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2001年,漢江,波特蘭,紐約

左思安怔怔地看著高明,高翔已經27歲,她猜他至少應該在50歲以上,但他看上去只40歲出頭的樣子,依舊清瘦而有風度,談吐斯文,可以想見年輕時候的風采。

「那個時候的陳子惠是縣城裡最有錢的人的獨生女兒,年輕,樣貌不差,垂青於我,一般人都會認為我中了頭彩。可我捨不得放棄女友,我在25歲以前,從來沒喝過咖啡,沒吃過海鮮,沒坐過飛機,甚至沒出過省,大學靠助學金和打工完成,畢業後每個月的工資除了養家,所剩無幾,與家人的交流全都是圍繞著錢進行,那種困窘狀態是你難以想象的。女友對我的感情,是我窮困潦倒的生活中唯一美好、唯一值得感激的東西。」

高明講話的聲音平和,然而裡面蘊藏的感情卻令左思安為之動容。

「我拒絕了董事長,也就是高翔外公的提議。他表現得很大度,跟我說繼續努力工作,一樣有升職的機會。到了年底,我確實升了職,也加了薪水,可是依舊是公司裡一個不起眼的小職員,離中層的位置都有不知道幾年的距離,我的薪水還是隻夠勉強養家。接下來的故事你大概能猜到吧」

左思安內心有巨大的壓抑感:「於是您還是放棄了女朋友」

「不,我下不了那個決心。那段時間,我陷於無名的憤怒和焦灼中,痛恨自己必須面對這樣的誘惑。主動放棄的那個人,是我女朋友。她說她願意接受跟我一起過貧困的生活,但承受不起我為她放棄改變命運的機會,不希望將來面對我的後悔與怨恨。」

左思安想,是的,換作是她,面對彷徨不定的男友、悲觀的未來,大概也只能主動求去。

高明微微出神,然後說:「我沒有繼續堅持,甚至突然覺得有一絲解脫,因為我明白她說的是對的。選擇高翔的母親,我得到了很多,談不上後悔。

我確實不止一次想過,如果當初我選擇的是另一種生活,我的一生會是什麼樣。可我不是一個浪漫的人,就算是跟妻子鬧到反目,我也清楚,重來一次,最終的選擇也不會有什麼不同。為此,我永遠感激我女友做的決定。」

左思安抬起頭,看著高明:「您說這麼多,大概是希望我像您以前的女友那樣,主動放棄高翔吧」

高明苦笑:「你確實是聰明的女孩,我一點兒卑鄙的心思被你言中了。當然,這跟你與高翔面臨的情況不盡相同。高翔和我不一樣,他出生在富裕之家,他外公、他母親再怎麼反對他的選擇,也不可能跟他斷絕關係,剝奪他的一切。其實他是有權唾棄他與生俱來的東西,放縱自己去享受他認定的感情的。可是我是他父親,只有他一個兒子,不能不為他想得更多。接下來我要說的話比較殘酷,希望你不要介意。」

左思安慘淡地笑:「再殘酷也只能面對,您請講吧。」

「陳家因緣際會,抓住經濟快速發展的時機,成就了一番事業。我已經把我的20年時間給了清崗酒業,未來這家公司還會有更大的發展。高翔是我唯一的兒子,他收養的那個孩子還小,身體又弱,他理所當然會繼承家裡所有的一切。他一直有事業上的雄心,也完全有能力做出一番大的事業來。但他如果一意孤行,堅持跟你在一起,就意味著永遠不可能重返國內商場,不能以清崗酒業繼承人的身份公開露面。否則,他就會無休止地承受眾人對於你身份的議論。沒有人會在意你的優秀、你的品質、你值得高翔愛的地方,他們只會盯牢一點:你在很小的時候就被高翔的舅舅強暴過,還生了一個孩子。」

