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秋赦開始一次又一次地到這「主任住所」來彙報、請示工作,而且總要先在門口停一下,抹抹頭髮,清清喉嗓,戰戰兢兢。李國香卻一直不願私下接待他,所以他一直沒有能進得門。他也沒有氣餒,相信只要自己心誠,總有一天會感動女主任。是座碉堡也會攻破麼。
「李主任,李書記……」這天,他又輕輕敲了敲門板。「誰呀?」李國香不知在裡頭和誰笑嘻嘻的。「我、我……王秋赦……」他喉嚨有些發乾,聲音有些打結。「什麼事呀?」李國香和悅的聲音一下子就變得又冷又硬。「我有點子事……」「有事以後再講。我這裡正研究材料,不得空!」
王秋赦黴氣地回到吊腳樓,真是茶飯無心。好在他大小仍是個大隊的「一把手」,來找他請示彙報工作的隊幹部,來向他反映各種情況的社員,還是一天到晚都有;上傳下達的「最新指示」、「重要檔案」也多,所以他的日子頗不寂寞。過了幾天的一個下午,他著意地修整打扮一番,他先去鎮理髮店理了發,颳了鬍子修了面。在白襯衣外頭罩了件「滌卡」,褲子也是剛洗過頭水的,鞋子則是那雙四季不換的工農牌豬皮鞋。一直捱到鎮上人家都吃晚飯了,視窗上閃出了燈光,他才朝供銷社樓上走去。這回他下了決心,不跟李主任碰上頭,把當講的話都講講,他就不回吊腳樓了。
鬼曉得為什麼,當他從供銷社高圍牆的側門進去時,心口怦怦跳,就像要做什麼見不得人的事情似的,躡手躡腳。幸好,他沒有碰上任何人。他在「主任住所」門口站了站,才抬手敲了敲門:「李主任,李書記……」
「誰呀?請進來!」屋裡的聲音十分和悅。
王秋赦推門進屋。李國香正坐在圓桌旁享用著一隻清燜雞。
「你?什麼事?你最近來過好幾次吧,是不是?有話就講吧。今下午客人多,像從旱災區來的,把三壺開水都喝乾了。」
李國香只看了他一眼,就又把注意力集中到清燜雞上去了。可是這一眼,給王秋赦的印象很深,覺得女主任是居高臨下望了望他,眼神里充滿了冷笑、譏諷,而又不失她作為一位領導者對待下級那種滿不在乎的落落氣度。
「李主任,我、我想向領導上做個思想彙報,檢討……」關鍵時刻,王秋赦的舌頭有點不爭氣,打結巴。
「思想彙報?檢討?你一個全縣有名的標兵,到處講用,表現很好嘛!」李國香略顯驚訝地又看了王秋赦一眼,積怨立即像一股胡辣水襲上了心頭,忍不住挖苦說,「王支書,你也不要太客氣,太抬舉我了。俗話講,強龍鬥不過地頭蛇。只怕我這當公社幹部的,想巴結你們還巴結不上哪!我頭上這頂小小的烏紗帽,還拿在你這些人手裡,隨時喊摘就摘哪!」
「李主任,李書記……你就是不笑我,罵我,我都沒臉見人……特別是沒臉來見你……我是個混蛋,得意了幾天,就忘記了恩人……」王秋赦的腦殼垂下來,像一穗熟透了的穀子。他自己躬著身子找了張骨排凳坐下,雙膝併攏,雙手放在膝蓋上,坐得規規正正。
「那你怎麼還來見我?這樣不自愛、自重?」李國香這時彷彿產生了一點好奇心,邊斜著臉子咬雞腿,邊饒有興味地問。作為領導人,她習慣於人家在她面前低三下四。
「我、我……文化低,水平淺,看不清大好形勢……只曉得跟著喊口號,是隻醜八哥,學舌都學不像……」王秋赦不知深淺地試試探探,留神觀看著女主任臉上的表情。
「你有話就講吧。我一貫主張言者無罪,半吞半吐倒霉。」李國香又看了他一眼。女主任忽然發覺王秋赦今晚上的長相、衣著都頗不刺目,不那麼叫人討嫌。
「我向你當主任的認罪,我是個壞坯!忘恩負義的壞坯!我對不起你主任,對不起縣裡楊書記……是你和楊書記拉扯著我,才入黨,當支書,像個人……可我,可我,也跟人學舌,在講用會上牙黃口臭批過楊書記和你,我是跟形勢……如今我天天都吃後悔藥……我真恨不得自己捆了自己,來聽憑你領導處置……」王秋赦就像一眼缺了口子的池塘,清水濁水嘩嘩流。提起舊事,辛酸的熱淚撲撲掉,落在樓板上滴答響。「……我虧了你主任的苦心栽培……我對不起上級。我這一跤子跌得太重……我如今只想著向你和楊書記悔過,請罪……我真該在你面前掌自己一千回嘴……」
