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1998年,漢江

1

高翔到自己房間拿了檔案下樓,正要重新出門,只聽從廚房傳來王玉姣怒氣衝衝的聲音:「你怎麼能不上學都快期末考試了,功課跟不上怎麼辦

還有下午奧數比賽的培訓,哪兒能缺席小安有她媽媽的同事陪著,你在那裡湊什麼熱鬧你爸爸知道了,非揍你不可。你把電話給小安,讓我跟她說」

他微微一驚,走進廚房,王玉姣慌忙掛了電話:「才四點鐘,今天回來得很早啊,你媽媽帶寶寶去樓下曬太陽了。」

「我回來拿份檔案。小安那邊出了什麼事」

王玉姣猶豫了一下,在他的眼神下不得不說:「於老師在外地出差,聽說遇上那邊山體滑坡,失去了聯絡,前天下午她單位的人去了小安的學校,告訴了她訊息。小安這兩天沒上學,小超非要去她家陪她,我只是怕他幫不上忙又添亂」

高翔沒有聽她講下去,轉身出門下樓,開車直奔左思安家裡。自從上次寶寶生日那天送她回家後,他已經有將近半年沒有見到她,他去過一次她的學校,卻沒有在放學的人流中看到她,她也沒有跟他聯絡哪怕遇上了母親失蹤這樣大的變故。

上樓之後,高翔敲門,來開門的是劉冠超,看到他一怔,攔在門口壓低聲音問:「你來幹什麼」

他沒有回答,不客氣地推門而入,左思安坐在客廳一側的單人沙發上,正中長沙發上坐著一男一女,一齊看向他。他直接問:「小安,你媽媽有訊息嗎」

左思安神情黯淡地搖頭,那中年男人站了起來:「請問你是」

「你好,我叫高翔,是他們家的朋友。」

「你好,我們兩個是於工的同事。於工跟另外一個同事和一個聯合國教科文組織的水文地質專家去貴州山區做一個水利專案的前期勘測,前天早上那一帶突然出現大面積山體滑坡,目前道路還沒有修通,通訊中斷,沒法兒瞭解現場情況。單位領導已經趕了過去,已跟當地政府聯絡,他們已經展開搜救,而且請求部隊支援了。」

高翔看看左思安,她嘴唇抿得緊緊的,直直看著前方。

「小安,有沒有告訴你爸爸」

她隔了一會兒才再次搖頭,小聲說:「電話一直打不通。」

高翔拿出手機,先打措勤政府電話,果然無法接通,他想了想,又找出在獅泉河鎮結識的老周的號碼,一連串找人、等待後,老周終於被叫來接聽了電話。他將這邊的情況簡短告訴了老周,老周立刻答應:「措勤那邊的通訊線路很脆弱,經常出現問題,我馬上去想辦法聯絡老左,然後給你回話。」

屋子裡的人全都在凝神聽著他的通話,他轉述老周的答覆後,於佳的兩個同事看上去鬆了一口氣:「我們正在為沒法聯絡上於工的愛人這事發愁,幸好你來了。」

稍微年輕的女士試探地問看似領導的中年男人:「李主任,我能不能先回去一趟,今天我家裡沒人去接孩子。」

李主任皺眉:「那換誰來這裡陪著」

「要不我打電話叫小徐過來」

左思安突然插言:「李叔叔,張阿姨,不用了。我沒事。」她指一下高翔,「我爸媽都認識他,他可以留在這裡陪我。」

高翔看了一眼左思安,她的面孔身姿無不緊繃著,有一種處於臨界狀態的緊張感。他點點頭:「我留在這裡,繼續跟她父親那邊聯絡。」

那女士有些遲疑:「那晚上呢這兩天都是我陪小安的,不能留她一個人在家。」

「放心,晚上我讓我女朋友下班過來陪她,兩位去忙你們的,有訊息馬上通知小安就行了。」

那兩個人欣然同意這個安排,留下電話號碼告辭。

左思安對一直站在旁邊的劉冠超說:「小超,你也回去上課吧。」

劉冠超瞪著高翔:「他留在這裡,我不會走的。」

「他過一會兒也會走的。」左思安啞著嗓子說,「小超,謝謝你陪我。可是你再不去上課,你爸爸肯定會發脾氣,你媽媽也會再打電話過來,怪我不該拖著你不讓你走。何必呢我沒事,只是真的需要靜一下,就當是幫我的忙,走吧。」

