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度想起陳子瑜,他更加惘然。
這時,客廳內電話鈴聲突然響起,在寂靜中分外響亮刺耳。高翔回身,正要走過去接聽,左思安已經光著腳從臥室裡飛奔出來,她的手觸到電話,卻一下停住,抬頭看著他,臉上現出極度恐懼的表情。
電話鈴聲繼續響著,他說:「我來接聽。」
她搖頭,顫抖著抓起了電話。幾分鐘之後,她抬頭看向高翔,臉上的表情似哭似笑:「他們找到我媽媽了,她沒事,明天就可以回家了。」
左思安丟下電話,撲進了高翔懷中,緊緊抱住他,發出小動物一般悲喜不明的嗚咽聲音。
3
在山體滑坡發生的第四天凌晨,通往災區的道路被打通,
救援人員在一個山頭找到了於佳和那名外國地質專家以及將近四十多位村民,他們安然無恙,但他們的另一個年輕的同事卻仍處於失蹤之中,到下午於佳下飛機時才傳來訊息,他的遺體被找到,證實已經遇難。
劫後餘生的那一點兒慶幸被同事不幸身亡帶來的哀痛沖淡,於佳回到家裡,心情仍然沉重。而此時老周終於輾轉託人將訊息通知到左學軍,左學軍驚駭地驅車趕回鄉政府給家裡打回電話,於佳接聽,斷然地說:「我沒事,你不用擔心,不必回來。」
她結束通話電話,一回頭,看到左思安的眼睛,有些不安,勉強一笑:「我沒有生他的氣,但是他回來得花好幾天時間,確實沒什麼意義了。」
左思安垂下眼簾,沒有說話。
於佳也已經疲憊得不願意再說什麼:「小安,等會兒在樓下餐館訂幾個菜,留小超在這裡吃晚飯,我先去躺一會兒。」
左思安想,連她都已經透支了恐懼與興奮,聽到父親這個時候才打回來電話,感覺不到任何安慰,又怎麼能怪媽媽表現冷漠呢劉冠超叫她:「小安,時間還早,我接著給你講物理的重點吧。」
她點點頭:「好。」
他們在客廳裡繼續複習功課,過了一會兒,門鈴響起,左思安去開門,站在門外的是一個衣著華貴的陌生的中年女人,上下打量著她,目光中帶著說不出的審視意味。
她疑惑地問:「請問您找誰」
「你媽媽在家嗎」
左思安頓時渾身一震,她不認識這張面孔,但對這個聲音是有印象的,頭一次聽到是在清崗縣政府宿舍裡,第二次是在清崗醫院。她努力強迫自己鎮定下來:「你來幹什麼」
陳子惠沒好氣地說:「我找你媽媽,我知道她已經回家了,叫她出來。」
這時劉冠超也認出了陳子惠,馬上去叫了於佳出來,於佳一見陳子惠便惱怒了:「請你馬上離開。」
陳子惠不慌不忙地說:「有些話我今天非說不可,你要不讓我進去,我就只好站在門口說了。」
於佳勃然大怒,可是她再怎麼幹練,也是知識分子,沒法兒對付陳子惠這種不管不顧的悍然蠻橫,想了想,拿了100塊錢遞給左思安:「小安,你帶小超下樓去吃飯。」
然而左思安不接:「我就留在家裡,哪兒也不去。」
面對女兒突然的執拗,於佳同樣毫無辦法,只得揮一揮手:「你和小超回你的房間,不許出來。」
於佳關上家門,冷冷地說:「有什麼話請儘快講完,馬上離開。」
陳子惠打量了一下房間:「於老師,恭喜你脫險平安歸來,信不信由你,我是真心為你高興,同時也鬆了一口氣。可是有一件事,我不得不過來提醒你注意,請管好你的女兒,不要一齣什麼事就纏著我兒子不放。」
於佳既愕然又憤怒:「你這是什麼意思」
