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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翔帶著母親和兒子從紐約回來以後,陳立國馬上與他長談,並未直接提及他的留學想法,而是先對公司的現狀表示憂心忡忡。
「你爸爸兼併的步子邁得越來越激進,在公司裡引起不少爭議,再加上他力主加大廣告投放,我們的現金流面臨的壓力不小,高層基本上都持觀望懷疑態度。他還高薪從外企請了一個以前做快速消費品的海歸來接你的位置,那人能力是有,但對於白酒這個行業畢竟並不熟悉,制定的銷售政策在代理商那裡都引起了很大爭議。」
高翔儘管有半年時間不在國內,但仍密切關注著公司的動向,知道外公說的這些問題:「我會跟爸爸好好談談,讓他跟管理層和經銷商加強溝通。至於兼併這件事,現在總的經濟環境好像有調整趨勢,確實不宜進行得太快。」
「我老了,很多事情顧不上,遲早會完全放手,但是你爸爸媽媽鬧了兩年多,關係一點兒也沒有緩和,真不知道以後會怎麼樣。」
「我會找機會再勸勸媽媽,過了這麼久,她只是一口氣在作怪,不會還像剛開始那樣恨爸爸了。」
「所以你也看到了,無論是家裡還是公司,都離不開你。我只有子惠一個女兒,也只有你一個外孫,只有把公司最終交到你手裡,我才會放心。」
高翔不禁苦笑:「外公,我已經在電話裡說過了,我決定留學。」
「年輕人想充實自己是好事。如果你不是去美國留學,我也會支援你。」
「外公,您就直接說吧,您不希望我跟左思安在一起。」
「她和子瑜的死有直接關係,她也讓你父母關係破裂到幾乎彌補不了的程度,」他舉起一隻手,制止高翔的辯駁,「最重要的是,她還是寶寶的生母。
你想想,你媽媽和我怎麼可能接受她」
「您說的這些我都明白。從思安那方面講,面對我的家人是一件更困難的事情。我矛盾了很久,想忘記她,可是,我沒辦法做到。」
「那你有沒有想過,就算不考慮我和你媽媽的感受,這件事會惹起外面多少非議一般人不會想到你喜歡了某個女孩子,於是跟她在一起了,而只會說你跟你舅舅強姦過的女人在一起,誰能承受得起這種流言。」
「所以我決定留在美國生活,那裡不會有人在意這種事。」
陳立國大吃一驚,顫顫巍巍站了起來,高翔連忙扶住他,他盯住外孫:「你是想永遠留在國外」
「外公,您不要著急,我並不是打算一去不回。就算不是為了思安,我也對從大學一畢業做到現在的這份現成的工作有些厭倦了,我早就希望自己出來發展。這段時間我一直在考慮這件事,除了準備讀書,我也想做與公司業務有關的生意,比如紅酒代理,我做了一些初步的市場調查,國內這方面的消費日益擴大,商機很多。到時候我會兩邊往返。」
「就是說你打算退出公司」
「公司的事情,我覺得您和我爸爸一定能商量出一個穩妥的發展計劃來。
我想做點兒自己有興趣的事情。」
過了好一會兒,陳立國才說:「小翔,我不同意。」
「我做了一份計劃書給您,您看過之後覺得不值得投資,我也能理解。」
「小翔,我信任你的眼光,可是這不僅僅關係到投資的問題。」
「我明白。」
「這段時間,你媽媽總在給我打電話,希望我能有一個辦法把你留在國內,我告訴她,你從小就獨立、有主見,一旦做出決定,別人恐怕很難改變。
她叫我切斷你的經濟來源,」陳立國苦笑一聲,搖了搖頭,「你別怪她,她也是為你好,不過她想問題始終簡單,到這個年齡,做事情還是不管不顧。不要說你是我唯一的外孫,就拿這幾年你為公司做的貢獻來講,我也不應該拿錢來卡你。你肯定不會就範,反而白白傷了自家人的感情,把你推得離我們越來越遠。」
