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2012年,阿里

「你睡吧。」

房間裡安靜下來。一張床寬不過一米五,他們各靠一側,中間只隔著幾十公分,

可以聽見彼此的呼吸。不知道過了多久,高翔仍舊沒有絲毫睡意。

他側頭看左思安,她像她說的那樣,入睡很快,已經沉沉睡著,頭側到一邊,呼吸均勻而綿長,一隻手擱在枕上。

他回想起她快滿15歲那年,從阿里回來,在成都的賓館,也是這樣躺在他的身邊。不同的是,那一次她在痛哭,將他抓得很緊,像溺水者抓住唯一的浮木,哪怕睡著也不肯鬆開。她今年30歲,在國外獨自生活這麼久,並且成了一名可以冷靜面對生死病痛的醫生,大概早已經學會並習慣了一個人化解心頭塊壘。

而他呢他是一個15歲的男孩信賴的父親,在所有人眼裡幾乎都是成熟理性的化身,只有碰到她,他的理性判斷才似乎被擱置到了一邊。

客房門突然被輕輕叩響了兩下,左思安似乎已經睡得深沉,沒有反應,高翔馬上過去開門,外面站的是左學軍,他乍然看到高翔,大吃一驚。

高翔彬彬有禮地輕聲說:「左書記,您好,您女兒非常疲倦,剛剛睡著,有什麼事可以晚些再跟她說。」

左學軍神情尷尬,轉身要走,卻又站住:「方便的話,我想跟你談談,可以嗎」

高翔略微意外,但馬上點頭。

2

走出賓館,左學軍問高翔:「酥油茶喝得習慣嗎」

高翔點頭:「沒問題。」

左學軍將高翔帶到離賓館不遠處一個茶館內,沒有招牌,門面小得一點兒也不起眼,裡面更是狹窄而簡陋,牆壁發黑,光線昏暗,客人幾乎全是藏民。靠最裡面的灶上大鍋內磚茶翻翻滾滾,已經煮到沸騰,一個滿面皺紋的藏族老人將茶汁舀起,過濾掉茶渣後倒入圓筒,加進酥油和鹽,再充分攪動,打製著酥油茶。

「外來的遊客大多喜歡喝甜奶茶,這家店裡只有酥油茶,而且沒用已經慢慢普及的電動酥油茶機,全手工烹煮,連酥油都是店主自制的,味道很正宗。」

這時唯一的服務員把一壺熱氣騰騰的酥油茶端了上來,左學軍將茶倒進木碗內,推到高翔面前:「喝吧,對於預防高原反應還是有用的。」

「謝謝。」

「你父親還好吧」

「謝謝,他還好。」

「最近幾年清崗酒業發展得似乎很不錯。」

「還算可以,我父親是董事長,企業由他管理,我專心做我自己的一點兒小生意。」

兩人都一陣沉默,禮貌的寒暄顯然進行不下去了,左學軍決定直接進入正題:「小安沒跟我提起你也過來了。」

高翔坦白地說:「她根本不知道我會來。」

「前幾天,我給她媽媽打了電話,」顯然他很少與前妻聯絡,他字斟句酌地說,「她媽媽說她有了男朋友,而且已經向她求婚。我請你出來,只是想提醒你,如果小安的生活已經有了安排,你不能干擾她。」

高翔失笑:「左書記這是在讓我知趣地離開」

「小安現在看上去又獨立又理性,如果交了男友,又到了談婚論嫁的階段,肯定是考慮成熟了。我希望她的婚姻能順利幸福,不要因為回來看我一趟就橫生枝節。」

「她沒跟您提起她訂婚的事吧」左學軍預設。「那麼她有沒有跟您提到為什麼會突然來看您」

左學軍沉默片刻:「她沒有說,我也沒問。」

「您難道絲毫也不覺得奇怪畢竟她已經有將近13年沒有回國,如果我沒猜錯,她大概也很少跟您打電話通報她的生活。」

「是的,我們大概一年通一次話,一般在春節前後。這次接到她的電話,說準備來看我,我幾乎不相信自己的耳朵。我並沒有把她的出現看成理所當然的事情,」左學軍盯著手裡捧著的木碗,「我很想知道她這些年過得怎麼樣,可是,我對她這麼長時間的生活都一無所知,想問的問題太多,又覺得問什麼都是唐突的。我連感激和高興都來不及,該怎麼開口問她為什麼來看我」