「你女兒還沒告訴你吧,你失蹤了,我兒子高翔從昨天開始一直陪著她,晚上在你家過的夜。你女兒也許破罐子破摔,不需要在乎名聲了,可是她還是未成年人,哪個男人沾上她都會倒霉,我唯一的弟弟已經因為她早早送了性命,我不能眼看著我兒子再出同樣的事情。」
於佳竭力保持冷靜:「這麼無恥的話你也說得出口,我女兒絕對不可能糾纏任何人。」
陳子惠冷笑:「我兒子和他女友本來關係很好,戀愛將近四年了,已經到了談婚論嫁的階段,你女兒害得他們昨天分了手,你還好意思跟我說這話。」
「你兒子是成年人,完全應該知道自己在幹什麼,你不妨回去問一下他,能不能容忍你的所作所為。你要是再闖到我家來胡言亂語,別怪我不客氣,現在給我滾出去。」
「嘖嘖,你以為我願意來你家嗎我給你面子,才來提醒你,你如果再不管管你女兒,讓她沒完沒了地糾纏我兒子,毀了他的清白名聲,我也不會客氣。」
「滾」
陳子惠出去,於佳大力摔上門,坐到沙發上,抬手死死按住「突突」跳痛的太陽穴。過了一會兒,她稍微平靜了,抬起頭,只見左思安站在她面前,而劉冠超站得稍遠,兩個孩子都是一臉驚恐的表情。她放下手,努力將聲音放平和:「小超,不好意思,今天不留你吃飯了,你回學校吧,我有話跟小安說。」
劉冠超點點頭,收拾書包,臨到要出門,又站住:「於阿姨,真的不怪小安,是那個高翔自己跑過來的,他以前還跑到學校去接小安,小安後來都是特意走側門轉一趟車回家避開他。」
「我知道,小超,謝謝你,趕緊回去吃晚飯。」
劉冠超走後,於佳輕聲說:「小安,過來坐下。」
左思安在她身邊坐下,面色慘白,雙手握成拳頭放在腿上。
「小安,我知道這件事不能怪你。我沒有訊息,你覺得害怕,是很自然的。」她沒有吭聲。「我告訴過你,不要再跟高翔有任何往來,就是怕出現今天這種場面。當然,高翔是個不錯的人,值得信任,也確實關心你,可是他畢竟是那個人的親戚,而且有一個潑婦型的媽媽,太蠻不講理,破壞能力太強。你好不容易回到正常的生活環境裡,我不能讓她毀掉這一切。你懂我的意思嗎」
她直視著前方,無聲地點點頭。
「我會馬上給高翔打電話,請他從你生活中消失。」
左思安轉過頭來,一雙眼睛裡滿是哀傷痛楚,於佳一驚,差點兒脫口問出「難道你真的喜歡他」,但她硬生生忍住。她本能地覺得,有些事一旦挑明,恐怕再也不能挽回,不如趁著朦朧狀態制止。她握住女兒的手,左思安卻已經垂下眼簾,不肯與她對視。她只得努力用輕鬆的口氣說:「放心,我不會跟他母親一般見識,跟他談話,我會說得儘可能地客氣。我一直告訴你,你要做的就是忘記過去發生的事,只有這樣你才可能真正開始屬於你的生活。
現在你的任務就是好好學習,爭取考上師大附中的高中,別的事都不要去想。
我以後會盡量推掉出差的工作,好好照顧你。」
「媽媽,從機場到家,你都沒跟我講你這幾天的經歷。」
於佳一怔,不知道話題怎麼一下轉到了這裡,皺眉想了想:「沒什麼好講的啊,山體滑坡一向很難提前預測,事發突然,我們根本無法分辨哪個方向是安全的,只能跟著當地老鄉拼命跑上另一個山頭,然後就是淋著雨挨著餓等待救援。」
左思安想,母親把一段驚心動魄的經歷說得如此輕描淡寫,當然也不會覺得有必要弄清楚她這幾天在家裡經受了什麼樣的煎熬,高翔的陪伴對她意味著什麼。
「遇到了這樣的危險,你還喜歡你的工作嗎」