「外公,我不會誤解您的。」
陳立國看著他,神情黯然:「你是好孩子,我想來想去,除了跟你訴苦示弱,指望你看在我一把年紀、來日無多的分兒上留下來,還真想不出別的辦法了。」
高翔心裡極不好受:「外公,您並沒有那麼老,我會經常回來看您,您如果願意,也可以到美國去休假。」
「我這個身體,根本經不起長途飛行折騰了。小翔,你媽媽動不動把我們陳家掛在嘴邊,可是看看我們這個陳家,自從子瑜出事以後,哪裡還有什麼指望。我老朽生病,你媽媽從來不懂生意上的事,還把自己的婚姻搞得一團糟;寶寶的身體,我更是根本不敢樂觀。那孩子是子惠逆著天理人情強求來的,我們只能盡人事醫治他,你我都一樣清楚,就算抱最樂觀的態度,他手術成功,將來都不可能完全跟正常孩子一樣。我能夠指望的也只有你。」
一口氣講到這裡,陳立國已經微微有些喘息,他歇了一歇,抓住高翔的手:「當我倚老賣老也好,當我不尊重你的選擇、強求你也好,我都希望你能留在國內,逐步把公司接手過去,找一個好女孩子結婚,如果我能活著看到你有孩子,那死都可以瞑目了。」
高翔被堵得再也講不出話來。
「你看,人活到一定年紀,就是這樣理直氣壯地無賴自私,強人所難。」
陳立國看著他的目光坦然,完全沒有任何威脅的意味,態度慈祥,甚至帶著些許歉意,「我能做的,也只有這個了。你再好好考慮一下吧,不管做什麼決定,我都不會怪你的,小翔。」
高翔當然清楚,外公既是動了真感情,也是在打感情牌,某種程度上,他與母親大吵大鬧想達到的目的是一樣的。但是他既不會怪母親,當然更加不會因此而懷疑外公對他的愛。
陳立國在他年幼時就十分疼他,對待自己的幼兒和他這個外孫不偏不倚,還不斷提醒女兒,不要把心思全花在弟弟身上,忽略兒子。在陳子瑜慢慢長大,令他完全失望後,他對高翔的倚重更是明顯。
不等高翔回話,陳立國第二天便住進了醫院,醫生做了全面檢查,得出一個又嚴重又頗為含糊的結論,說他需要嚴格靜養。他馬上指定由高翔到公司上班,全權代理他處理所有事務。
在陳立國的指令下,一個會議接著一個會議都等著高翔出席才正式開始,幾乎所有檔案都要送到他這裡來,等他審閱簽字,更讓他措手不及的是配合公司進行上市前準備工作的投資銀行代表、律師事務所律師、會計師事務所的審計人員、資產評估人員、券商方代表突然全都蜂擁而至,如同走馬燈一樣跟他談著各種問題。陳立國的秘書索性搬到他辦公室外間,將他的日程排得滿滿的,一時間,他比從前上班更忙碌。
除了時不時出差,他不停往返於清崗與省城之間,每天都忙到很晚才能從辦公室回來,而且事情越來越多,眼看越來越難以脫身,不由得暗暗叫苦不迭,同時又不得不佩服外公的老謀深算。陳立國顯然知道,單純打感情牌只會令他良心不安,而現在指定給他負責的企業上市工作卻極具挑戰性,讓他煩惱的同時,竟然身不由己被吸引。
這段時間,高翔只能與左思安電話聯絡。
眼看著春去夏來,他許諾的歸期一天天推後,他有深切的不安與歉疚,但左思安並沒有任何抱怨,只是平靜地說:「你把該處理的工作做完再說。」
然而上市需要做的工作千頭萬緒,處理了一件,馬上接踵而來更多相關的事務,陳立國乾脆轉去北京做進一步治療,根本不回公司上班,他越來越難以脫身。想起他對左思安的承諾,他十分焦慮。