隨著劉冠超帶上房門離去,屋子裡安靜下來,左思安整理著茶几上的書報雜誌,將坐得有些凌亂的沙發靠墊一一歸位,再拿起客人喝過的茶杯進了廚房。

好一會兒不見她出來,高翔走進廚房,只見她站在水槽前,將水龍頭開得大大地衝洗著茶杯,眼睛卻看著前方,處於一種失魂落魄的狀態之中。他過去關上水龍頭,拿過她手裡的杯子,拉住她的手帶她走出來。

她突然回過神來:「哦,對了,還沒給你倒水,你要喝紅茶、綠茶還是咖啡」

「過來坐下。」

「我沒事。」

「你已經反覆說了好幾次我沒事。碰到這樣的事,為什麼不立刻給我打電話,非要一個人硬撐著」

她呆了一下,喃喃地說:「我不能一有事情就打攪你。再說我也不是一個人,媽媽的同事都很好,很關心我,一直陪著我。」

這時他手機響起,他拿起來一看,是家裡打來的,料想是王玉姣將這件事告訴了他母親,只得說:「我出去接個電話。」

他到陽臺上按了接聽,陳子惠果然劈頭問他:「你怎麼還跟左家攪在一起」

他壓低聲音不耐煩地說:「媽,不要管我的事。」

「要是她媽媽真出了什麼事,她爸爸又在西藏,你肯定會被她纏上不能脫身了。到時候」

「好了,」他生氣地喝止她,「這話您也說得出口。」

陳子惠多少覺得有些理虧,但她向來沒有道歉追悔的習慣,依舊口氣強硬地說:「你適可而止,不要再讓若迪為這事跟你鬧意見,她最近很少過來,你們沒事吧」

「這事也不用您操心。您帶著寶寶早些休息,不用等我。」

高翔回了房間,左思安正要說話,他的手機又一次響起,好在這次是老周打來的,告知他們已經與措勤縣政府聯絡上了,但左學軍去縣內邊雄鄉檢查工作了,還是無法取得聯絡。

他有些著急:「難道那邊的鄉鎮完全不通電話嗎」

「鄉里是有電話的,但檢查工作可不是隻在鄉政府轉一轉,而是要跑遍境內大大小小的牧場,走訪牧民。你去過措勤,應該明白那裡地廣人稀到了什麼程度,老左去的地方,有時候開車走大半天都未必看得到人煙。我已經讓他們安排鄉里工作人員儘快出發去找他,讓他趕緊打電話回家。」

他謝過老周,轉述給左思安聽,只見左思安怔怔站著,眼神黯淡,便安慰她道:「老周很熱心,會聯絡上你爸爸的,不要著急。」

「找到他又怎麼樣他就算趕回來,也是好多天以後的事了。」

這種幾乎不抱期望的口氣讓他不安:「小安,我會陪著你的。」

她勉強一笑:「我真的沒事,也不用你陪,更不用麻煩若迪姐姐過來。我剛才那樣說,只是不想讓我媽的同事再花時間陪我了,家裡有陌生人,我一直沒法兒睡著。我想去睡一覺,你去忙你的,如果跟我爸爸聯絡上,就給我打電話過來。」

他看看她,只見她嘴唇乾燥,面色呈現不健康的蒼白色,眼睛凹陷,黑眼圈十分明顯,顯然確實處於嚴重的睡眠不足狀態。「好,你好好休息一下,有什麼事馬上給我打電話。」

高翔開車回辦公室處理沒做完的工作。

最近大半年裡,清崗酒業公司的銷售出現了一些問題,庫存大量增加,他父親與外公從產品結構到經營方針都有了不小的分歧,經過管理層開會激烈討論之後,總算達成妥協,但渠道調整進行得並不順暢。開年以來,他經常加班,不斷出差,他的努力總算取得了一定成效,但工作壓力也相應增加了不少。

他跟管理人員開過會後,讓他們都下班,獨自留在公司繼續凝神研究近幾個月的銷售。敞開的辦公室門突然被輕輕敲響,他抬頭一看,劉雅琴端著一杯咖啡走了進來,放到他面前,正是他平常喝慣的拿鐵的味道,他有些驚訝。

