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以為她是第一次這麼幹嗎八年
前,她就來敲詐過一次,不過那次你剛好去法國談一個紅酒品牌的代理,她又只是要十萬塊錢,你媽媽覺得數目不大,就爽快地給錢消災了。我事後派人去找劉雅琴,她已經消失得無影無蹤。我只好出面警告了她父母,把後果講清楚,她父母看上去倒是老實人,嚇得半死,答應一定約束她不會再犯。不過按我的推測,她那樣不安分的女孩子,不是她父母管得住的,絕對不可能只幹一次就收手。」
「媽媽完全沒跟我提起那件事。」
「我那次碰巧過來看到,逼問半天,她才承認,還堅決不讓我告訴你。錢不算多,再說她一向嘴硬要面子,大概也覺得很丟臉吧。畢竟當初是她堅持要僱用劉雅琴的媽媽,又堅持讓你給劉雅琴一份工作的。」
高翔也對母親無可奈何,嘆了口氣:「幸好這一次很快解決了,要讓小飛知道就麻煩了。」
「我問過公司律師,他說劉雅琴這次屬於敲詐勒索未遂,金額巨大,又有證據,加上上一次敲詐的事,不大可能判緩刑,不過也不可能像你媽媽希望的那樣把牢底坐穿。你要想想將來怎麼辦。小飛的身世並不是絕對的秘密,他越來越大,就算劉雅琴不來敲詐,他將來也完全有可能碰上知情人多嘴。」
「我考慮過這個問題,所以早就打算送他去國外讀書。」
「這也是我當初不贊同你認小飛當兒子的原因之一。給一個孩子編出一個完整的身世來不難,但要一直維持他的世界完整,並不容易。」
高翔承認父親說得不無道理:「是的,媽媽憑空編了那麼多故事,想改口都難了。想到這件事,我確實頭痛。」
「她一輩子都活在自己的世界裡,只圖自己痛快,哪裡會考慮後果。以前我總擔心她會跟寵壞子瑜一樣寵壞小飛,唉,好在小飛這孩子並不像他父親。」
高翔正色說:「爸爸,我就是小飛的父親。」
高明苦笑:「行了,我也是當父親的人,當然知道你早就完全拿他當親生兒子看待了。」
高翔給父親倒酒,瞥見他鬢邊白髮又添了不少,意識到高明儘管保持著健康自律的生活習慣,身體不錯,但這幾年也現出老態。他試探地問:「爸爸,我看媽媽態度緩和了不少,你們都上了年紀,難得有這樣一個機會」
高明舉手製止他:「別提這件事了,困在這個婚姻裡,是我為事業、地位該付的代價,就這樣吧。折騰了這麼多年,我想過點兒清靜日子了。」
「難道你對媽媽從來都沒有一點兒感情」
「感情當初不能說沒有。但是,」高明沉吟片刻,搖了搖頭,「任何一種感情,都經不起消磨。」
高翔一下怔住,看著父親。
「怎麼了」
「我今天第二次聽到這句話,白天左思安也這樣說了,她還說是聽人講的。這個巧合真奇怪。」
高明拿起酒杯,一飲而盡,讓他再倒上紅酒,然後慢慢地說:「這句話,我對她也說過。沒想到她還記得。」
高翔大驚:「她有近13年沒回國,您什麼時候見過她」
高明平靜地說:「2001年,8月底,你去美國之前,想找我交接工作,我說我要出差幾天,回來再說,記得嗎實際上我先去了紐約,見了左思安。」
高翔不能置信地看著父親:「所以是您說服她跟我分手、轉學,離開了紐約」
「是的。」
「外公幹出這事我不會覺得意外,但是您我一直認為您起碼是理解我的。」
「我完全理解你,但是我認為你們在一起,對你對她都不是一個好的選擇。」
高翔震驚了,往事翻湧,異常清晰地浮現,握住酒杯的指關節因用力而有些麻木了。