左思安的面孔慘然變色,高明招呼女服務生過來續了一杯咖啡,輕輕嘆了一口氣:「對不起,請原諒我用這麼直白的口氣說這件事。我尊敬你父母親,也喜歡你,我對你遭遇的事情非常抱歉。如果沒有那一層關係,我會非常樂於看到高翔跟你在一起。但是」

但是左思安絕望地想,看似美好的一切,後面都免不了綴有一個「但是」;她與高翔之間的「但是」來得尤其堅硬,不可逆轉,無法更改撼動。

「高翔愛你,決心為你放棄一切到美國來生活。一個人年輕的時候,對於感情的體驗肯定會來得強烈一些,我毫不懷疑他現在的決心的堅定,但我告訴你我這麼多年的另一個體會:感情這個東西,根本經不起消磨。」

高明說話的聲音依舊低沉溫和,然而左思安卻覺得耳膜被重重撞擊了一下,呆呆地看著高明,講不出任何話來。

「一旦被太多外在因素介入,更不可能維持最初的單純狀態。當你的決定能夠永遠改變一個人的命運時,你還必須承受隨之而來的懷疑、追悔,這一切都需要非常強悍的勇氣才可能擔當。更別說你還始終要面對一個敵人:高翔的母親。我跟她一起生活了20多年,並不打算詆譭她。她的性格有非常偏執、可怕的一面,同時她也是非常直接、自我的一個人,她對她的家庭有頑固的自豪和忠誠,對她弟弟更是愛到了不可理喻、不惜為之犯罪的地步。在她弟弟死亡這件事上,你和我對她來說都是罪人,永遠沒有得到寬恕的可能。」

左思安勉力清晰地說:「我根本不需要她的寬恕。」

「思安,你真是太年輕、太天真了。我理解這一點,但是你有沒有想過,那樣你就把高翔置於一個非常為難的處境了:他會永遠夾在中間,一頭是你,另一頭是他母親、他外公,還有他兒子。那個孩子,一想到他爸爸,我甚至也沒法兒喜歡他,但高翔愛他,把他當親生兒子一樣疼愛照顧。你願意在你以後的生活中面對他嗎」

這些話確實是於佳和陳子惠分別說過的,但由高明不疾不徐說來,卻帶著沉重的壓迫感,讓左思安幾乎喘不過氣來。

「鼓起勇氣與命運作戰,最值得稱道的一點是什麼那就是你幾乎肯定地知道:你最終不會贏。有時候相愛的人在一起,並不是最好的選擇,堅持走到窮途末路,等到感情消磨光了,無路可回,那樣的傷害太大,總得有一個人先放手。」

他放下咖啡杯,凝視左思安:「為你們兩個人的將來考慮,我希望先放手的人是你。」

3

左思安陷於深切的痛苦與矛盾之中,她一直有強烈的悲觀的預感,並不看好他們的將來。但是高翔萬里追尋過來,她想將主動權交給他,只要他不放棄,她就會堅持下去;如果有一天他放棄了,她不會怨恨。

然而,現在高明要求她做他當年的女友做過的選擇。

當高翔出現在她宿舍裡,她看著他的眼睛,無法逼自己講出那句話來。

高翔渾然不覺她的掙扎,只當她為他遲遲不來美國生氣,一再道歉,帶她出去吃飯,問她的課程安排,打算趁有限的逗留時間,將兩個人的相處安排得更豐富一些。

「明天我跟一個朋友約好見面,就是我說的那個學生物學的博士後,這人很有意思,突然轉行做投資,在世貿中心附近工作,我們約好在那裡碰面,再去一趟華爾街,看看他跟進的一個專案。」