唯一讓他覺得安慰的是寶寶身體日漸好轉,面色擺脫了長期以來的蒼白,做起簡單的運動變得輕鬆,走路不再喘息。與此同時,他的個性也越來越明顯起來,正式通知家人,不要再叫他的小名,理由是別的小朋友聽到會笑話。
高翔大笑:「那我叫你什麼,臭臭的小朋友」
他嗅了一下自己,斷然搖頭:「我才不臭。太爺爺叫你小翔,你可以叫我小飛。」
「好吧,小飛這名字挺神氣的。」
他得意地撲到高翔身上,使勁吸了一口氣:「你才臭,你身上好重的煙味。」
「是啊,爸爸開了一天會,那些人都是煙鬼,我決定以後定一條規矩,會議室一律不許吸菸。」
「爸爸,你會不要我嗎」
他吃驚:「小飛,你在說什麼」
高飛盯著爸爸:「奶奶說你也許要去美國,再不回來。」
他惱恨母親無所不用其極,甚至出動年幼的孩子,可是看著兒子烏亮的眼睛,一時竟然不知道怎麼回答才好。高飛頓時覺察出不妙,先是呆住,隨即抱住他的脖子,號啕大哭起來:「我不許你走,我不許你走。」
他抱住兒子呵哄著:「爸爸沒說要丟下你,我會先去美國一陣子,然後再接你過去。」
「你騙我,奶奶說你去了就不會回來了。」
「爸爸什麼時候騙過你」
好不容易將哭得精疲力竭的兒子安慰好,哄到睡著,高翔去找母親交涉,請她不要再跟孩子說這種話。
陳子惠毫不客氣地說:「我說的是事實。」
「我怎麼可能丟下小飛不管」
「如果你堅持去美國,丟下的不只是他,還有整個家。」
高翔被激怒了:「媽媽,請您講道理。如果您再這樣,我就直接帶了寶寶一起去美國生活,他是我兒子,我帶走他,根本不需要任何人同意。」
陳子惠一下站了起來:「你說什麼你要敢帶走寶寶,我就」她的手指著高翔,一時間,講不出能夠怎麼做,急怒之下,她說,「我就去美國,跟那個叫左思安的禍水拼了,我弟弟的命抵給她還不夠,那我再抵上我的命好了。」
說到最後幾個字,陳子惠已經聲嘶力竭,高翔被她扭曲的面孔上流露出的恨意嚇到:「冷靜,冷靜。」
她倒破天荒控制住了情緒,沒有繼續發作下去,啞著嗓子說:「你實在要走,我攔不住你。但是你千萬別動帶走寶寶的念頭。我們陳家只剩下他了。
我會好好照顧他,替他守住陳家的產業,不會落到外人手裡。」
高翔並非一時失言,他考慮將來,留下小飛,肯定會十分不捨,確實不止一次動過帶兒子去美國生活的念頭;但他也知道,如果把小飛帶走,母親必定會大鬧,而左思安又怎麼可能接受面對這個孩子。世事從來難以兩全,可是他的家事矛盾到這種地步,沒有一方能夠妥協調和,讓他有不知何去何從的感覺。
轉眼到了8月中旬,高翔向父親交接工作,高明看著兒子,欲言又止,對這件事他一直沒有發表任何看法,高翔跟他談起,他只苦笑:「我表示反對,分量不可能敵過你外公和你母親;我如果支援你,你母親會生出無數想象,認為我是想調走你,好進一步把持公司,謀奪他們陳家的產業。」
高翔明白,父親說的是實話,他既與妻子失和,也失去了岳父的信任,可是他實際掌握著公司的運作,公司內部處於一種微妙的平衡狀態,稍有異動,這種狀態也許就會被打破,而結果誰也不能預料。他想,他留在美國讀書的想法至少今年以內不可能實現,也許他這次去了紐約,還得回來一趟,完成上市工作,讓公司正常運營起來才能放心。
他打電話給左思安,跟她解釋他的計劃:「我買好了機票,恐怕會錯過你到柏魯克分校報到的時間。你先安頓下來,我9月中旬就會過來。」
「但是你不會留在美國,對嗎」
「我會陪你開學,適應在紐約的生活,然後回國把上市的工作做完。小安,請理解我,我實在無法丟開這邊。」
她沉默良久:「我理解,其實你不必這麼趕,如果壓力太大,也許我們分開會更好一些。」