高明伸手過來,拿下他的酒杯:「我知道講出來你肯定會生我的氣,甚至會恨我,不過你就算不提那句話,我也打算把這件事告訴你。」
「為什麼」
「這麼多年過去,我不像當初那麼確定我的判斷了。」
「如果您質疑我的選擇,可以直接跟我談,我以為我們父子之間一直溝通得不錯,為什麼您要直接去找小安」
「你外公那樣軟硬兼施,又是拿親情困住你,又是拿上市的挑戰引誘你,也沒能說服你。我不認為我能通過跟你談話改變你的決定,讓你做出最好的選擇。」
高翔冷笑一聲:「在您眼裡,只有權衡利弊,順勢接受對自己最有利的條件才是好選擇嗎」
高明並不生氣,只是喟然嘆氣道:「終於輪到我被質問這個問題了。當然,我和你母親在一起,是權衡選擇的結果。凡事皆有代價,很多人為得到我今天的一切,會願意付出比我更多的代價,所以我確實沒什麼可抱怨的。」
「您的生活由您自己決定,但您插手改變我的生活,一直隱瞞我這麼多年,做得比媽媽還過分。」
「中國人的感情生活,從來就是一本相互干涉、相互插手的爛賬。如果我和你母親不是你的父母,你肯定也不會認為我們的婚姻算什麼好選擇,有多大存在的價值。可你同樣插手改變了我的生活,在客觀上幫著你母親延續了我和她的婚姻。」
高翔一時無話可說。垂老的父母始終困在這樣一段婚姻裡,作為他們唯一的兒子,他自問也有虧欠的地方。不知道從什麼時候起,他根本不想再過問他們之間的感情,只要他們維持表面的相安無事就覺得不錯了。這又何嘗不是一種疏忽冷漠。
高明再度嘆氣:「對不起,高翔,我是胡扯了。說來說去,我愛名與利,捨不得放下得到的一切,才決定了我的生活,怪不到你頭上。我已經到了追悔都沒有意義的時候,所以我肯定不會再提跟你母親離婚的事,她願意繼續折磨我,隨便她吧。想想她也很可憐,明明是出身富裕的大小姐,完全有條件無憂無慮地優越地生活,就因為偏執,居然把這麼長的時間耗費在我身上。」
高翔給自己倒了半杯紅酒,慢慢喝下去,希望平定起伏的心緒。
「至於你要怪我,我沒什麼可辯解的。當初我認為拆散你們,對你對她都是正確的。不過這麼多年過去,我不那麼確定了。你跟我不一樣,不僅不參與名利遊戲,還乾脆徹底放棄了野心。說到底,你是放不下你喜歡的人。我依舊認為感情經不起消磨,但消磨的過程太痛苦、太漫長,需要放棄太多東西。你還年輕,我不想你在老了以後,有跟我一樣的遺憾。」
高明語氣蕭瑟,高翔沉默片刻,還是追問:「那麼當年您到底跟左思安說了什麼」
「我並沒有說太多,只是告訴她,你和她如果堅持在一起,將要面對的人和事。」
「這樣就能讓她放棄我不相信。」
「之前她母親一定警告過她,她也一定反覆考慮過。重點是我對她詳細講明你為她都放棄了什麼,還將面對什麼,成功激發了她為你做出自我犧牲的決心。」
高翔一時講不出話來。
「她當時還只19歲吧,看上去真是天真。這樣欺負一個孩子,我也很不好受。她確實是愛你的,只有真正愛一個人,才肯做出犧牲,並且獨自揹負犧牲的代價。我永遠記得她下決心時的眼神。」
高翔想象不出左思安當時的表情。
可是他清楚地記得,這個女孩子一旦下了決心,會有什麼樣的堅定。
不管是在劉灣的暴雨中與他說再見,還是在劫難過後的曼哈頓與他決裂,她都沒有閃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