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2012年,阿里,成都

「那得多久,來得及嗎」這時施煒帶著左思齊趕到醫院,她連忙發問。

那名醫生無法回答這個問題。施煒抓住左思安:「小安,你做過這類手術沒有」

左思安面色蒼白:「手術我做過很多例,但是」她低頭看自己的雙手,正微微顫抖,她知道自己仍處於半虛脫狀態,站立不穩,再加上躺在病床上的是她父親,她清楚所有可能的潛在風險與併發症,實在不能確定能否進行這樣的手術。

高翔扶她坐下:「鎮定,深呼吸。」

她坐下,依言合上雙眼,努力想說服自己鎮定下來,然而心亂如麻,一時無法平靜,痛苦地說:「我竟然沒注意到他腦部高壓,還在明知道他心臟有問題的情況下刺激他,我沒法兒原諒自己。」

施煒連忙說:「小安,你不能這樣想。正因為你是醫生,你才救活了他。

眼下他也只能指望你了。這個手術是不是很複雜,所以你沒有把握」

她搖搖頭:「我從當神外住院醫生第二年起就開始在主治醫生的指導下主刀做大腦硬膜外和硬膜下血腫清除術,參與過高難度的開顱手術,這次只是微創清除血腫,雖然沒有三維手術裝置,也不算很大的問題,一般來講只需要半個多小時就能完成。但是」

施煒握住她的手,懇切地看著她:「那就好,那就好,小安,一定要救救你父親。」

一時間,她講不出話來。

地區領導都聞訊趕來,向院長了解情況,院長說:「我們跟大醫院也取得了聯絡,那邊醫生也說必須儘快開刀清除血腫。看左書記的情況,恐怕要轉移到成都才行。」

地區領導皺眉:「明天上午才會有飛去成都的航班,老左能夠支撐得住嗎」

「按道理講,24到48小時內手術,都是可以的。」

一片沉默之中,左思安開了口:「不行,最佳手術時間是12小時以內。

高原缺氧地區對於手術時間的要求更嚴格一些。從我父親的出血量來看,再不手術清除血腫,有可能發生腦疝,以後語言和身體活動能力都難以得到恢復。」

「可是我們目前沒有醫生能動這個手術。」

「我從美國約翰霍普金斯大學醫學院畢業,有馬里蘭州的行醫執照,在巴爾的摩一家醫院擔任神經外科住院醫生已經三年,從去年開始獨立動腦部手術,我可以為我父親動這個手術。」

所有人都看向她,領導沉吟不語,院長遲疑:「就算你有美國醫生執照,但能否在國內動手術沒有先例,我們必須請示。」

在施煒的堅持下,經過一連串請示與商量,領導批准由左思安來動手術,她簽了一系列檔案,拿著筆的手禁不住再次顫抖起來。

高翔蹲到她面前,按住她的手,她抬頭怔怔看著他:「高翔,我害怕我這個決定是錯誤的。」

「你要信任你自己的判斷。」

「但是」她停了一會兒,終於苦澀地說,「半個多月前,我為一例顱腦損傷病人做開顱手術,他死在了手術臺上。」

高翔怔住:「你學醫到現在,他不會是你看到的第一個死者吧」

她搖搖頭:「但他是第一例在我的手術過程中死去的病人。在隨後例行的病例差錯分析中,有主治醫生對我的處置方法提出不同意見,我被暫停手術,只能參與查房與門診。」

「然後呢」

「正式調查結論出來,我被認定處置並沒有明顯差錯,恢復了工作。」

「我沒理解錯的話,就是說你根本沒有犯錯。」

「但是,我並不覺得鬆了口氣。從讀醫學院開始,我就聽教授講過,做外科臨床醫生,遲早會面對病人死在自己面前的時刻,不過我沒想到,衝擊比我想象的更大。」

高翔完全沒有想到她竟然是在面臨職業危機的情況下回國探親:「目睹死亡確實會帶來壓力,你需要放鬆。」

「我沒法兒放鬆,並且開始懷疑自己的判斷,不得不跟主任講,我需要時間調整,再重新開始手術。沒想到」她看了一眼病房方向,「我卻必須給自己的父親動手術。」

「小安,你並沒打算因此放棄你的醫生生涯,對嗎」

「當然不會,我受的所有艱苦訓練都是為了獨立行醫。」

他看著她:「當年我帶我兒子去紐約動手術,主刀的醫生是心外科的權威,他跟我談手術方案,有一句話,我印象非常深刻。他說,手術是一門科學,更是一門藝術,手術過程是醫生的專業積累與臨床判斷髮生化學反應的一個過程。我不懂醫學,但我理解他強調的判斷與自信對於醫生來說,缺一不可。你自己也說了,你已經做過不少高難度手術,所以,不要因此就懷疑自己受到的長期的培訓與判斷能力。」

左思安沒有說話,然而他從她的眼神里看出,她仍處於極大的掙扎之中。

「小安,我兒子從出生到四歲之間,一共動了三次開胸手術。」

她怔住,臉有些扭曲:「為什麼跟我說這事」

「他每次手術都是由我簽字。當然,作為病人親屬,和作為主刀醫生的感受是不一樣的。我只想告訴你,我知道親人生命處於不可知狀態時所承受的巨大壓力,我也知道所有醫生都會盡力避免為直系親屬動手術。你是有選擇的,小安,你可以不動這個手術。」