他大吃一驚,幾乎以為越洋電話訊號出現了問題:「你說什麼」
她囁嚅了一下:「我是說,你在國內有工作,不必非要趕到紐約來。我自己去學校就行了。」
「小安,不要再說分開這種話,我知道把你一個人留在紐約很不好。但是公司上市最多隻需要一年時間,我肯定能脫身。」
高翔知道,左思安為他才放棄更好的學校,到紐約讀書,因此與母親幾乎到了失和的地步,承受著極大的壓力,如果讓她一個人去上學,他無法原諒自己。他不顧陳子惠的反對,將機票改簽提前了幾天,到了9月初,高翔帶著寶寶和母親飛抵紐約,將他們送到公寓,他馬上去找左思安。
柏魯克分校只給一年級新生提供有限住宿,左思安與一個紐約本地出生的黑人女生住同一間宿舍,高翔敲門時,她正躺在床上看書,看到他來,坐了起來,怔怔看著他,卻沒有他料想的驚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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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從從紐約回來以後,左思安根本無法擺脫異樣低落的情緒,但是她毫不遲疑地寫信,回絕了伊利諾伊大學香檳分校,接受了紐約市立大學柏魯克分校的錄取。
於佳怒不可遏,脫口而出:「我實在對你太失望了」
她眼神一黯,沒有任何辯解,只輕聲說:「對不起。」就再也不肯反應。
畢業舞會臨近,左思安將自己關在房間裡,綰起頭髮,穿上高翔在費城給她買的那件白色小禮服。鏡子裡的她異常嬌美,可是她眼睛裡找不到絲毫快樂,只覺得內心壓抑的某個東西已經越來越大,就如同噩夢中倏忽跑過的老鼠,突然駐足,停在面前,與她對視,讓她有喘不過氣的感覺。
她接到高翔從國內打來的越洋電話,他的聲音聽上去十分疲憊:「我外公身體不好,公司也有一些事情要解決,我可能得推遲過來。」
她努力讓自己表現得鎮定:「沒事的,不急。」
時間一天天過去,到了7月,左思安日漸沉默,於佳卻開始暗暗高興起來,甚至跟她談起可以爭取轉到紐約州立大學的某幾個分校,那裡環境更為安全,有一些專業排名靠前,很有競爭力,而且都是公立教育系統,以她的成績,轉學並不是不可能做到。
左思安並不回答,當然也沒有像母親建議的那樣去查相關資料,做轉學準備。她只是每天照常去打工,下班後就回家,將自己關在臥室裡。
於佳冷眼旁觀,看著女兒的臉上日漸失去光彩,眼神黯淡,明顯為情所困,又是惱火,又多少有些不忍,這天於佳敲開她的房門,只見她躺在床上看書。
「馬上就要開學了,到紐約那種複雜的大城市去獨立生活,你這樣一直魂不守舍,是想再一次遇上搶劫嗎」
她並沒有將遇到搶劫的事告訴母親,但紐約警方某天突然打來電話,說抓到了嫌疑人,搜出了她丟失的一個波特蘭圖書館的借書證,問她能否去認人,她只得抱歉地回答,她確實無法講出搶劫者的任何特徵,更無法指認,借書證也已經重新辦過,不必勞煩他們寄過來。於佳這才知道女兒在紐約那天的遭遇,歉疚後怕之餘,當然十分惱怒。
左思安根本不願意提起那件事:「媽媽,我經歷過更糟糕的事情,不會覺得被搶走一個錢包有多嚇人。放過我吧,讓我安靜一會兒。」
於佳一把拿掉她手裡的書,她只得一臉無可奈何地坐起來:「不用跟我說你已經預料到高翔不會準時過來,我知道你確實早就把什麼都分析得一清二楚了。」