「遇險只是意外,山體滑坡是小機率事件,不會影響我對自己專業的看法。」
「別的都按你說的辦,只是請別為我放棄你的工作,我會好好學習的,不需要特別的照顧。」
左思安抽回手,站了起來,於佳怔怔地抬頭看著面前的女兒,近一年時間,她長高了不少,儼然已經是一個少女,過去的孩子氣似乎蕩然無存,安靜的神態裡總有令她不安的東西,可她說不上來是什麼。
她可以準確分析複雜的地形形貌,評估投資巨大的基建專案對於環境的影響,然而解讀女兒的心事對她來講,卻成了不可能的任務,讓她覺得挫敗。
4
高翔接到於佳打來的電話,沒來得及祝賀她脫險,便聽她講到他母親對左家的突然造訪,這一驚非同小可,他不用問細節,馬上道歉,但於佳絲毫沒有接受他的歉意的意思。
「小高,無論是我女兒,還是我本人,都不想再經受這樣的刺激跟羞辱。」
「我會回去跟我母親溝通,保證不再發生這種情況。」
「恕我直言,小高,你母親這樣霸道的行事作風恐怕是你很難約束得住的。」於佳清清楚楚地說,「我也是一個母親,必要的時候,我會做任何事情來保護我的女兒。在給你打電話之前,我剛和清崗縣委胡書記通了電話,他與我丈夫共事一年多,關係十分融洽,學軍去西藏後,他們還保持著聯絡,去年年底他到省城開會時還特意來看望過我。他非常同情我和女兒遇到的事情,答應馬上約談你外公和你父親,請他們保證讓你母親不再來打擾我們的生活。」
於佳表現出的清晰思路和行動能力都讓高翔有些意外,他只能說:「於老師,我實在無話可說。請你做你認為應該做的事情,我也會盡我的努力。」
「你很通情達理,小高。小安已經答應我,不再聯絡你,但她畢竟還是一個孩子。所以我更希望從你那裡得到保證,你不要再出現在小安的生活裡。」
高翔怔住,只聽於佳繼續說道,「我知道你是關心小安的,你也應該清楚她的情況,她正處於敏感的年齡,非常需要一個平靜不受打擾的環境,重新作為一個正常女孩成長生活。相信你能理解並接受我的這個要求。再見。」
放下電話,高翔已經出離憤怒。他熬到處理完工作回家,將自己的衣物收拾到旅行包內,拎下樓來,王玉姣連忙問:「又要出差嗎吃了飯再走吧。」
陳子惠抱著寶寶出來,寶寶已經學會說簡單的幾句話,看到他便雀躍大叫:「爸爸。」
他再怒氣衝衝,也抵擋不住這孩子的呼喚,伸手接過寶寶:「你這嘴上糊得跟鬍子一樣的是什麼啊」
「鬍子,鬍子。」寶寶笑嘻嘻地重複著,高翔替他擦嘴,他左扭右扭,最終全都擦到他襯衫上才算數。
他笑罵:「臭小子,哪天不弄髒我衣服就覺得少點兒什麼是不是」
寶寶仍舊咧著才長了幾粒牙齒的小嘴笑著,毛茸茸的小腦袋擱到他肩上。
高翔低頭看著他略有些彎彎的盈滿笑意的眼睛,心像被一隻無形的手抓了一下,猛地意識到,這孩子長著與左思安幾乎一模一樣的眼睛,陳子惠品評寶寶的長相時,只一再說他的鼻子和嘴像陳家人,而高翔也一直下意識地避免做這方面的聯想,此時不禁百感交集,將寶寶交到王玉姣手裡,示意她抱回房去。
陳子惠問他:「這次是去哪裡去幾天」
他冷冷地說:「我搬回我的公寓住,寶寶有什麼事,就打我電話。」
陳子惠一怔:「你這是幹什麼」
「媽媽,我明確地跟您講過,不要干涉我的生活,如果您始終做不到這一點,那我們保持一定距離比較好一些。」