劉雅琴抿唇微笑:「高總,我看你總從前面華清街的那家叫綠門的咖啡館買這種咖啡帶到公司來,應該沒弄錯吧」

劉雅琴被他安排做了一名倉庫後勤管理人員,據負責物流的經理講,她頭腦靈活,上手很快,做事也還算認真。但她已經數次越級藉故到他的辦公室來,在公司裡與他偶遇的次數也遠遠多於正常情況,現在又顯然精心化過妝,灑了香水,穿著曲線畢露的紫色v領連衣裙配高跟鞋,捲曲的長髮披在肩頭,帶著他喝習慣的咖啡出現,不能不引起他的注意。

「你怎麼還沒下班」

「我是新人,要學的東西很多,總是在下班後多留一下,把工作盤點清楚。」

「這種工作態度很可取。謝謝你買的咖啡,明天我會讓秘書把錢給你,以後不必費心了。」

她卻不肯走:「高總,我聽經理說你辦公室要招兩名助理,負責協助你處理銷售考核,不知道我能不能有機會嘗試一下」

「你可以到人事部門報名,他們會統一安排面試。」

她有些苦澀地一笑:「我問過人事經理,他說這個職位需要大學畢業,最好是市場營銷或者統計專業的,目前已經有將近20個人報名了。我的學歷顯然不夠,其實我以前成績很好,可是家裡窮,又重男輕女,不讓我讀高中,逼著我去讀了護校,不然我一定能考上大學的,也不至於現在被攔在門檻之外。」

「你還很年輕,可以試著繼續進修,我也會建議公司出臺這方面的政策,給予員工一定支援。」

「謝謝高總的鼓勵,」她手扶著辦公桌邊沿,向前傾下身體,長髮如同瀑布一般傾瀉下來,散發著茉莉花的清香,一雙水汪汪的大眼睛懇切地看著他,「我真的非常希望能得到一個機會跟著高總做事,我什麼都願意」

「雅琴。」他的聲音並沒有提高,但帶著警告的意味,她接觸到他的目光,條件反射一般站直,現出驚惶之色,他才不疾不徐地繼續說,「有進取心也是好事,但一個人能夠表現出多強的工作能力,才能擁有多大的空間,不要把時間和心思花在沒有必要的地方。」

「我沒有別的意思,高總。我」

劉雅琴一下漲紅了臉,慌亂得說不下去,看到女孩子如此窘迫,他到底有些不忍心:「沒什麼,時間不早了,你先回家吧。」

「高總,最近一段時間我真的很迷惘,需要跟人好好談談」

這時敞開的辦公室門再次被叩響,高翔抬頭一看,孫若迪站在門外,顯然將剛才一幕盡收眼底,一臉似笑非笑地側開身子,那意思再明確不過,劉雅琴只好低著頭匆匆從她身邊走了出去。

孫若迪將高翔面前的檔案推開一些,坐到桌角:「都已經九點鐘了,還要繼續工作嗎」

高翔有些意外。這半年來他們的關係一直時好時壞,孫若迪情緒起伏頗大,時常會原因不明地發怒,上個月底更是在電影院與他不歡而散,掉頭便走,他打去電話,也被她結束通話,他無可奈何,隱約覺得兩人的關係到了一個明知不捨,但也不知道該如何挽回的階段,但現在孫若迪看起來心情大好。