「你明知道我是對的,還堅持犯傻,拒絕去伊立諾伊大學香檳分校,現在不能在錯誤的路上一條道走到黑。」
「他有他的難處,他的家人肯定不願意讓他過來。」
於佳生氣地說:「你倒是也替他把什麼都想到了,既然明知道他的家人會激烈反對,你為什麼還要這樣做。」
「我愛他。」左思安頭一次如此明確地講出來,於佳怔住,她看著女兒,那張年輕的面孔上有著失眠的陰影,可是神情堅定,眼神沒有絲毫閃避。「是的,我愛他。媽媽,離開漢江之前,我去找過他,對他說我不想去美國。只要他稍微點頭,我肯定說什麼也不會跟你走的。可是,他讓我走,我想他比我更清楚我們有多不可能。我從來沒想到他會到波特蘭來找我,既然他來了,對我說了想跟我在一起,不管我對未來多不樂觀,我都不會先放棄。我會等他,這是我唯一能為他做的。他需要面對的問題比我多,如果不能過來,我也不會怪他。」
於佳勃然大怒:「你這算是哪門子的情聖宣言,虧我一向教你要自立自強自尊,你把你置於這樣卑微的地步,難道不覺得可悲嗎」
「自立自尊自強跟愛情裡願意等待並不矛盾,我只是尊重他的選擇。」
「那你自己的選擇呢你一再強調你已經長大,有選擇人生的權利,我理解的選擇人生可不是這樣被動等一個男人來臨幸。」
「我不是等一個男人,我等的是他。」左思安心平氣和地說,「媽媽,不是每個人都像您,總能夠做到先轉身離開。」
於佳一時無語,良久才說:「你還是怪我,如果你爸爸不是不肯從阿里回來」
「我並不怪您。爸爸就算肯回來,你們也會離婚的,您對他已經沒有感情了。」
這個冷靜的結論讓於佳更加講不出話來。
「我既然已經做好了他不能到美國來的準備,不用擔心我。開學了我會去紐約,對不起,讓您失望了,我只能跟您保證,我不會放棄學習的。」
於佳此時的心情已經不能用怒其不爭來形容了:「小安,我跟你說過,那些不好的事,忘掉就是了。」
「怎麼又扯到這上面來了。」
「如果不是你經歷過的事給你留下了陰影,你為什麼非要這樣自我貶低,用這樣被動的方式處理你的感情。」
左思安看著母親,眼神哀傷地搖搖頭:「我沒覺得我被動。不過我不指望您能理解我的感受,請您也不要再試圖說服我了。再說下去,您只會更生氣,我們不用再談這件事了。」
「也許我該聽peter的建議,讓你去看看心理醫生。」
左思安再怎麼滿腹心事,也被於佳逗得苦笑:「您沒說要帶我去驅下邪,我很感激。」
於佳只得長長嘆一口氣:「小安,我完全不能理解你的想法。你跟我一樣清楚,你們不可能有好的結果,這遠比山體滑坡好預見得多,對不對可是你竟然還是做這樣的選擇,還要我眼睜睜看著災害發生,你讓我能怎麼想」
到了8月10號,左思安收拾好行裝,拒絕母親陪同,獨自去紐約報到上學,她想,就算真如母親所言,等著她的是一場災難,她也願意迎接。
她順利完成了報到手續,認識了新室友。這所學校雖然規模不大,但學生極其多元化,除紐約本地學生以外,還有來自世界各國的國際學生,不乏亞裔面孔,甚至有不少來自中國內地和港臺的學生。她聽到拐角傳來的中國話交談聲,禁不住駐足,那邊交談的一男一女馬上與她打招呼,他們一個來自浙江,一個來自福建,面孔稚嫩,猶帶高中生氣息,卻掩飾不住興奮。聽到她已來美國兩年,他們問長問短,很多問題她都無法回答,只得抱歉地承認,她長住的是一個安靜的小城,對於紐約跟他們一樣沒概念。
她的新室友linda在本地出生,是百分之百的紐約客。在她的介紹下,左思安錯開上課時間,去鄰近華爾街的一家咖啡店找了一份兼職。