「你為了那個女孩子跟若迪分手,現在居然又要跟我脫離關係,你是中了什麼邪」
「第二次不管不顧跑到別人家裡大鬧這種事,您也做得出來。您從來就不懂得為別人考慮,對不對」
「喲,這麼快就找你告狀了。你以為我想去她家嗎我巴不得離她家越遠越好,那女孩子根本就是一個禍水,害得子瑜早早送命,又害得你」
「夠了,我不想再聽這些話。您是我母親,我不該隨便評價您的行為,但我會覺得您有時候不可理喻到了無法解釋的地步。」
「你還記得我是你母親,居然敢這樣說我。」陳子惠氣得手直哆嗦,「你是想幹脆氣死我不成。」
正在此時,門鈴響起,高翔過去開門,他外公陳立國和父親高明一同走了進來。高明看著他手裡的旅行袋:「你這是要去哪裡」
他含糊地說:「我出去一下。」
「坐下,你外公有話要說。」
陳子惠猶自不覺:「爸,高明,你們怎麼突然過來了,也不提前說一聲,我這就叫保姆重新做飯。」
「你也坐下。」陳立國的臉色十分難看,「子惠,跑到別人家鬧事這種事,你怎麼理直氣壯做了又做,我是這樣教你做人的嗎」
陳子惠一怔,橫了高翔一眼:「你行,你到底有多恨我,跟我吵不算,居然要向你外公告狀。」
高明煩躁地說:「小翔什麼也沒跟我們說,我和爸爸被縣委胡書記找去,捱了好一通教訓,簡直沒臉見人了。」
陳子惠有些呆了:「多大點兒事,值得胡書記出面,再說你一向跟胡書記關係很好啊,左學軍都已經去了西藏,怎麼還搬得到書記為他出頭」
「你都快五十的人了,子惠,長點兒腦子好不好」陳立國簡直痛心疾首,「胡書記跟高明關係很好,一向對我也禮遇有加。但你別忘了,他與左縣長是同事,關係也相當親密,當時一直維護左縣長,做我們的工作,讓你不要到處告他。你不聽我們的話,硬是威脅讓左縣長的女兒生了孩子,左縣長被逼得無法立足,才申請援藏。你現在到了省城還不安分,又去威脅人家的老婆孩子。
這事講出來,誰看得下去要知道左學軍是主動去援藏,為國家做貢獻,不是充軍發配。就算胡書記不管,省裡也會照顧他的妻小。你再做上門威脅這種事情,人家要是不在乎把事情鬧大,馬上報警,你當警察不會抓你嗎」
「我也沒有威脅她們啊,我就是讓她管好女兒,別糾纏我兒子。這樣對大家都好嘛。」
高翔一口怒氣無從發洩,正要說話,高明做手勢攔住他,冷冷地看著妻子:「你動不動把我們陳家這句話掛在嘴邊,總該知道爸爸在清崗辛苦經營近20年,才有清崗酒業現在的規模。子瑜出的那件事,對公司的聲譽和經濟損害都很大,再加上你一鬧,知道別人怎麼看我們嗎一般人覺得我們是暴發戶胡作非為也就算了,官場上的人大都對我們敬而遠之。公司今年調整戰略,進行大規模的擴張,恰好到了一個關鍵時期,我們更需要得到政策扶持和各部門的支援。你這種做事不管不顧、只圖自己痛快的作風真得改改了。」
陳子惠從來沒把高明說的話放在眼裡過,換作從前,早跳起來跟他大吵,可是此時丈夫表現得前所未有的嚴厲,父親陳立國神情陰沉地坐在一邊,兒子高翔更是面色鐵青,抱著胳膊站在旁邊,根本不看她,她再怎麼粗線條,也知道自己闖了禍,可是她性格一向不肯服軟:「我哪知道中間牽扯到這麼多事情。再說,我們陳家早就已經是清崗的納稅大戶,他胡書記能把我們怎麼著」