「嗯。」

「你怎麼好像有心事。」

「沒有啊,你說華爾街嗎我打工的咖啡館也在那附近,明天上午沒課,我會過去工作四個小時。」

「好,等談完事情,我帶朋友去你那邊喝咖啡。」

「記得付多一點兒小費啊。」

他哈哈大笑:「我整個人都是你的,你倒向我要小費,現在就把錢包給你行不行」

她的心彷彿被薄薄的利刃割出只有自己知道的傷口,再也裝不出快樂的表情來,笑容崩解,含淚看著他,他為之難過,伸手摸她的頭髮:「唉,你這個樣子,真讓我不放心。」

她一把握住他的手:「我們去酒店開間房吧。」

他略微吃驚地看著她,他從見到她的那一刻就有這念頭,但不相信會聽到她公然講出這句話來,她卻異常肯定:「我想跟你在一起。」

高翔帶著左思安去附近酒店開了一間房,進去之後,她便緊緊抱住了他,他很高興她擺脫了初見面時的冷淡,重重吻她,一邊解她衣服。他想念她已久,哪裡剋制得住激動,將她推到床上,一路熱吻著,她回應著他,比過去更為主動,然而他在進入的那一刻,終於留意到她眼底濃重的悲傷。

他雙手撐起身體俯視著她,她將頭偏向另一側,不肯與他對視。

「我弄痛你了」

她搖頭,但他還是停下:「小安,這件事兩個人都快樂才有意義,我不需要你明明不快樂,勉強取悅我。」

她的眼淚一下流了出來,絕望地想,分別半年時間,面對一個情熱如火的男人,不要說偽裝出高潮,她甚至連勉強取悅的能力都沒有。

「告訴我,出了什麼事」

她只能不斷搖頭,講不出話來,他抱住她,用手指抹去她的淚水:「我知道你一個人在紐約會很孤獨,我會盡快做完上市的工作,爭取早些過來。」

她不願意再談這個話題,輕聲說:「抱緊我。」

他依言抱緊了她,她貼合在他懷裡,每寸肌膚相觸,不留一點兒間隙,好像只有如此,才能安慰因愛而生的飢渴、無助。

窗外是號稱慾望都市繁華極致的曼哈頓,高樓如林,紅塵萬丈,來自世界各地不同民族、不同膚色的人們來去匆匆。而這小小的酒店房間,一方床鋪則是他們的方舟,至少眼前承載著他們親密的相依。

左思安下了決心:她可以賠上自己的一切與命運作對,但她絕對不願意賠上高翔的命運。

她只是不知道,她該怎麼鎮定下來說出一個決絕的分手。她想,明天再考慮這個問題,她要享受這最後的懷抱,一分鐘也不肯浪費。

4

第二天,是2001年9月11日。這個天氣晴朗、看似尋常的日子,後來成了紐約慘痛的記憶。

左思安步行去咖啡館上班,早秋的陽光明媚地照在她身上,她低著頭,心事重重地走著。突然一聲震天動地的巨響傳來,前面的路人停住腳步,她收步不及,撞到他身上,連忙道歉,但那人渾若不覺,看著天空,叫道:「上帝啊,快看」

