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一個壞分子!同志們,今天工作組要來戳穿一個陰謀。」李國香這時像一部開足了音量的擴音器,聲音嘹亮地宣佈:「根據我們內查外調掌握的材料,秦書田根本不是什麼壞分子,而是一個罪行嚴重、編寫反動歌舞劇向黨向社會主義進攻的極右分子。他從一個遭到雙開、清洗的右派分子,變成了一個搞男女關係的壞分子,這都是誰幹的好事啊?五類分子的名單,是由縣公安局掌握的。這是一起嚴重的違法亂紀行為!」
講到這裡,李國香停了一停。她像一切有經驗的報告人那樣,總要留出個簡短的間隙,來讓聽眾思考、消化某個極其重要的問題,或是來記取某一段精闢的座右銘式的詞句。
會場上出現了一派嗡嗡的議論聲和嘖嘖的驚歎聲。
「貧下中農同志們,社員同志們!」李國香的音調又降了下來,恢復了原先那一口聊家閒似的本地官話,「芙蓉鎮上的怪事還多的是呢。還是這個秦書田,他還有個特殊身分,是全大隊五類分子的頭目。也就是說,他負責監管全大隊的五類分子。請看看,我們的某些幹部,對這個右派分子是多麼地信任和器重。監督、改造五類分子,本來是我們貧下中農的職責和權利。可是,我們少數個別的幹部,把這職責和權利拱手送給了階級敵人。同志們,這是什麼問題?這是嚴重的敵我不分,喪失了階級立場。以上這些怪事,都出在我們鎮上。今天,我們工作組把秦書田揪出來,當一個活靶子、反面教員,也當一面鏡子,把我們有些幹部、黨員的臉塊照一照,看看他們的屁股是坐在哪一邊!」
接著,李國香下了一道命令:呼口號,把右派分子秦書田押下去!所有的五類分子及其家屬子女退出會場。
在一片「打倒秦書田」、「秦書田不低頭認罪,死路一條」、「坦白從寬,抗拒從嚴」的震耳欲聾的口號聲中,秦癲子被王秋赦和另一個民兵押出了會場,五類分子的家屬、子女也紛紛退出會場。之後,工作組組長李國香講了一通,作為大會的結束語:「現在,階級敵人離開會場了,我還要補充幾句。」她姿勢優美地掠了掠頭髮,聲音也柔和多了,「貧下中農同志們,社員同志們,轟轟烈烈、尖銳複雜、你死我活的階級鬥爭,就要在我們芙蓉鎮展開了。我們搞的雖然是面上的‘四清’,但工作組準備和大家一起,全力以赴地投入這場鬥爭。我們有些黨員,有些幹部,有些社員,前些年過苦日子,由於各項政策比較放得松,或多或少犯有這樣那樣的錯誤,那不要緊。我們的方針是:有錯認錯,有罪認罪,貪汙退賠,洗手洗澡,回頭是岸。有的人不回頭怎麼辦?那就要根據情節輕重,用黨紀國法來制裁。要不然,地富反壞右一起跑了出來,黨內黨外互相勾結,而我們貧下中農、幹部群眾又麻木不仁,不聞不問,那麼不要多久,黨就變修,江山變色,地主資產階級就重新上臺!」
散會後,胡玉音和黎桂桂回到老胡記客棧裡,真是魂不著體,五內俱焚。他們感覺到了,一顆災星已經懸在他們新樓屋的上空。這棟新樓屋,他們連一晚上都還沒有搬進去住過,卻成了禍害。就是繼續心甘情願的住爛木板屋,也缺乏安全感了。使夫妻倆尤為傷心的是,看來在這場運動中,老谷主任、滿庚支書他們都會逃不脫女組長的巴掌心,他們是泥菩薩過河自身難保,也就不可能對旁人提供什麼保護。
黎桂桂嚇得渾身打哆嗦,只曉得睜著神色迷亂的眼睛,望著自己的女人。
到底胡玉音心裡還有些主見,她坐在竹椅子上出神。唉,要是一家兩口人都是蝨婆子膽,老鼠見了貓一樣,豈不只能各人備下一根索,去尋短路?
「這樣吧,事情拖不得了,講不定哪晚上就會來抄家。我把我們剩下的那筆款子,交給滿庚哥去保管。放在屋裡遲早是個禍胎……」胡玉音眼睛盯著門口,壓低了聲音。
「滿庚?你沒聽出來,他好像犯在秦癲子的事上了……女組長的報告裡,有一多半是對著他來的,殺雞給猴子看……」黎桂桂提醒自己的女人說。
「不怕。他在黨。頂多吃幾頓批評,認個錯,寫份悔過書。你怕還能把他一個復員軍人哪樣的?」
「唉,就怕連累別人……」
「他是我乾哥。我們獨門獨戶的,就只這麼一個靠得住的親戚。」
「好吧。米豆腐攤子也莫等人家來收繳,自己先莫擺了。你哪,也乾脆出去避避風頭。我在廣西秀州有門子遠親戚,十幾年沒往來過,鎮上的人都不曉得……」</t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