陳立國長長嘆了一口氣:「子惠,你從來不肯認錯,是非要逼我承認家教失敗透頂對不對我告訴你吧,胡書記十分客氣,話講得綿裡藏針,滴水不漏,我只能拼一張老臉跟他保證,以後再不會出這種事。你聽我一句話,好好照顧寶寶,學會修身養性,不要再惹是生非。」
陳子惠仍舊不肯鬆口:「爸,你和高明以前總說我不夠關心高翔,現在我關心了,還落得你們一起埋怨。你們就不想想,高翔如果還跟那個女孩子拉扯不清,萬一出了什麼事怎麼辦」
高明不客氣地說:「高翔不是陳子瑜」
這句話激怒了陳子惠,她一下又提高了嗓門:「你這是什麼意思你再怎麼討厭子瑜,也不能在他死後還用這種口氣說他,我告訴你,他永遠都是我弟弟,如果不是那個左思安和她爸爸,他根本不用走得這麼早。」
高明向來拗不過妻子一廂情願的邏輯,也不願意當著岳父與兒子的面跟她爭吵,只得妥協:「行了,我沒別的意思,只是說高翔已經24歲,他是有分寸的。」
「他在別的事上有分寸,在這件事上表現得很可疑。我真的怕他也會栽在這家人手裡。」
「左思安只是一個小女孩,你不要疑神疑鬼的。」
「她要成年了我也不用管了,就是因為她還小,這麼纏著高翔,萬一出了事怎麼辦」
高翔一直沒說話,此時怒氣遏止不住卻無從發洩,一抬手將王玉姣端來的茶杯掃到地上,摔得茶水橫流,碎片四濺,客廳內所有的人都一下驚住,王玉姣慌忙去拿掃帚清掃。
陳子惠最先反應過來,氣急敗壞地說:「你們看看,你們看看,他現在為了那個女孩子就跟我這樣發脾氣,眼裡哪還有我這個媽媽」
「小翔,冷靜。」陳立國的聲音不輕不重,卻十分有力度,「你一向理智,做事有分寸,我是信任你的。」
高翔一抬頭,只見陳立國的一雙老眼看似已經昏花,卻又似乎什麼都瞭然於心,他心中一凜,搖搖頭:「我沒什麼可說的,我想搬出去住,安靜一下。」
其他人還沒說話,高明先反對了:「不行,你認下寶寶當兒子,就得負擔起當父親的責任,不能把這樣病弱的孩子甩給你母親一個人照顧。」
高翔被堵得說不出話來,滿心鬱悶,只得怒衝衝地提了旅行袋徑直上樓回自己房間。
過了一會兒,高明敲門進來,坐到他對面:「除了初中時替陳子瑜背黑鍋被我處罰以外,還真沒見你發過這麼大的火。」
高翔啞然,他當然知道,他今天大動肝火,確實與他向來冷靜的處事態度完全不符。
「你媽媽這個人,你是知道的,我根本不敢指望她能像你外公要求的那樣做到修身養性,除了外公,也只有你多少能制約住她,你要搬出去,倒是清靜自由了,她再闖出禍來怎麼收場」
「爸爸,大學畢業,我二話不說就進了公司,沒人問過我是不是有其他想法。你真的覺得我的生活就是一直替清崗酒業工作,替你管住媽媽嗎」
高明怔住,好一會兒才說:「我確實沒想過你還有別的打算。」
「這份工作給了我很大的挑戰,我沒什麼可抱怨的,我也會盡力去做好;媽媽脾氣再壞,也畢竟是我媽媽。可是我真的需要一點兒自己的空間。」
「高翔,你覺得你被困住了,我能夠理解。不過枷鎖不光是別人給的,有時候也是自己給自己套上的,我希望你能明白我的意思。」
高翔從小與父親更為親近,自然同樣能夠理解父親的意思。高明出生於一個人口眾多的貧困家庭,好不容易掙扎到大學畢業,進了清崗酒業公司工作,得到陳立國的賞識,將女兒下嫁,成為公司的第二號人物,看似從此平步青雲,但與陳子惠的婚姻很難說是恩愛無間,更承受了很多議論。對於得與失、付出與責任,他有比一般人更深刻的認識。
