莫非雍軍並不準備將自己處死麼,自己抵抗了雍軍將近大半夜,黑夜之中,攻城的雍軍損傷也是不小,總有千人左右,他原本以為只要等到楚州平定,自己就會被秋後算帳呢,若非是擔憂楚州城被屠城血洗報復,他也不會投降,不料這位淮南節度使,雍軍主將似乎沒有怪罪自己的意思。/br/br
顧元雍從前沒有和雍軍作戰的經驗,自然不知道在雍軍眼中,敵軍若是抵抗才是正常的,若是不抵抗就請降,倒會讓他們覺得奇怪呢?/br/br
裴雲對顧元雍撫慰了幾句,言辭溫和,讓顧元雍漸漸安下心來,這時候,杜凌峰怒氣衝衝地走上樓來,對這裴雲施了一禮,道:「將軍,那楚州長史太無禮了,屬下奉命去收繳文書圖章,他竟然不肯交出,還將您大罵了一通,說您使用詐術賺城,是陰險小人。」/br/br
顧元雍心中咯噔一下,那楚州長史荊長卿是同泰二年秋闈二甲九名的進士,四年前到楚州上任。此人是嘉興世家子弟,本來按照他的背景才華,應該有更高的官位,至少也可以進翰林院的,可是他卻仕途坎坷,多年來在各地任職參軍、司馬之類的職務,始終不得晉升,與他同科之人都已經金堂玉馬,唯有他年屆不惑才被任命為楚州長史。他到任之後,顧元雍仔細留心,此人行事有理有節,進退得宜,克盡職守,清正廉潔,的確是良才,他曾問及其仕途坎坷的緣故,這人只是嘆息不語,這其中自然有隱情,可是顧元雍生平不喜歡探查別人的隱私,所以也就只是放在心裡罷了。不料今日此人竟然如此執拗,若是觸犯雍軍,豈不是沒了性命,他妻妾子女都在楚州城內,弄個不好,全家滅門也是可能的,想及此處,他不由心中暗暗焦急。/br/br
裴雲神色不動,淡淡道:「凌峰,你如何處置了?」/br/br
杜凌峰道:「我一氣之下,已經讓人將他綁到了樓下,請將軍允許屬下將此人斬首示眾,以為敢和我大雍為敵者戒。」/br/br
想及荊長卿平日的好處,顧元雍連忙上前作揖道:「將軍恕罪,將軍恕罪,荊長史生性剛正,或者有所冒犯,將軍寬容大量,還請饒恕他的性命。」/br/br
裴雲笑道:「將他帶來,我要見見這個強項長史。」/br/br
杜凌峰大喜,傳令下去,不多時親衛押著一個人上來了,這人四十歲左右年紀,相貌斯文,氣度平和,只是此刻他渾身是土,官帽已經不知掉到哪裡去了,額頭上還有血跡,可見一路上吃了不少的苦頭。/br/br
上得樓來,那人立而不跪,只是怒目而視,杜凌峰見他如此,怒道:「見到我家將軍還不跪下請罪。」/br/br
那人冷冷道:「荊某是南楚臣子,為何要拜大雍的將軍?」/br/br
裴雲聞言笑道:「顧郡守已經率楚州官員投降我大雍,你如今是降臣,為何不跪?」/br/br
那人怒道:「郡守請降,我長史沒有請降,爾等侵我國土,傷我黎庶,南楚百姓無不恨之入骨,如今雖然迫於局勢暫時屈服,待王軍北上,犁庭掃穴,絕不令爾等逃出淮東。」/br/br
杜凌峰大怒,上前就是一記耳光,將那人打翻在地,指著那人罵道:「南楚百姓恨之入骨的不知道是誰呢?誰不知道駱婁真在淮東肆虐,搶掠民女,強徵糧餉,今日我軍貼出告示,提及駱婁真伏法之事,楚州百姓無不歡欣鼓舞,你既然這樣硬氣,怎麼沒有膽子和駱婁真相抗,我平生最討厭你這等腐儒,既然你不肯歸降,那你就是我軍的囚犯,我也不殺你,將你在郡守府前枷號三日,看你還有沒有力氣大罵。」他這一拳極重,打得那人半邊臉都腫了起來,口角溢血,那人似乎也豁出去了,痛罵不已,雖然口齒不清,但是杜凌峰卻聽得怒火更盛,他拔出佩刀,指著那人道:「好,你既然自己尋死,我就成全你。」/br/br
裴雲原本只是淡淡瞧著杜凌峰行事,見他真的要揮刀殺人,才阻止道:「算了,他也是個忠義之輩,殺之不祥,將他關入大牢算了,不要過分難為他的家人。」/br/br
杜凌峰喜道:「屬下遵命。」說罷拖了那人向樓下走去。/br/br
顧元雍嚇得冷汗直流,杜凌峰雖然是在毆打責罵那個不恭的長史,可是其餘幾人的眼光明明在自己身上打轉,分明是殺雞儆猴的意思。眼看著得力的下屬官員被那個囂張跋扈的雍軍軍士凌辱,顧元雍心中生出屈辱之感,恨不得也將這些人大罵一通,然後讓裴雲下令將自己拖出去斬首,這也算是為國盡忠了。他面上神色一陣青,一陣紅,自然被裴雲看在眼裡,但是如今最重要的是威懾楚州官員,讓他們不敢反抗才是,所以他裝作沒有看見顧元雍的面色,南楚在淮東的高階官員都是南楚世家子弟,就是請降,也是絕對*不住的,裴雲只等攻下廣陵之後,就要清洗淮東,將之作為大雍進攻南楚的前線,現在不過是暫時隱忍罷了。/br/br