「若迪,你怎麼有空過來」

孫若迪挑眉笑了:「不過來哪看得到這麼精彩的好戲。」

「算了,她還年輕,以後別提這件事了。」

「這女孩子很漂亮啊,身材也好。」孫若迪凝視他,「所以你是有定力把持得住的,對吧」

他哭笑不得:「漂亮女孩到處都是,對我來說連誘惑都算不上,哪裡需要把持」

「高翔,你還愛我嗎」

這個問題冷不丁提出來,讓高翔怔住,一時不知道如何回答,孫若迪卻沒有跟往常一樣生氣,只嘆了口氣:「我是愛你的,高翔,我只是覺得你沒那麼愛我,也許是我想得太多了。」

他不會忽略這個主動講和的口氣,握住她的手:「我最近很忙,如果疏忽了你,不要介意。」

「我們去吃點兒東西,然後看場電影,好好放鬆一下怎麼樣」

他躊躇著,坦白說:「今天不行,若迪。等會兒我必須去小安家裡,她」

孫若迪的臉頓時陰沉下來:「又是她,怎麼會又是她你的工作、你的家庭、你的寶寶通通排在我前面不算,還有她無時不在。」

「你這樣說不公平,至少這半年裡我根本沒見到過她,我們之間的問題根本與她無關。」

「你知道上次在電影院我為什麼會走掉嗎」

「我遲到了,我也解釋過了,真的是有工作沒處理完。」

「但是你跟我解釋的時候,我看到了左思安。」

「她一個人」

高翔吃驚了,上個月,美國電影泰坦尼克號引進中國風靡一時,他卻因為出差和工作安排不過來,推遲到電影即將下線才騰出時間陪孫若迪去看,又遲到誤了一場電影,惹得孫若迪發起火來。他完全沒想到左思安也捲入了觀影狂潮之中,並且克服心理障礙獨自去看電影,他問:「她怎麼會去電影院」

「你更想知道她為什麼會去電影院,而不在乎我為什麼會提到這件事吧」孫若迪冷笑一聲,「很遺憾,我解答不了你的疑問。我看到她,她也看到了我們,還跟過去一樣,她只看了一眼,好像馬上清楚我們在吵架,掉頭就走了。」

高翔再回想當時的情景,不得要領:「好吧,就算她也去看電影,跟我們偶爾碰上,沒有打招呼,有什麼必要生那麼大氣」

「你完全不理解我的心情,高翔。她的出現是偶爾那麼簡單嗎她總是適時出現,一次又一次提醒我,我在你的生活里根本算不上什麼。」她跳下桌子,「我居然還妄想挽回,真是可笑。」

「若迪,我們都是成年人了」

「不該跟一個孩子吃醋,對嗎」孫若迪雙手放到他肩上,定定看著他,「坦白告訴我,高翔,你到底有多關心她」

他看著她,一時無語,她也已經不需要答案,收回了手,心灰意冷地說:「再拖下去沒什麼意思了,高翔,我們分手吧。」

孫若迪的腳步消失在走廊盡頭他們之間近四年的感情也這樣到了盡頭。追趕挽回已經失去了意義,高翔滿心都是疲倦與無奈。辦公室內顯得空空蕩蕩,而他也陷於空落之中。

他出了公司,開車漫無目的地轉了一個多小時,重新拐彎來到了左思安家樓下,抬頭看去,三樓她家所有的房間都亮著燈。更讓他吃驚的是,他一眼看到左思安站在窗臺上,一下一下擦著客廳的窗子,她仍舊穿著那件白色t恤,身後通明的燈火照得她的身形瘦削而孤單。

2

等待有時會讓人充滿希望,有時則是一種近乎絕望的漫長煎熬。左思安就處於這種絕望的等待之中。

她完全沒有睡意。從前天被班主任叫出教室聽到訊息開始,她母親的同事一直寸步不離地守著她,不停地安慰她,然而來自陌生人的關切不僅絲毫不能緩解她的恐懼,她還必須調動精力做出應有的反應,維持一個接受照顧安靜等待的姿態。高翔走後,她便開始做清潔。

她把床單換下來放進洗衣機,然後開始擦洗廚房,從抽油煙機、煤氣灶到每一塊瓷磚,然後再清理衛生間、臥室、客廳。天色暗了下來,她開啟所有房間的燈,跪在地上一寸寸地擦著地板,甚至挪開沙發和傢俱,清理平時忽略的死角。於佳對於家務並不上心,家裡多半都是靠她來收拾,但她還是頭一次做這樣細緻的大掃除。

她近乎機械地、渾然忘我地做著清潔,彷彿要藉著消耗盡所有的體力來讓時間流逝得更快一點兒。床單洗好晾到陽臺上,她再將被套拆下來放入洗衣機,重新鋪好主臥和自己的床。家裡所有傢俱接近一塵不染,地板被擦得光可鑑人,她搬來椅子站上窗臺開始擦窗子。