這天,當linda說有一個東方人在宿舍大廳等著她時,她以為高翔提前趕來,興奮地跑回宿舍,然而坐在那裡的是一個清瘦的中年人:高翔的父親高明。
高明站了起來,十分有禮地說:「左小姐,我與你父親差不多年齡,可以叫你思安吧」
左思安當日在盛怒之下,闖到他家揭穿他曾告發過陳子瑜,引得陳子惠與他反目,雖然並不後悔,但對他是有歉意的。她不安地點點頭:「您好,您怎麼會來這裡」
高明看看四周:「方便的話,我們找一家咖啡館坐下來談談好嗎」
左思安無法拒絕,兩人出來找了一家小咖啡館坐下。
高明開門見山地說:「思安,你是聰明的女孩子,想必知道我的來意。」
「我知道,您是來勸我不要跟高翔在一起的。」
「高翔並不知道我來了美國,我也本來不打算過來。但如果我不來,來的會是你更應付不了的人:高翔的外公。他已經72歲,而且做過一次心臟搭橋手術,身體很糟糕,就算我明知道他老謀深算,心思深沉,用親情和上市兩件事困住了高翔,又擺佈我來做破壞兒子感情的那個人,也只好服從他的安排。換作你來面對他,我想你根本無法當面拒絕一個對你示弱、求你放手的老人;他萬一出了什麼狀況,那你和高翔心裡肯定會留下陰影,永遠擺脫不了負罪感。」
左思安聽得呆住,她也是在那次去他家時看到的陳立國,記得那是一個瘦弱衰老的老先生。她不得不承認,正如高明所言,如果是陳立國過來,她大概會馬上落荒逃走;要是他在這裡出事她根本不敢想下去。她低聲說:「謝謝您。」
「思安,你不必謝我,我來也有我的目的,但請你記住,不管怎麼樣,我對你父親、對你,都算是有善意的。」
「我知道,我很抱歉弄得您的婚姻出了問題。」
「這一點你倒不用在意,我和高翔的母親之間早就有問題存在。」
這個意外的坦白弄得左思安有些尷尬,她只好垂下眼簾不作聲。
「關於你為什麼不能與高翔在一起,我相信你母親和高翔的母親都已經從不同角度講了很多,你這樣心思細緻的女孩子肯定也考慮過很多。我只想講講我對這件事的看法。」高明喝了一口咖啡,「我相信高翔很愛你,甚至情願為你放棄一個即將上市的家族企業,兩手空空到紐約來生活。」
左思安並不想在一個陌生人面前流露感情,可眼睛還是立刻溼潤了。
「可是凡事都有另一方面,他這樣看重感情,當然也不可能割斷與親人的聯絡。」
左思安小聲說:「我並不會要求他與親人斷絕往來。」
「你很明理,思安。如果沒有家裡財務的支援,高翔來紐約會度過一段很艱難的日子。我相信年輕人不會把這視作問題,以他的頭腦,要在美國生活下去大概也不是很困難的事情。但是,他從大學畢業之後就負責一家年銷售額超過20億、每年有可觀的利潤增長、即將上市的公司的市場運營,這兩年跟我一起謀劃公司未來的發展,提出了非常有想法的規劃。他一向過的是非常有挑戰性的生活,也能從工作中得到樂趣。你認為一個男人離開能夠發揮他才能的地方,長年將自己的時間消耗在各式各樣最基本的謀生努力上,會不會讓他對自己的選擇產生懷疑」
左思安呆了呆:
「我對做生意沒有任何概念,回答不了這個問題。」
「我可以用我的親身經歷告訴你,一定會。年輕的時候,我也面對過選擇。在認識高翔的母親之前,我是有女朋友的,我們是中學同學,在一起有五年時間,感情很深,如果不是雙方都家累太重,其實早該談婚論嫁了。突然之間,有兩個選擇擺在我面前:一個是跟女友結婚,咬牙扛著過清貧的日子;另一個選擇,就是高翔的母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