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思安一怔,突然惱怒了:「那又怎麼樣你是不是當我非得24小時接受監護才行」
她開啟車門下去,頭也不回進了餐館。高翔哭笑不得,只覺得這女孩子簡直比女友的情緒更變幻莫測不可捉摸。他留在原地,過了十來分鐘,左思安提著一個大塑膠袋出來,看到他的車,走過來,囁嚅著問:「你怎麼還在這裡」
高翔下來:「你不喜歡接受監護我也得問清楚才放心,你一個人在家安全嗎」
「要是家裡都不安全,就沒什麼地方是安全的了。」
這個回答理由充足得他無從反駁,他問:「你媽媽什麼時候回來」
「後天。」
「她經常出差」
「不是啊。這是她幾個月裡頭一次出差,只去四天,走之前把什麼都安排好了,甚至給我量了體溫,注意事項列了足足十條,貼在冰箱上,還特意買了手機,號碼寫在最醒目的地方,讓我隨時可以聯絡她。」
高翔承認,對於獨自操持一個家,又要照顧女兒又要兼顧工作的於佳來講,確實安排得很細緻,左思安看上去也十分平靜、正常,他就算無法放下心來,也沒什麼可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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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吧,回家以後鎖好門,有陌生人敲門不要開。還有,萬一有什麼事,馬上給我打電話,你媽媽畢竟隔得遠,我過來會比較方便一些。」
他正要上車,左思安突然說:「你要不要吃晚飯」她看著高翔驚訝的表情,有些不自在地補充道,「這家餐館做的菜不錯,我媽訂了我和小超兩個人的份兒,我今天沒讓他過來。你要不吃,就只好浪費了。」
他看出她想彌補剛才的失禮,忍不住好笑:「這請客的理由很充足。好吧,剛好我也餓了。」
高翔跟左思安進了單元樓道,她說:「等一下,我看看信箱。」
他幫她拿塑膠袋,她取鑰匙開信箱,果然摸出一封信來,他隨口問:「你爸爸寫來的」
她搖頭:「晶晶寫給我的,我們一直在通訊。」
她一邊上樓,一邊拆開信封,一下抖出了不少細碎的小黃花,樓道里頓時有淡淡的甜香味道,高翔被小女孩細膩的小心思逗樂了:「晶晶家院子裡那棵桂樹開花了吧」
「嗯。」她小心地嗅了一下信封內側,神情有些悵然,「晶晶說那棵樹是她太爺爺小時候種的,只要開花,至少半個村子都聞得到香味,夜裡睡覺做夢都是甜的。那種感覺一定很好。」
上到三樓,她才開啟房門,就已經聽到電話在響,她連忙跑去接聽:「嗯,媽媽,我剛進門。」「晚飯已經拿回來了,是剛做出來的。」「好,我知道了。」
她放下電話,去廚房取餐具。高翔上次過來根本無暇細看,他打量了一下四周,眼前是一套整潔的三居室,與左學軍在清崗的簡樸住處相比,這裡的裝修佈置也不算有多精緻用心,但具有家居氣氛,而且收拾得井井有條,十分整潔。
這時電話鈴聲再度響起,她匆忙跑出來接聽,只聽了一句就皺起了眉頭,聲音平平地回答:「是的,我已經回家了。」「不用了。」「我沒跟他說什麼。」「小超,你去做作業吧,別管我了。」她一下結束通話電話,坐到沙發上,樣子十分沮喪。
「他是關心你。」
「我知道,但是他不應該來讀師大附中的。他成績很好,清崗高中本來已經答應保送他,並且免去學費。他還是決定報師大附中,結果他爸爸生氣了,把他打得頭破血流。他媽媽再三給我家打電話,哭著求我勸他改主意。
我真的勸了,連我不想再見到他這種話都說了,可是他根本不聽,還是考過來了。」
高翔愕然,不過略一思索便能明白,清崗高中有著與師大附中不相上下的高考升學率,身為清崗人,留在那裡讀書順理成章,對貧寒的家庭來講,負擔也會小得多。省城消費水平高,單純考慮支出,劉冠超的家人就不會支援他報考師大附中,更何況他顯然是為了左思安才做出這種選擇,更不可能得到家人的理解。一個十五六歲的男孩子能這樣做非常需要勇氣,但是他的家人說服不了他,居然直接打電話給左思安,把壓力轉嫁給另一個孩子,讓她來揹負歉疚感,這一點讓他很生氣。
他輕聲說:「你勸過他,已經盡到朋友的義務。他還堅持他的選擇,就不關你的事了。」
「不,我勸他別來這裡讀書,不是為他好,我是真的不想見到他。」
「為什麼」她張張嘴,說不出話來,他擺了一下手,「算了。你記住,不管他家裡人說什麼,選擇是他自己做的,你不欠他什麼。」
「現在的問題是,他大概覺得他欠我。那天他姐姐叫我和他一起去看電影,後來他姐姐讓他和她一起回宿舍拿東西,讓我在她學校後面等他們」
左思安停住,但高翔已經知道接下來發生了什麼事,心一下抽緊。屋子裡安靜得只剩下牆上掛鐘走動的聲音,單調重複得讓人壓抑。