浮塵一點點被擦掉,她透過玻璃窗看著樓下,路燈昏黃,行人腳步悠閒,時值暮春,在本地暴熱的夏天來臨前,天氣保持著寧靜溫和,陽臺上晾的床單隨風輕輕拂動,整個世界看上去正井井有條地執行著。她和她的家原本都是這個正常世界的一部分,從哪一刻起,她的命運起了逆轉,而她的家庭走到破碎邊緣,父親遠離,母親生死不明她不願意再想下去,強迫自己凝神專注於眼前,將玻璃擦得更通透乾淨一些。

有節奏的敲門聲響起,將左思安拉回現實之中,她一時有些迷惘,遲疑了一下,跳下窗臺,過去開門。高翔站在門外,低頭看著她,她在他的目光之下才意識到自己還捏著一塊抹布,光著腳,頭髮凌亂,衣服汗溼,牛仔褲膝頭有兩個溼印,樣子狼狽而奇怪。

高翔伸手奪過她手裡的抹布扔到一邊,厲聲問:「你想一直把自己折騰垮掉嗎」

她不安地垂下眼簾:「不是。」

他環顧她身後整潔得一塵不染的屋子,更加生氣,反手重重關上門,一把握住她的胳膊,將她拉到沙發邊坐下,剛要說話,她馬上又跳了起來,說:「啊,已經10點了,李主任說今天晚間新聞也許會播放那邊的訊息。」

她撲過去開了電視機,過了要聞之後,果然播放了貴州山區山體滑坡的訊息。記者披著雨衣手持話筒報道:道路仍在連夜緊急搶修之中,由於大型挖掘機無法進入,土方量太大,搶險救援工作面臨極大困難,傷亡和財產損失情況有待進一步統計。畫面上只見大面積下滑的山體將盤山公路攔腰截斷,一片灰黑色泥土溝壑延伸出去,泥水流淌而下,公路一側隱約可以看到被掩埋的房屋。

新聞播到下一條,她仍舊保持著剛才的姿勢,身體前傾,呆呆地盯著螢幕。高翔關掉電視機,取下她一直捏著的搖控器,握住她的手:「別害怕,也別硬撐著。我會在這裡陪著你。」

她眼神呆滯地看向他:「我媽媽她會回來的,對嗎」

「放心,報道說已經投入更多人力進行搶險搜救。」

「可是已經過了快三天,還是沒有一點兒訊息。」

「有時候沒有訊息就是好訊息,明白嗎」

她點點頭,並沒有鬆一口氣,眼睛裡仍盛滿了恐懼:「她去了七天,說好後天回來。去之前她徵求我的意見,說這次出差的時間要長一些,我說你去吧,沒關係。」她開始瑟瑟發抖,「我沒想到她去的地方那麼危險,會碰上山體滑坡。」

「這是天災,誰也不可能想到的。」

「她把什麼都給我安排好了,留足了生活費,訂好了晚餐,晚上打電話回來提醒我上鬧鐘,上學不要遲到。可我完全沒關心她,我只以為是平常的一次出差,都沒問她那裡天氣怎麼樣。」

「噓現在不是自責的時候。你需要好好休息。」

「我睡不著。」

「那我們聊聊天,時間會過得快一些。」

她無聲地點點頭。

「還有一個多月就要中考了,學習有沒有問題」

「上次調考沒發揮好,成績排班上第11名。」

「已經很厲害了。還在跟晶晶通訊嗎」

「嗯,她說她爸爸鬆了口,只要她今年考得上清崗中學,就讓她去讀。」

「那就好。」

他發現很難再找到合適的話題,正躊躇間,她突然開了口:「媽媽的同事都讓我不用擔心,可是我查過媽媽的資料,山體滑坡是一種很厲害的地質災害,很難預警,一旦發生,人只有很短的逃生時間。」

「不要嚇唬自己。」

「爸爸也告訴過我,十多年前,他和媽媽實習的時候參加了一次地質災害考察,親眼看到四川一個小鎮被山體滑坡整體推進了長江,一千多間房子都毀了,在那條江段航行的船全部沉沒,長江甚至也因此斷航了一週」