過了一日,裴雲留下衛平帶著五千人鎮守楚州,自己率著大軍會合何郢部向廣陵而去,與此同時,成功奪取泗州的張文秀部,也向廣陵會合。/br/br
廣陵是揚州的最後一道門戶,此地本來屬於揚州管轄,而揚州古稱廣陵,東晉末年,此地設縣天長,後改廣陵為揚州,改天長為廣陵,到如今已經有數十年,人們早已習慣了這種叫法。將廣陵當作揚州北面的屏障,奪取廣陵,揚州就可一舉而下,所以南楚在此地設立了廣陵大營。/br/br
廣陵大營的副將蔡臨雖然也是尚維鈞一系,可是此人倒是生性正直,他是尚維鈞的外甥,若非是和尚維鈞不合,只怕這淮東主將的位子也不會落到駱婁真身上,所以駱婁真對其敬而遠之,將廣陵大營交到他手上便不聞不問,蔡臨練兵頗有獨到之處,約束士卒,從不擾民,還多有扶危濟困之舉,所以在廣陵一帶聲名極好,楚州大營和泗州大營潰敗之後,都有不少殘軍逃到廣陵,被他收入營中,整頓之後,倒也有三萬多人。他將軍情上報建業之後,便領軍進駐廣陵城,他心裡有數,若想正面對抗雍軍,必然是慘敗之局,所以準備依*廣陵城抵擋雍軍的攻勢。他有自知之明,知道自己不可能戰勝裴雲,只盼著能夠守到南楚援軍到來。/br/br
十月九日,裴雲大軍到達廣陵,十萬雍軍陳兵廣陵城下,一眼望去密密麻麻,雍軍的大營犄角相連,氣度森嚴,只是望去就已令人生出不能取勝之感。蔡臨指著雍軍大營道:「若是廣陵失守,雍軍便可以長驅直入揚州,威脅京口、建業,爾等若不戮力苦戰,淮東軍威名盡喪,本將軍已經呈書建業,向尚相和陸大將軍求援,我們只需守個十天半月,就可等到援軍,諸君可肯效死。」廣陵大營將士都是深受蔡臨恩澤,聞言都是高聲道:「願為將軍效死。」/br/br
嘯聲遠揚,城下雍軍聽得清清楚楚,裴雲一皺眉,對身後的何郢、張文秀道:「看來廣陵城不好攻取啊!」何文秀是一個相貌俊朗的青年將領,他朗聲笑道:「將軍何必掛慮,廣陵縱然難攻,還能擋住我大雍鐵騎麼?」眾將士也都高聲道:「請將軍下令攻城,不克廣陵,誓不為人。」/br/br
裴雲聞言揮鞭指著廣陵城道:「既然如此,何郢,你這次尚未立下戰功,就讓你先上如何?」/br/br
何郢大喜,一路上裴雲搶著做了先鋒,反而是他只能帶著大路人馬跟在後面,早已求戰心切,聞言他凜然尊令,策馬向軍前走去,不多時,號角聲鳴,雍軍的第一波攻城開始了。/br/br
誰也沒有想到,這一攻,就是整整半個月。/br/br
蔡臨在廣陵可謂甚得民心,他又不似駱婁真那般無能懈怠,這些年來備戰充分,廣陵城內的糧草輜重十分充足,在他的率領下,廣陵城毫不動搖地撐了半個月,城上城下,皆是一片狼藉,雍軍的投石車、箭樓不知道損壞了多少,南楚軍不知道射出了多少箭矢,潑下了多少沸油金水,滾石檑木更是數不勝數,到了後來,*近城牆的房屋皆被拆毀,石頭木料都用來守城了。雍軍幾次派出敢死隊攻上城去,都沒有成功。最接近成功的一次,是十月十九日,裴雲派出了所有的白衣營侍衛,整整十六人帶著三百敢死勇士登城,蔡臨帶著親衛親自迎敵,苦戰半日,若非是從廣陵城東的高郵湖上突然來了援軍,只怕廣陵城已經失守,這場惡戰,白衣營死了兩人,三百勇士無一生還,蔡臨身邊的親衛也死傷殆盡。可是落日餘暉下,浴血的廣陵城仍然屹立不倒。/br/br
裴雲的神情有些冰寒,雖然並沒有準備幾日就攻下廣陵,可是現在的情形卻是太不利了,必須要隨時都可以結束此戰才行。杜凌峰神色疲憊地走了過來,他雖然年輕,但是武功在白衣營中也是數一數二的,兩人又是師叔師侄的關係,所以裴雲對他十分關切,見他渾身是血,裴雲皺眉問道:「怎麼樣,傷重不重?」/br/br
杜凌峰道:「我只是捱了兩刀,沒有傷到筋骨,可惜了這些兄弟,蔡臨身邊的親衛武功高明得很,當初駱婁真身邊的親衛要是這樣高明,只怕師叔和我都會葬送在楚州大營。」/br/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