「當初我之所以反對你認寶寶當兒子,也是不想你在沒有深思熟慮的情況下背上負擔。」
「給寶寶當父親,我從來沒有後悔過。」
「那就好,你最好要有心理準備,父親可不是隻配合換下尿布、手術時簽字那麼簡單。關於左學軍的女兒」高明停住,高翔警惕地看著父親,只聽他心平氣和地說,「這一點上我同意你母親,你不應該再跟她有來往了。」
「她從來沒有糾纏過我。」
「我知道。但是,她是陳子瑜作惡的受害者,又被你母親逼著生下寶寶,不管從哪個角度來說,你們都不應該再有瓜葛。你送她去見她父親,已經算盡心補償了她。以後各過各的生活對大家都好。」
5
左思安中考發揮得不錯,超出師大附中錄取線12分,穩穩地拿到了錄取通知書,而晶晶也如願考上了清崗中學。
徵得於佳與梅姨的同意後,左思安邀請晶晶到家裡住了一週。她和劉冠超帶著晶晶坐公交車、輪渡在漢江市內各處景點玩了一圈,逛過步行街、夜市和各大百貨公司之後,晶晶的新奇勁過去了。於佳問她的感受時,她直言不諱地說,她喜歡動物園、植物園、長江、又大又漂亮的圖書館和那些大學,但不喜歡這個城市,熱得實在受不了不說,而且人太多太吵、交通混亂,每個人的表情看上去都有點兒兇巴巴的。
於佳非常喜歡晶晶活潑的性格,被她孩子氣的抱怨逗樂了:「你是想媽媽了吧」
她使勁點頭:「對啊。阿姨,讓小安姐姐跟我一起回去吧。她說你要出差,我要走了,她一個人多孤單。」
於佳確實正負責一個重要的水利專案勘測,一直在跟領導協調出差時間,她躊躇地看看女兒:「你願意去劉灣住一段時間嗎」
「願意啊,我喜歡那邊的安靜,還可以跟晶晶做伴。」
於佳若有所思地看著女兒,左思安跟平常一樣平靜,看不出任何情緒。
她並不怎麼與同事談論家常交流育兒經,但也多少聽到同事抱怨最多的就是兒女突然不復童年的可愛,各種叛逆輪番來襲應接不暇,她卻幾乎完全沒有遇到這個問題。左思安的情緒失控期很短暫,從西藏回來以後,她跟從前一樣聽話溫順,甚至到了讓於佳隱約不安的程度。於佳一向信奉科學與理性,並不敏感,當然鄙棄內心這種沒來由的狐疑。她只覺得以女兒的年齡,愛好安靜的鄉村田園生活未免有些奇怪,不過考慮到劉灣只有老弱婦孺,左思安住在那裡,有細心的梅姨照顧,有晶晶做伴,確實比把她一個人留在漢江放心得多。
於佳打電話去徵求梅姨的意見,梅姨當然滿口答應。
相比酷熱的漢江市,200公里以外的劉灣的夏天要相對平和得多,早晚的空氣新鮮而清涼,就算烈日當頭的正午,站到樹蔭下,也不至於像在城市裡那樣熱得只想伸出舌頭喘氣。
過了幾天,劉冠超也回了劉灣,他們三個人每天給菜地澆水拔草,餵雞和豬,到離村子不遠的一條小河釣魚,去後面小山上採蘑菇,辨別各種野果。劉冠超分別給她們補習功課,或者由左思安給他糾正英語發音,晚上在院子裡的桂樹下納涼,聽梅姨講去別的村子出診碰到的有趣事情,或者聽晶晶講她異想天開編的小故事。
左思安並不覺得這樣平靜重複的日子單調,梅姨待她一如從前一樣親切,同時尊重她的距離感,晶晶正處於她潛意識裡最留戀的年齡,聰明活潑而又友善,陽光的性格會讓所有與之相處的人覺得開心。她甚至想,如果她能夠選擇,她願意永遠住在這裡。這個念頭一閃而過,已經讓她不安,她不想細細探究自己內心深處隱秘的悲哀,更不願意暴露在別人面前。