「小安。」高翔無可奈何地想,她有一對學地質專業出身的父母,接受的科普知識比較多,大概只會讓她比一般孩子更為恐懼,「不要想那些極端的事例。」

「我做不到。我拼命對自己說,媽媽會沒事的,一定會沒事的。可是,我真的害怕極了。我也知道越是害怕什麼,結果會越我就是停不下來,我真的怕我最害怕的事會發生」

這段話說得有些顛三倒四,但高翔能夠理解:「害怕是正常的,小安。我們對很多事情都無能為力,所以我們更需要保持樂觀和期待。」

「你不知道,這都是我的錯。」

「胡說。」他輕聲呵斥,「這樣想就太離譜了。」

「其實我不想要媽媽出差,如果媽媽在家,哪怕不說話,知道她在她房間裡工作,我也會感覺不那麼孤單。可這不是媽媽想要的生活,她一向喜歡她的工作,她的領導、同事都誇獎她專業能力很強。她為了多在家裡陪我,才放棄了很多重要專案。」

「小安,她是你母親,她為你做的一切並不能算是犧牲。」

「怎麼不算她從前不是這樣的,她為我做出的改變,只會提醒我,我已經成了她的負擔。我不想看著她不開心,還要勉強對我做出一副什麼事也沒有的樣子。所以我故意表現得不在乎她在不在家,還告訴她,只管去出差。」

「這是你對你母親的體諒,她出差遇上危險也只是意外,你完全沒必要因此責備自己。」

「我儘量想不給她添負擔,可是我怎麼做都是錯的,我明明已經成了所有人的負擔,我爸爸不想看到我,我媽媽為我放棄了一大半事業上的追求,你每次都因為想安慰我過來」

她的眼淚終於一滴滴順著眼角淌了下來,卻沒有像過去那樣放聲痛哭出來,而是緊緊抿住嘴唇,沒有發出任何聲音。高翔將她拉過來,摟住她的肩,讓她靠到自己懷裡,過了片刻,她將頭靠到他肩上,然而,她的身體依舊是僵硬繃緊的,無法放鬆下來。

「相信我,小安,這一切都不是你的錯。你父母親肯定是愛你的,只是跟過去的方式也許不一樣而已。至於我,不要再特意避開我,我從來沒覺得你是一種負擔。今天我會留在這裡陪你。」

在高翔的嚴厲督促下,左思安勉強吃了一點兒東西,去衛生間洗澡。過了很久,都不見她出來,考慮到她的身體狀態,高翔不免著急,他敲了一下衛生間的門,聽不到任何回應,隨手推一下門,門一下敞開了。他吃驚地看到,左思安躺在浴缸內,頭枕著邊緣,細長的脖子扭成一個別扭的角度,居然睡著了。衛生間狹小緊湊,浴缸離他不過兩米距離,她近乎一覽無餘地呈現在他視線裡。

高翔一下僵住,他一直把左思安當成他第一次見到時的那個未曾發育卻已經懷孕的14歲的瘦小的女孩子,此時出現在他眼前的是一個身材仍舊纖細,但皮膚柔潤,已經具備玲瓏曲線的赤裸少女,他完全沒有準備看到這一幕他幾乎馬上記起,這竟然是他第二次看到她的身體。

這時左思安的頭向側邊一沉,猛然睜開了眼睛,一下坐直,攪得浴缸內的水「嘩嘩」作響。兩人目光碰到一起,高翔終於恢復了行動能力,猛然帶上門。

「趕緊起來,不要在浴缸裡睡覺,會著涼的。」

左思安在裡面細細地答應了一聲。

高翔走上陽臺,那裡放著兩張藤椅和一個小小茶几,他掏出香菸焦躁地點上,深深吸了一口,看著煙霧在面前慢慢散開,融入夜色之中。

過了一會兒,左思安也走了出來,她穿著印著卡通小熊的兩件式睡衣出來,不聲不響地伸手從靠牆的小花架內側拿出一個菸灰缸,放到茶几上:「我媽以前總要我爸爸戒菸,不讓他在房間裡抽菸。他偶爾煙癮犯了,就坐這裡抽。」

「剛才」

「沒事的,衛生間那個鎖壞了好久,一碰就開。家裡只有我和媽媽,所以就忘了修。我沒想到我會睡著。」月光之下,她看著他,一雙眼睛清澄如水,神情平靜,「放心,我不會誤解你的。」

