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資產階級右派分子秦書田揪上臺來!」突然,一個工作組組員以一種冰雪崩裂似的聲音喊道。
立時,王秋赦和一個基幹民兵,就一左一右地像提著只布袋似地,把秦癲子扔到臺上來。整個會場都騷動了一下,隨即又肅穆了下來。秦癲子垂著雙手,低著腦殼站在臺前,雪亮的煤汽燈光射得他睜不開眼睛。燈光把他瘦長的影子投射到天棚板上,黑糊糊的一片,像尊魔影。
一直坐在戲臺上惟一的一張八仙桌旁的女組長李國香,這才走到臺前來,習慣地攏了攏額前的幾絲亂髮後,指著秦癲子,以一口和悅清晰的本地官話說:「這就是芙蓉鎮上大名鼎鼎的秦書田,秦癲子。本鎮大隊的貧下中農、革命群眾,對於老地主、富農,是曉得仇恨的。可是對於這個階級敵人,你們恨不恨呢?特別要問一句國家幹部、共產黨員、共青團員們,你們認為秦書田是香還是臭?這樣一個階級故人,在三年困難時期,竟然成了芙蓉鎮一帶的紅人,仗著他會舞文弄墨,吹拉彈唱,活躍得很。年年冬下社員家裡討親嫁女,做紅白喜事,請的鼓樂班子裡頭有他。每年春節、元宵節,本鎮大隊舞龍燈、耍獅子賀新春有他。平日在路上、街上會了面,你們有多少人和他打招呼,給他紙菸抽?在田邊、地頭,你們多少人聽他講過那些腐朽沒落、借古諷今的故事?你們家裡的娃娃,那些沒有受過剝削壓迫的小學生,有多少叫過他做‘秦叔叔’、‘秦伯伯’的?」
李國香聲調不高,平平和和,有理有節地講著、問著。整個會場的空氣都彷彿凝結住了,寂靜得會場上的人全都屏聲住息了似的。坐在臺下的谷燕山、黎滿庚和胡玉音兩口子,則開始感覺到某種強度的地震。
「怪事多著呢,同志們,貧下中農們,社員們!」李國香繼續不緊不慢地說,那語氣就彷彿是在和人聊家閒似的。顯然,她的鬥爭藝術是成功的。對於自己這駕馭群眾、控制氣氛的能力,她頗為得意。「前不久,我們鎮上一個小攤販蓋起了一棟新樓屋。有人指出這樓屋比解放前本鎮最大的兩家鋪子‘茂源商號’、‘海通鹽行’還氣派。順便提一句,這個賣米豆腐的攤販幾年來究竟賺了多少錢?她是賺了誰的錢?她五天一圩做米豆腐的大米又是哪裡來的?這些,我們都暫且不去說它。新樓房紅漆大門上有一副對子,是誰寫的?秦書田,你念一遍給大家聽聽。」
秦癲子微微抬了抬頭,斜看了女組長一眼,回答道:「是我寫的,我寫的……上聯是‘勤勞夫妻發社會主義紅財’,下聯是‘山鎮人家添人民公社風光’,橫聯是……」
「這是一副反動對聯,同志們!」李國香朝秦癲子揮了揮手,示意他住口,並稍稍抬高了一點聲調說,「‘勤勞夫妻發社會主義紅財’,大家嗅出這反動氣味來沒有?搞社會主義怎麼是個人發財?過去講‘人無橫財不富,馬無夜草不肥’,他卻提出了‘發紅財’這種蠱惑人心的反動口號,是對人民公社集體經濟的反動!現在我們芙蓉鎮,富的起樓屋,窮的賣地皮,說明了什麼問題?大家好好想一想,同志們!還有下聯‘山鎮人家添人民公社風光’就更加露骨!‘山鎮人家’是什麼樣的人家?是正經八板的貧下中農,還是別的出身歷史複雜、社會關係七七八八的人家?據反映,這戶人家早在五十年代就誣衊過我們的農村政策、我們的階級路線,是什麼‘死懶活跳,政府依靠;努力生產,政府不管;有餘有賺,政府批判’!這難道是一般的落後話、怪話?讓這種人家來添人民公社的風光?人民公社是天堂,是樂園,本身就是無限風光,怎麼要讓私有制來添社會主義的風光?這是想變天!同志們,這是反社會主義,反黨。這麼一副反動對聯,公然用大紅紙寫了貼在我們鎮上!新樓屋的主人來了沒有?這副對聯不要撕了,要留著當個反面材料,讓大家一天看上三遍。同志們,可不要小看了寫寫畫畫呀,這常常是階級敵人向黨、向社會主義進攻的一種武器,一種手段!」
秦癲子聽到這裡,不服氣地抬起頭來看了李國香一眼。站在一旁看押著他的王秋赦,立即在他頸脖上重重拍了一掌,把他的腦殼往下一按。臺下馬上有幾個運動骨幹吼了起來:「秦癲子不老實!喊他跪下!」「秦癲子跪下!」「秦癲子不跪下,我們答應不答應?」
整個會場稍稍遲疑了一下,才做出了反應:「不答應!」
秦癲子渾身抖索,求救似地看了一眼臺下的本大隊支書黎滿庚。黎滿庚低著頭,哪會顧得上答理他。滿庚支書身後,「芙蓉姐子」胡玉音兩口人更是丟魂失魄,張惶四顧。他雙膝發軟,識時務地撲通一聲跪了下去。
「秦書田,你可以站起來。」李國香卻出乎大家意外地向秦癲子擺了擺手。這也沒有什麼奇怪,上級派來的幹部總是比較講政策。
秦癲子依言站了起來。他恢復了原有姿態,面對群眾雙手下垂,低頭認罪。只是他雙膝上,添了兩個鮮明的塵土印。
「秦書田,現在繼續批鬥你,在群眾雪亮的眼睛下,把你的畫皮剝開來。」李國香說,「鎮上老一輩的人,不是都曉得梁山泊好漢的故事嗎,有個好漢叫聖手書生蕭讓。是不是?這個秦書田,也是一條好漢,被我們某些基層幹部當成了本鎮大隊的‘聖手書生’!我們來看看吧,這圩場上,街上牆上,我們全大隊的山坡、石壁上,到處寫著‘全黨動手,大辦農業」三面紅旗萬歲’,‘農業以糧為綱,工業以鋼為綱’,‘一定要解放臺灣’等等。這些大幅標語都是出自誰的手筆?出自這個五類分子的手筆!我們一個芙蓉鎮百十戶人家,難道都是清一色的文盲嗎?連個刷標語口號的人都找不出了嗎?這是長了誰的威風,滅了誰的志氣?秦書田,你講講,這些光榮任務,都是誰派給你的?「
秦癲子縮著頸脖,看了臺下的黎滿庚支書一眼:「是是大隊、大隊……」
「結結巴巴,心裡有鬼,算了!」李國香揮了揮手,適可而止地制止住了秦書田。她駕輕就熟地掌握、調節著會場的火候。接著提出了一個更為叫人膽戰心驚的問題:「秦書田!現在你當著廣大貧下中農、革命群眾的面,報一報你自己的階級成分!」
「壞分子,我是壞分子。」秦癲子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