「爸爸的情況如果拖延下去,也許暫時不會有生命危險,但肯定會錯過最佳手術時間,我不能讓他冒這個險。」

「既然已經做出了決定,在現在的情況下,你首先是一名醫生。他是你父親,同時更是需要你救治的病人。小安,我相信你。」

他的眼神鎮定,握著她的手溫和而沉穩,她在這目光下慢慢平靜下來,點了點頭,站了起來,走向施煒。

「施阿姨,我必須跟你講一下手術可能存在的風險。」

高翔隔了一段距離,看著左思安,她似乎一下進入了醫生的狀態,從肢體語言到面部表情,都毫無剛才的彷徨不安,看上去溫和、鎮定而專業。幾天前在劉灣時,正是她自然流露的這種狀態,讓他和梅姨馬上信服了她,此刻站在她面前的施煒同樣凝神聽著她講話,不再慌亂。

然而眼看著昔日那個過於敏感、內向的女孩完成這樣的轉變,讓高翔有無名的感傷。

左思安進入了手術室,他們在外面守候著。左思齊早已經躺在長椅上睡著了,施煒脫下外套蓋在她身上,一直怔怔看著前方,高翔安慰她:「不用擔心,小安說左書記的情況並不嚴重。」

施煒轉過頭來,眼裡含著淚光:「我是個不合格的妻子,這段時間一直跟他爭執不休,完全沒注意到他身體不好。」

「左書記常年住在高原,又有心臟病史,發病是誰都不可能預料得到的。

你如果為這個自責,小安更會自責,畢竟她父親是在跟她談話的時候昏倒的。」

「不不不,學軍的身體有問題不是一天兩天的事了,這件事完全不能怪她。如果沒有她在身邊,我想都不敢想會怎麼樣。」

「對,誰也不能怪,施煒,記住這一點。還是耐心等手術結果吧。」

手術在40分鐘後結束,左思安一臉疲憊地出來,點了點頭,施煒一直懸著的心才放下,衝過去抱住了她。

第二天,左學軍在醫護人員的陪同下,乘飛機轉移到了成都,家人陪著一同過去。經過檢查,他顱內血腫引流平穩,基本脫離了危險,並且恢復了意識。施煒決定自己留下來陪護,委託左思安將左思齊帶到醫院旁邊的賓館訂房間休息,可是左思齊馬上一口拒絕:「不嘛,我要跟你在一起陪爸爸。」

「小安,那你和高翔去休息一下吧。」

左思齊一直在好奇地打量著高翔,突然說:「叔叔,我看到過你,在我媽媽的相簿裡。」

高翔略為驚訝,笑著點頭:「對,我以前和你媽媽還有你姐姐一起來過阿里。」

「嗯,照片裡有好多人,有我姐姐,還有一個光頭叔叔,笑的時候嘴歪歪的很好玩,他後來還來過我家。」

施煒解釋道:「她說的是老張。老張現在已經是圈子裡有名的骨灰級驢行客了,三年前又來過一次阿里,還是那麼風趣開朗。」

左思齊繼續說:「對了,還有一個長頭髮的漂亮阿姨,媽媽說她是你女朋友。」

高翔不想小朋友接著追問漂亮阿姨的下落,笑著問:「你媽媽相簿裡有沒有一張她站在越野車上的照片」

左思齊使勁點頭:「有啊有啊,她的頭髮飄啊飄的,像要飛起來一樣,可神氣可漂亮啦。你怎麼知道」

「那張照片是我給你媽媽拍的。」

「真的嗎我總是問媽媽,為什麼她不能一直那樣。她說她有了我,我的翅膀還沒長好,她覺得一個人飛起來太寂寞,還是牽著我的手走好一些。」

施煒笑著搖頭:「小齊這孩子完全是個話癆,沒事就喜歡翻我的相簿,隨便看一張照片都可以問十萬個為什麼出來。我要直接說我老了,飛不動了,她還不幹,非得回答得完整,而且讓她滿意,她才肯罷休。你們走吧,不然她可以拉著你們說個沒完。」

從醫院出來,左思安對高翔說:「我打算等爸爸完全脫離危險後再回去。

你可以先回漢江,放心,我絕對不會再到漢江去了。」

高翔皺眉看著她:「你認為我就是過來監視你,非要押送你登上回美國的飛機才肯罷休嗎」

她不安地說:「不是,但你有你的工作,沒必要在這邊久留。」

「這些由我自己處理,你不必操心。」

他的態度突然由在獅泉河鎮時的溫和變得冷硬,看上去再也不想跟她溝通,她只得不再說什麼。兩人步行到醫院對面的賓館,開了兩間房,各自進去。她已經疲倦不堪,但還是不得不強打精神給醫院負責人打電話溝通請假的事,再打電話改簽機票。處理完這一切,再去洗澡,倒在床上,卻一時睡不著。

她不由想起,15年前從西藏看望父親回來,也是在成都等候轉機,住在機場附近的一家賓館內,高翔的房間一樣在她隔壁,而那一次,她因為父親的態度而傷心欲絕,在他懷裡哭得不能自制。

左思安今年30歲。15年時間,相當於她的半生了。

她突然意識到,幾乎在她每一個無法面對的時刻,他都在她身邊,這算是巧合,還是命運離奇的安排

她想她永遠無法弄清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