這天傍晚,天氣陰沉,左思安在後院按動壓力泵,將井水打出來裝滿一桶,雙手拎起來,一回頭,赫然發現高翔站在她身後。她一驚,脫口問他:「你怎麼會來這裡」
「梅姨託我買幾種藥,我回清崗開會,正好給她送過來。」
「哦。」
她正要從他身邊走過,他接過了桶,毫不費力地提起,徑直送進廚房交給梅姨,重新出來,打量著左思安:「好像又長高了一點兒。」
她低下頭,迴避他的目光,輕聲說:「嗯,我有一米六四了。」
鄉村的黃昏充滿人間煙火味道,淡青色的炊煙在各家屋頂嫋嫋升起,天空的雲層快速聚散,暮色來得比平時濃厚許多。左思安站在水井邊,頭髮綰成馬尾,髮梢拂在後頸間,她仍舊穿著學生氣十足的白色t恤和牛仔褲,可是不僅身材高了,而且從面孔到站立的姿勢都褪去了最後的孩子氣,整個人都散發著少女的氣息,看上去竟然有幾分陌生的感覺。
「聽說你中考成績很不錯,祝賀你。」
「謝謝。」
兩人同時靜默,只聽到頭頂上方倦鳥歸林,拍著翅膀「呼啦啦」掠過,空氣中有某種令人不安的東西在流動。好在這時晶晶跑了出來:「高翔叔叔,謝謝你又給我拿來了這麼多書,這次我去省城,於阿姨也給我買了好多書。」
她拉了一下左思安:「小安姐姐,媽媽讓我們去摘些南瓜藤回來。」
這個季節的嫩南瓜藤葉切得細碎,用鹽稍微漬過,配上紅辣椒炒後就是一道十分美味的菜,在城裡很難吃到。其他菜也是梅姨自家菜園出產,十分新鮮,高翔卻吃得有些興味索然。當然,梅姨確實託他買藥了,但他是在聽到左思安也住在劉灣才親自過來送藥的。真正見到左思安,除了意識到她確實已經長大之外,他有些悲哀地發現,他不僅開始為自己的行為找藉口了,而且似乎沒辦法再坦然面對她了。左思安一直低頭吃飯,劉冠超更是看也不看高翔,只有晶晶渾然不覺地跟平常一樣談笑著。
這時屋外一道閃電掠過,大家都下意識地側耳等待,隔了不久,一聲炸雷響起,雨點急驟地落在天井內,很快越下越大,越來越密集。高翔放下飯碗,跟梅姨告辭,梅姨挽留他:「等雨小一點兒再走,或者乾脆在這裡住一夜。」
「不用了,明天早上公司還要開銷售會議。」
梅姨只好塞給他一把雨傘,他向停車的池塘邊走去,儘管才六點多鐘,但天色漆黑,狂風大作,大雨傾盆而下,打著傘也不過聊勝於無罷了。走到車邊,他拿出車鑰匙,一回頭,恰好一道閃電照亮四周,只見左思安撐了一把雨傘,站在他身後不遠的地方。他大吃一驚:「下這麼大雨,你跑出來幹什麼」
四周歸於黑暗,他聽不到回答,只聽得雷聲沉悶地滾過頭頂,瓢潑大雨「嘩嘩」灑落,他懷疑她根本沒聽到他說的話。他摸黑走過去,憑直覺抓住她的手,開車門將她塞了進去,再收傘坐到駕駛座上,開了車內頂燈,只見左思安跟他一樣,衣衫已經大半淋溼了。
他將椅背上搭的一件西裝外套罩到她身上:「你有話要跟我說嗎」
左思安抹了一下滿臉的雨水,點點頭:「對不起,我不知道我會害得若迪姐姐跟你分手。」
高翔怔住。
「我本來想找若迪姐姐解釋,可是我媽說兩人之間的事情摻進第三個人只會添亂,你們是大人,自己能處理好,我覺得她說得也對。」她伸手推了一下他的胳膊,怯怯地說,「你別生我的氣。」
高翔哭笑不得:「我媽去你家鬧,其實該說對不起的是我,你倒來跟我道歉。」
她一下沉下臉來,停了一會兒,看著前方,清清楚楚地說:「你不用跟我說對不起,你說什麼都沒用。我討厭她。」