旁邊同時不停響起各種尖叫:「飛機」「快看」

她順著大家的視線看過去,只見一架飛機撞上了世貿北塔,拖曳出長長的黑煙軌跡。她完全不能相信自己的眼睛所看到的一切,下意識地抬手捂住嘴巴,將一個驚呼堵住。

然而她不可能看錯。

天氣晴好的日子,在紐約的任何角度,只要抬頭,幾乎都可以看到高達412米的110層世貿中心雙子塔,更何況她已經走近與世貿只一街之隔的華爾街。

街上所有的人都驚呆了,呆呆地看向同一個方向:世貿雙子塔的北塔被撕開一道巨大的裂口,熊熊的大火燃起,同時冒出滾滾濃煙。

左思安茫然四顧,所有人臉上都是恐懼與震驚。她不知道呆立了多久,突然猛醒,拔腿向世貿方向跑去。

街上已經一片混亂,汽車全部停下,車上的人下來,同時看著世貿方向。

有人尖叫,有人哭泣,有人與左思安一樣朝那邊奔跑,也有人反方向奔跑著。

她越跑越近,接近了世貿,疏散的人群正在湧出,周圍警笛已響成一片。

她四下張望,記不起昨天高翔是否說過他與朋友約在世貿附近具體哪個地方見面。

她正準備去找電話,這時,又一聲巨響傳來,隔得更近,她的耳朵幾乎要被震聾。

她抬頭一看,另一架飛機撞入了世貿南塔樓。

她石化一般站住,仰頭看著這一幕,白色粉塵如同大雪一般密集飄落下來,遮天蔽日,這一幕情景恐怖到了魔幻失真的程度。

一個人猛然對她大叫:「快離開這裡」

她回頭,只見喊話的人是一個高個子警察,身上已經落了厚厚一層白灰,正紅著眼睛揮手,聲嘶力竭地招呼眾人往一個方向撤離。然而驚恐的人流早已經變得盲目,四下奔逃著,左思安被衝得幾乎站立不穩,身不由己地被他們裹挾而去,碎石和破裂的玻璃如同急雨一般落下,跑在她前面的一箇中年婦女突然停住,捂住頭部,鮮血順著指縫湧出。左思安急忙扶住她,另外一個男人也停步搭手,一左一右攙住,那位女士無法站立,大聲哭了出來:「上帝啊,上帝,我一定是在做一場噩夢」

左思安也在懷疑她陷於前所未有的噩夢之中。

她回頭,剛才漫天的白色灰塵已經轉成黑色,鋪天蓋地地灑落著,高高的世貿南北兩座塔樓都已經被撕開裂口,大火熊熊燃燒,空氣中濃煙的味道令人窒息,到處是哭泣尖叫。

這當然不是夢,眼前的情景比她做過的任何一個噩夢都恐怖上千倍。

她猛地記起高翔,抱歉地對那個男士說:「請您送她去看醫生,我得去找我的男友,他還在附近。」

那人點頭,扶好那名女士,簡潔地說:「去吧,注意安全。」

左思安再度逆著人流而行,卻並不清楚要去哪裡。這時消防車陸續趕來,開始拉起警戒線和隔離帶。所有人都蒙著厚厚一層黑色塵土,看不清面目,呼吸困難。

她只能在隔離帶外不辨方向地遊走,力圖從灰塵遮掩下看到熟悉的面孔,然而每一張面孔都模糊不清,唯一共同的是寫滿驚恐。她控制不住地大口喘息著,吸進更多灰塵,嗆得一陣大咳,幾乎接近窒息。

她精疲力竭地癱軟下來,慶幸她明確地記得,高翔至少說他要去的地方是世貿附近,而不是世貿雙子塔內。

正在這一刻,南塔開始倒塌,鋼筋水泥的龐大的建築物以一種讓人無法理解的速度開始崩解,漫天灰塵、紙張飛舞,熱氣騰騰,腳下的大地在顫抖,耳邊滿是怪異的呼嘯聲。

某個不知名的路人拉了她一把,她渾渾噩噩地隨他走著,不知走了多久,再回頭時,北塔也開始倒塌。

她精疲力竭地站定,眼睜睜看著這個地獄般的景象,閃過一個念頭:此情此景,如同末日來臨,下一刻顛覆的也許就是整個世界,而他們再也不可能找到彼此。

這時左思安身邊的一個年輕男人停下腳步,痛苦地倒地,她慌忙搶上前去扶起他,只見他大汗淋漓,將面孔上積的灰塵衝得一道一道,嘴唇艱難地開合,斷續地說:「我有過敏性哮喘,我找不到我的噴霧劑,請」

他死死地抓著她的手,再也說不下去。她鼓足力氣,一下撐起了他,同時大聲求援,終於有人過來:「這邊,這邊有救護車,快」

她與那個人拖起哮喘的男人,拼命向他說的救護車的方向跑去,跑了七八分鐘,終於看到一個街頭臨時急救站,急救人員過來接手,將那男人放平在地上,進行緊急搶救,左思安癱倒在地上,再也站不起來。