他的尷尬之情消散:「那就好,去睡吧。」

她搖頭:「我想在這裡坐一會兒,好嗎」

他拍拍身邊的椅子:「再坐一會兒就回房間睡覺。這樣一直不睡,你會吃不消的。」

她坐下,脫了拖鞋,將腳放到藤椅上,弓著身子抱緊雙膝,下巴擱在膝頭上,看著遠方:「我爸爸說他是讀大學時跟寢室同學吹牛時染上的煙癮,你呢」

他回想了一下:「抽第一支菸的時候,比你現在小一些,正讀初二」

遞煙給他的那個人正是陳子瑜。此時想到這一點,他內心極度不安,搖搖頭,不想再談這個話題。

「去年去阿里,發現我爸沒再抽菸了,我問他,他說在高原抽菸是找死,他自從去了阿里,就只好戒了。」

「那倒也是,連老張那個煙鬼都只敢在獅泉河鎮抽半根菸。時間過得真快,去阿里已經是一年前的事情了。」

她近乎自語地說:「可是有時候時間就像看不到盡頭一樣慢。我希望天快點亮,搶險搜救也能進展得快一些。」

「我會陪你的,不用害怕。」

她回頭看著他:「你不可能一直陪著我。」

這話來得如此冷靜,他一時無言以對,可是她並沒有任何抱怨撒嬌的意味,手伸過來放到他的手腕上:「沒事的,現在你在,就很好了。」

他低頭看她纖細的手指:「你這麼懂事,我都不知道該怎麼哄你才好。」

「不用哄我啊,我已經長大了。」

他有一點兒異樣的感喟,微微一笑,將菸蒂按滅在菸灰缸內:「對我來講,你還是一個孩子。對了,那天到底看了泰坦尼克號沒有」

她有些驚訝,又有些不安,收回手,小聲說:「同學們都在談那部電影,我才想去看看。我看若迪姐姐好像不大高興,不想打攪你們,就換了一家電影院,結果那邊只有很晚的場次還有位置。我後來買了張碟回家。」

「以後不要故意躲開我了,小安。」

她聲音低低地「嗯」了一聲。

鄰近人家陸續熄燈,喧鬧的電視機聲音也相繼停止。左思安終於支撐不住,頭伏到膝上打起盹兒來。高翔不想再將她得來不易的一點兒睡意打斷,過去抱起她,走進她的臥室,將她放到床上,拉過薄被替她蓋上。

他只見她枕邊仍放著那隻穿格子襯衫揹帶褲的小熊,他將小熊扶正,低頭看她,她眉頭微蹙,嘴唇抿得緊緊的,毫無一般人沉入夢境之後的放鬆感覺,這個無意識的表情比她清醒時努力支撐出來的平靜更讓他心疼。

他關上燈出來,躺在客廳沙發上,繼續看了一會兒公司檔案,很快便睡著了,只是睡得極不踏實,做著模糊的夢,半夜突然醒來,覺得室內反常的明亮,但又不同於天光大亮的感覺,定定神才發現月光從擦得近乎透明的玻璃窗照了進來,如水銀般流瀉在鋥亮的地板上。

他看看手錶,還不到五點鐘,黎明之前的這段時間夜色最為深沉,也是心事最容易翻騰的時刻,從情感到工作,千頭萬緒全部記起,再加上剛才做的那個混沌難言的夢,他一下睡意全無,翻身坐起,重新走上陽臺開始抽菸。

他一向並沒有太大的煙癮,除了應酬場合,只是在心情浮動時抽菸。

最初抽菸是在讀初二時的一天。陳子瑜將他叫上家裡的天台,遞給他一支香菸,自己銜上一支,拿出打火機,熟練地替兩人點上。他遲疑地試吸了一口,頓時嗆得皺眉,陳子瑜卻不由得大樂。

高明撞見他們抽菸後,沒說陳子瑜什麼,只將他叫下去狠狠一通訓斥。

回想起來,他的好孩子生涯裡有數的違規似乎都與陳子瑜這個名字聯絡在一起。如果沒有高明對他的嚴格要求,刻意將他與陳子瑜隔離開來;如果他後來沒有離開清崗到省城讀大學,是否會與陳子瑜走得更近,做下更多犯禁甚至違法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