李國香聽著聽著,先是蹙了一會兒眉頭,接著悶下臉來。王秋赦的哭泣痛悔,彷彿觸動了她心靈深處的某根孤獨、寂寞的神經,喚醒了幾絲絲溫熱的柔情……她的臉色有些沮喪,用帕子抹了抹雙手上的油膩,身子跌坐在藤圍椅裡,一副軟塌無力的樣子。她神思有些恍惚……但只恍惚了幾秒種,就又坐直了身子,揚了揚眉頭,仍以冷漠、鄙夷的目光盯住了王秋赦:「都過去了!過去就過去了。是你記性好,有些什麼事,我都記不得了……我才不在乎呢。人家罵幾聲,批幾句,對我是教育、幫助。你倒是這麼一提再提,又是認錯啦,又是檢討啦,我可沒要你這樣做……你吃不吃什麼後悔藥,我也不感興趣……」
「李主任,我是誠心誠意的……我曉得,你最是心軟,肯饒人……」王秋赦留神到女主任仍然打著官腔,拒他於千里之外,心裡撲通撲通,捏了兩手冷汗,感到一種痛苦的失望。但他不能到此為止,知難而退。一定要講出點有吸引力的東西來,使女主任意識到自己也還有點使用的價值……這時刻他倒是頭腦十分冷靜。他想起前些時聽人講過,大隊秘書黎滿庚和「四清」下臺幹部谷燕山深更半夜打狗肉平夥,兩人喝得爛醉,講了不少反動話,「北方大兵」還在雪地裡罵了大街……對了,就先呈上這個「情況」。反正這年月,你不告人家,人家還告你呢。
「李主任,我想趁便向你反映點本鎮的新動向……」
「新動向?什麼新動向?」
果然,李國香一聽,就側過身子轉過臉,眼睛都閃閃發亮。
「秦書田這些五類分子,最近大不老實啊。」話宜曲不宜直,王秋赦有意繞了個彎子彙報說,「大隊勒令他們每天早請罪,晚悔過,他們竟比貧下中農還到得遲!如今全大隊百分之八十的人都參加做忠字操、跳忠字舞了。就是一些老倌子、老太婆頑固,不肯做操、跳舞。他們寧肯對著光輝形象打拱作揖……」
「你不要東拉西扯。五類分子是些死老虎、死蛇。問題在一些活老虎、活蛇。」李國香眯縫起眼睛,凝視著王秋赦。這冰冷的目光使得王秋赦心裡打著哆嗦,直髮冷。李國香忽然來了興趣,決定放出一點誘餌,逗引一下這條「秋蛇」:「作為一個革命幹部,眼睛不能光盯著定了性、戴了帽的,更重要的是要盯住那些沒有定性、戴帽,混在群眾裡頭的……鎮上原先的幾個人物,谷燕山他們都有些什麼新活動,嗯?」
王秋赦不由地心裡一緊,要是女主任已經掌握了谷燕山、黎滿庚打狗肉平夥的材料,自己再彙報,豈不是一個屁錢都不值?他咬了咬牙,還是硬著頭皮把自己瞭解的「北方大兵」和前任支書那晚上的有關言論,添油加醋地披露了出來。還提出黎滿庚繼續擔任大隊秘書不合適。
「王支書!你和我坐到這圓桌邊上來,陪我也喝杯酒!」出乎王秋赦的意外,李國香對他呈告的情報大感興趣,立時就對他客氣了許多,並轉身從櫃子裡拿出一瓶酒,兩隻玻璃杯,一碟油炸花生米。「莫以為只你們男人才有海量,來來,我們比一比,看看誰的臉塊先變色!」
對於這個「突變」,王秋赦真有點眼花繚亂,受寵若驚。他立即從李國香手裡接過了酒瓶,嗶啵嗶啵地篩滿兩隻玻璃杯,才側著身子在圓桌邊坐下,恭敬地、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女主任。
「來!我們乾了這一杯!」李國香十分懂行地把杯子端得高過眉頭,從杯底看了王秋赦一眼。吊腳樓主也舉起杯,從杯底回了女主任一眼。接著兩隻玻璃杯一碰,各自痛快地幹了。
「給你這隻雞腿。你牙齒好,把它咬乾淨!」為了表示信賴和親熱,李國香把一隻自己咬了一半的雞腿夾給王秋赦。王秋赦欠欠身子,雙手接了過來。
「隊上、鎮上還有些什麼動靜、苗頭?」女主任邊滿意地欣賞王秋赦有滋有味地咬著那雞骨頭的饞相,邊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