一名醫護人員蹲下來問她:「你有沒有受傷」

她喘著氣,再次劇烈咳嗽起來,那人遞了一個口罩給她,匆忙地說:「戴上休息一下,緩過來請給我們幫忙。」

左思安依言戴上口罩,略微緩了一下,便開始站起來給他們幫忙,除了各醫院來的醫護人員,現場已經有不少平民義務參與救援,他們傳遞著擔架,推開撞壞的汽車,清理出緊急通道,與消防員和警察一起,幫助疏散一波波的傷員,指揮人們撤離到安全地帶。

她參與進去,近乎機械地忙碌著,這時世貿已經成為一片火海,終於志願者也開始被說服撤離,現場完全交給消防員和警察。

左思安離開醫療救護點,她的大腦接近空白狀態,沒有任何成形的思緒,頭重腳輕地走著,一個多小時以後,她發現自己居然轉回到了學校。

這時所有在校的學生都在一起觀看著電視新聞,布什總統神情凝重地宣佈美國遭受了恐怖襲擊。所有人都沉默著,仍然陷在震驚與恐懼之中無法自拔。

有人注意到了她:「天哪,難道你在現場」

同學紛紛圍了上來,她知道自己的樣子一定很可怕,只含糊地點點頭,匆忙回了房間,linda還沒回來。她拿起電話撥打高翔的手機,始終無法接通,呆立一會兒,她走進浴室,鏡子裡是一張面目全非的黑乎乎的面孔,她稍微一動頭髮,上面沾的碎玻璃和灰塵便簌簌抖落一地,發出輕微而清脆的響聲。

她全身顫抖,無法自控地縮成了一團。然而她馬上便振作起來,控制住了自己,匆忙淋浴,身上不知什麼時候被割破的小傷口不計其數,在水流沖刷下火辣辣得痛。她顧不上處理,換衣服出來,決定去高翔以前租住的中央公園附近的公寓看看。

曼哈頓所有的地鐵、橋樑與隧道都已經關閉,也不可能叫到計程車,左思安只能步行前往。

這一天的紐約異樣安靜,路人都驚恐不安,匆匆而行,一度喧囂躁動的城市彷彿硬生生停止運轉。不必回頭,左思安也知道,世貿方向仍舊冒著濃煙。她順著百老匯和第七大道,向中央公園方向走著。她早已體力透支,全身麻木,雙腳好像早已經不屬於自己。走到公寓時,已經是黃昏時分,她在那座公寓對面的那家咖啡館坐下,要了一杯咖啡,一直看著窗外。

兩個小時後,服務生抱歉地過來對她說,店裡要打烊,他們要回去陪家人。

她結賬出來,鼓足勇氣走到馬路對面的公寓,問公寓管理員,這裡是否住了一家東方人:一位中年女士、一個年輕男人和一名四五歲的小男孩,管理員搖頭:「你說的那家人我有印象,不過他們半年前就退租走了。」

她想,他這次過來,並沒打算長住,大概是找酒店住下了。她只得拖著腳步慢慢步行回學校宿舍,linda告訴她:「你男朋友一直在這裡等你,剛走不久。他叫你回來以後給他打電話。」