高翔只得承認,他還真沒什麼可為自己的母親辯護的:「你追出來就是想跟我說這個」
「我答應媽媽不見你了,今天算是意外碰到,不算我說話不算數。我看你不大想理我的樣子,再不講,以後更沒機會了。」
「小安,有兩件事我必須跟你講清楚。第一,不管我母親說了什麼,我跟若迪是成年人,分手的原因很多,但肯定不能怪你,你更不用為這事怪自己。
第二,我今天來劉灣給梅姨送藥,其實是想看看你。」
她眼睛一亮,隨即又黯淡下去:「不用擔心我了,我會好好的。你也要好好的啊。」
不知道為什麼,她這樣孩子氣的囑咐讓他好笑,又有些微微的牽痛,忍不住想逗逗她:「什麼樣才叫好好的」
她果然茫然了,擁著他的西裝認真想了想,不得要領:「我不知道,每個人想法都不一樣,比如我媽,她做她喜歡的工作時最開心。好好的應該就是能過自己想過的生活吧。」
「如果我想過的生活包括想經常見到你怎麼辦」
她的嘴一下半張開來,呆呆看著他。他再次意識到她已經是妙齡少女,眼波清澄如水,面孔溼潤,從內散發著難以描摹的光彩,隨便一個發呆的表情都不經意地帶著嬌憨,頓時懊悔剛才那句話未免有些調笑的意味,連忙說:「除了讓爸爸回來以外,你想過的生活是什麼樣的」
「他能回來就可以了,一個人想要的東西太多就是貪心,到頭來也許什麼也得不到。」
「又不是讓你寫作文,弄這麼一句討好老師給高分。」
她的臉微微一紅:「我說的是實話。我只想讓生活恢復成原來的樣子,不知道這要求是不是已經過分了。不過,總要努力一下吧。」
「所以你決定放棄別的願望。」
「我沒有放棄別的,除了答應媽媽不再見你。」
他撫一下心口,半真半假地說:「真讓我受傷。」
「我是想見你的。」她脫口而出,看他的神情一下嚴肅起來,不安地垂下眼簾,小聲說,「可我想過了,我給你添了很多麻煩,也許還干擾到了你的生活,不見我,大概對你更好一些。」
他伸手過去,按住她的肩頭:「對不起,小安,我不想弄得你困擾,見不見我,由你自己決定,但是我必須再告訴你一次,你對我來說,從來就不是一個需要解決的麻煩,你信任我,這一點對我很重要,我很珍惜。你還小,並不是所有問題都需要你剋制自己來解決,需要見我的時候,只管給我打電話。」
她沒有回答,只是突然一側頭,將臉貼到他的手背上。他有些意外,可是心一下被觸到,又有小小的傷感掠過,他想,這個罕見的親密舉動更像一種無聲的告別:這女孩子決定放棄他了。
這時,車窗外有手電筒光朝裡一晃,她抬起頭,鎮定地將西裝遞還給他:「肯定是小超不放心來找我了。你回去吧,開車小心。」
她開車門下去,撐起了雨傘,劉冠超果然披著蓑衣,拿著手電筒站在大雨之中。高翔開啟車前燈照亮前方几米的路,暴雨滂沱,雷聲轟隆,她與劉冠超往回走著,身形瘦小,卻有一種不肯回頭的孤絕堅定。
高翔注視著她的背影消失於車燈籠罩範圍,手背猶留有她面頰的餘溫與溫柔觸感,他突然意識到,他用半真半假的口吻講出的那句話,其實並不是一句玩笑。
如果再也見不到她,他會覺得受傷,某種他無法定義、不能確定產生於何時的感情,已經悄然佔據心底,甚至開始左右他的行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