「如果您真的很歡迎她來看您,那您可並沒有表現出來。我今天下午看到她的時候,她剛跟您分開,看上去非常不開心。」

左學軍被高翔不動聲色的指責刺痛了,將頭扭開,對著斑駁剝落的牆壁,良久才說:「我知道,她完全有權生我的氣,我表現得很差勁,一直如此。」

「所以你打算滿足於這樣一個久別重逢:接十幾年不見的女兒回家,請她在家裡吃飯,帶她逛逛工藝品市場,趕走那個尾隨過來的男人,送她去機場,讓她嫁給你從未見過的外國人。」

「她完全沒提起她的男朋友,我想我沒資格多問什麼。」

高翔冷冷地說:「她完全沒對您提起的事情肯定不只她的男朋友。如果我沒記錯,在她出國以前,她對您提的唯一一個要求是請您回家。她14歲的時候,我去您家,要求您去劉灣看看她,您拒絕了,沒跟她告別就來了阿里;她還不滿15歲,長途跋涉到阿里來看您,您給了她一個許諾,可最終沒有兌現;至於把我從她身邊趕走,您在她17歲那一年的春節也做過了。這麼多年過去了,您的表現沒好多少我想一個父親能為女兒做的應該不止於此吧。」

「除了這些,我還能為她做什麼」左學軍握著木碗的手微微有些顫抖,過了好一會兒才啞聲說,「這麼多年,關於她的情況,我只知道:她上了大學,然後繼續讀了醫學院,她在做住院醫生,如此而已。我已經完全錯過了她的生活。她今年30歲,看著她突然站到我面前,我像是做夢一樣恍惚。她跟我講話,我忍不住會走神,想起她小時候的事。她生下來的時候得了新生兒黃疸,要接受光療,我和她媽媽都沒有任何經驗,嚇得幾天不敢閤眼,後來她好了,我們給她取名思安,希望她一生能夠平平安安我從來沒想到,其實我連她最基本的平安也沒能保證。我是一個失敗的父親」

高翔一時也無話可說了,他能看出眼前這個男人處於長期的痛苦與自責之中,根本不需要他做更多提醒。

「我並不懷疑您是關心您女兒的,但是您如果只想著讓我離她遠點兒,讓她繼續回到遙遠的地方過您不瞭解的生活,這種關心未免太簡單了。您的女兒內心有一部分仍舊停留在她的少女時期,沒有真正完全走出來。如果您迴避,可以一直迴避下去,如願完成跟女兒的這次見面。」停了一會兒,他補充道,「相信我,接下來十幾年她還是會和您不通音信的。」

這時高翔的手機響起,他說聲「對不起」後,走出來接聽,電話是左思安從賓館裡打來的。

「這麼快就醒了」

「其實我爸一敲門,我就醒了。可是,突然有些心虛,不知道怎麼面對他才好,完全沒有17歲時和你一起被他堵在家裡的理直氣壯。」

提起那件事,兩人心裡都有些異樣的感覺,左思安似乎有些後悔,急忙補充道:「我想不出說什麼,只好裝睡讓你去應付。」

高翔被這個坦白逗樂了:「好吧,我原諒你把我扔出去面對他了。」

「你們在哪裡」

「放心吧,這次你爸爸對我很客氣,請我在一個小茶館喝酥油茶,味道有點兒衝,不過喝了之後,確實感覺頭不怎麼痛了,也許你也應該來試試。」

她「唔」了一聲。

「他很關心你的生活,不希望我繼續糾纏打攪你。」

她苦笑:「你怎麼不告訴他,其實是我打攪了你。」

「沒必要辯解,我確實是尾隨你來的阿里。」

「我會跟他講清楚的。」她輕聲說,「高翔,麻煩你告訴他,我現在會去獅泉河邊,如果他還想跟我談談,到河邊來找我。」

「我說了,不需要解釋。」

「不,他來賓館找我,肯定有話跟我說,就算覺得無話可說,我也不能再讓你替我擋在前頭了。」

高翔回到茶館,告訴左學軍,他女兒在河邊等著他。他們結賬出來,他看著左學軍走遠,突然想起15年前的那個深夜,他帶著左思安從招待所出來,同樣走在這條街道上。

他們兩個人都被嚴重的高原反應困擾著,他牽著她的手,步伐遲緩,四周黑暗、幽深而安靜,街道異常空曠,風捲著沙塵,呼嘯著從他們耳邊刮過,有著裹挾一切、捲走一切的氣勢。她不再像過去那樣,與他小心地保持距離,而是不由自主地靠緊他,將他的手牢牢抓住。

他不顧母親的反對,萬里迢迢送左思安來阿里,最初只是單純負疚,力圖替陳子瑜贖罪以求心安。

正是在那一刻,他對她有了更多情感的投入。他們的命運似乎通過默默緊握著的手正式聯結了起來。

多年之後,頭一次清晰地意識到這一點,高翔一時也有了恍惚之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