她的一口氣這才鬆懈下來,並沒有打電話,而是癱倒在自己的床上。

是時候該結束了她在心裡對自己說。

5

第二天一早,高翔再度過來,神情焦急,一把便抱住了左思安。左思安木然站著,隔了一會兒,她輕輕掙脫了他的懷抱。

「昨天世貿突然被撞,我馬上趕到咖啡館去找你,他們說你沒有去上班。

我媽媽帶著孩子,看到新聞十分害怕,一再打我電話,我只好趕回酒店去安慰他們。後來我來學校找你,你一直沒回來。你去哪裡了」

左思安並不回答這個問題:「對不起,高翔,我已經收拾好了行李,準備離開紐約回波特蘭了。」

高翔震驚地看著她:「為什麼」

「我不想繼續留在這座城市,我對讀的會計專業也沒有興趣,最重要的是,我厭倦了排在你家人後面,更不想再聽你提起你母親和你兒子,我們分手吧,再不要見面了。」

「小安,我明白你受了驚嚇,我很抱歉沒有陪在你身邊。你需要放鬆,等我安排我母親帶著孩子做完檢查後回國,一定好好陪你一段時間。」

左思安並不擅長講狠話,對著高翔,更是無法做到決絕。然而她已經下了決心,不想再留一點兒退路了。她看著高翔的眼睛,平靜地說:「我再不需要更多時間了,高翔。我承認我對你有感情,可是跟你在一起,我並不快樂。

每一次看到你,我都會想到某些我寧可永遠忘記的事情。繼續下去,我永遠也不可能得到解脫。」

高翔的表情已經轉為不能置信:「小安,你在說什麼」

「還需要我講得更明確一些嗎那好吧。你和你的家人,時時讓我記起我經歷過的傷害和屈辱。我依戀你,只是出於怯懦,困在內心給自己劃定的圈子裡,拒絕成長,逃避現實,這樣就不用去面對外面的世界了。」

「這一套話都是你媽媽講給你聽的吧」

左思安面無表情地說:「她確實一直批評我不夠成熟,不過在你眼裡,我何嘗不是一樣沒有長大,沒有自己的想法,只該乖乖等著你做完你該做的事情,再分出時間來憐惜關懷。」

高翔被刺痛,同時困惑,柔聲說:「小安,我要怎麼說你才能明白,我是愛你的。不然我用不著花這麼長時間,下這麼大決心爭取跟你在一起。」

「你也只是喜歡長不大的小女孩吧。」

這句話一講出來,高翔怔住,左思安清晰地看到了他眼裡升起了憤怒,她知道這個平靜的表述比任何話都尖刻,而且誅心。

果然,高翔勃然大怒了:「你說什麼」

左思安保持著平靜,站在他面前,沒有回答,更沒有閃避。

高翔努力控制住自己的情緒,一字一句地說:「左思安,如果你一直是這樣看待我的,那我們之間的感情就實在太可笑了。」

她的心像被一隻手狠狠捏住,痛到一個地步,只留下麻木,她維持面無表情:「可笑也好,可悲也好,都該結束了。」

左思安不再理會高翔,提了旅行袋走出宿舍,高翔追上來,一把抓住她的胳膊:「你不能走,我們必須好好談談。」

「沒必要,請放開我,不然我會報警。現在這個時候,還是別給警察添麻煩的好。」

高翔看著她,緩緩放開她:「希望你清楚你在做什麼。」

此時他眼裡的憤怒熄滅,盛滿了痛楚,這是她更加無法承受的,她閃避開他的視線,匆匆攔下了一輛計程車,直奔位於唐人街的汽車站。

紐約的華埠離世貿非常近,回首看去,原先世貿雙子塔矗立的天際線已經留下一個讓人無法置信的缺口。

她的心中同樣也有了一個缺口,再也無法填滿。

所有的乘客都表情木然,她加入那個隊伍,機械地排隊,上了返回波士頓的長途汽車。

紐約被她拋在了身後。

兩幢大廈灰飛煙滅,數千生命逝去,無數人為失去親人哭泣。這座城市仍在,只不過再也不可能跟過去一樣了。

所謂傾城,帶來的只是深重的劫難,無法成全他們的感情;相比恐怖襲擊造成的慘烈悲劇,他們的痛苦顯得渺小而微不足道。

可是,卻如此難以忘懷。

她想起高明講的那句話:感情這個東西,根本經不起消磨。

願他能夠儘快淡忘。

左思安默默地想,至於她自己,就讓時間來慢慢消磨她對他的感情,以及她心中所有想要遺忘的記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