過了好一會兒,她重新開口,語氣十分平淡:「其實根本不關他的事,他就是不停自責,在清崗的時候天天陪著我、騎腳踏車回劉灣給我補課,已經做得太多了,現在他又不顧他家人的反對來這邊讀書,我媽一說要出差,他就不上晚自習送我回家。我真的不需要他這樣沒完沒了地幫我,有時候我忍不住會發火,恨不得直接說不要來煩我了。我也知道我這樣對他有些不知好歹。」
「你應該跟他談談,把你的感受直接告訴他。」
「我說了,他根本不聽,反而覺得我是不想拖累他。不管我願不願意,我都成了必須接受幫助的可憐蟲,沒人在乎我的感受,包括我媽媽在內,都在拼命可憐我補償我。」
高翔有幾分意外:「你不能這樣想。」
「我沒法兒不這樣想。」她衝口而出,隨即搖搖頭,「我媽媽也說過我,我這麼想是跟別人過不去,跟自己過不去,是一種錯誤的自我暗示,沒任何意義。她說得沒錯,我會盡量控制自己的。」
她似乎一下恢復了平靜,高翔卻沒法兒當作什麼也沒有發生:「不,小安。你媽媽說得有道理,但是你有權利表達你的情緒。就像剛才我問得太多,你不高興了,我完全能理解。你不需要對誰抱歉。」
她默然良久,眼睛裡突然泛起淚光,馬上垂下眼簾,小聲說:「其實我很害怕。」
「怕什麼」
「我怕你們先是可憐我,然後就會嫌棄我,」她的聲音更加低微,「沒有人會正常對待我。」
高翔再度被這女孩子的敏感擊中了。劉冠超對左思安的付出固然超出了正常友誼的範圍,劉家人不可能理解,她也覺得不堪重負,而他又何嘗不是在努力補償她呢他們當然在很大程度上是出於憐憫,努力想讓她的生活恢復正常,但是罪惡衍生的影響遠比一般人想象的持久而深遠,一旦意識到根本沒人能充當上帝最終拯救她,他們是不是會選擇逃避她的父親遠走西藏就是最好的例證。難怪她會有如此強烈的不安全感。
他的沉默讓左思安退縮了,她站了起來:「我們吃飯吧,要不菜該涼了。」
「小安,如果有不開心的事,不要放在心裡,跟我說沒關係的,我願意聽。」
她扯一下嘴角,露出一個有些不在乎又有些認命的表情,斷然搖頭:「不,我答應過我媽媽,不跟任何人提起這件事。就算你一直知情,也願意傾聽,我也不能沒完沒了拉著你說。訴苦訴得多了,就成了祥林嫂,自己都會嫌棄自己。」
她徑直進了廚房,在裡面待了幾分鐘才出來,完全恢復了平靜,有條不紊地將碗筷擺好,請他坐下,替他盛好飯。吃完飯後,他要幫她將碗筷收進廚房,她說:「我自己來。你要有事就走吧,幫我把門關上就行。」
他突然問她:「今天作業多嗎」
「還好,不算多。」
「那我帶你去一個地方。」
她驚訝地看著他:「去哪裡」
「不用問,不遠,最多兩個小時就送你回來。」
「可是」她遲疑一下,還是說,「若迪姐姐知道會不高興的。」
他哭笑不得,只得暗自承認,孫若迪如果知道這件事,確實不可能高興。
「這不是你需要考慮的問題。你認真想一想再回答我,是願意把自己一個人關在屋子裡做作業,還是跟我出去放鬆一下。」
她一臉的天人交戰表情,他耐心等著,她終於點了點頭。
高翔帶著左思安上車,徑直開到了他曾就讀的大學,從西門進去,走了一會兒,她突然站住,悄聲說:「這裡也有桂花。」
「對。」
路燈昏黃,但空氣中有細細的桂花香氣氤氳浮動,縈繞四周,不容置疑地宣示著它們的存在與盛開。他指著不遠處,說:「這邊是我以前住的宿舍,所以我大致知道睡覺也能聞到花香的感覺,其實就好像做夢在吃梅姨做的桂花糕。」
她在黑暗中無聲地笑了,露出潔白細密的牙齒:「嗯,剛蒸好的紅糖桂花糕很好吃。」停了一會兒,她說,「謝謝。」
「別客氣,我也恰好想回學校看看。」
「你跟若迪姐姐是同學吧」
「對,不過我們不同專業,她低我一屆,她的宿舍在那個方向。以前我常在那邊的公告欄旁邊等她。」
不斷有學生從他們身邊走過,或者三五成群談笑風生,或者雙雙對對悄聲私語,氣氛輕鬆閒適。
「我爸和我媽是大學同班同學,他們畢業一年後就結婚了,然後就有了我。」她揚起臉看著遠方,似乎有些走神,但馬上收回了注意力,問他:「讀大學是不是很開心」
他想一想,實事求是地回答:「比讀中學輕鬆許多,沒有需要重複做的大量習題,沒有升學的壓力,可以認識來自不同地方的同學,有機會學更有趣的東西,能夠嘗試自己為自己做決定。甚至可能愛上某一個人。」
「你愛若迪姐姐嗎」
他笑:「不愛她就沒必要在一起嘛。」
「是啊,我也覺得,最重要的還是在一起。」他不知道她是不是又想起了父母親,正要說話,她補充道,「而且不要吵架。」
她那雙彎彎的眼睛看著他,帶著幾分促狹的笑意,讓他也忍俊不禁:「我同意。」
6
高翔跟孫若迪的解釋進行得並不順利,孫若迪甚至不肯接他的電話。他讓花店送花到她的辦公室,她也全無反應。他有幾分無奈,又接到父親發來的去打通鄰省的銷售通道的工作安排,只得收拾行李出差,奔波半個月後才回來。
一進家門,他發現孫若迪正和陳子惠坐在客廳內有說有笑,著實吃了一驚:「寶寶呢」
「在房裡,睡著了。」陳子惠站起身,「我去廚房看看。玉姣做事很勤快,就是會做的菜不多,還是得我多教教她。」
高翔放下行李箱,先去母親臥室看寶寶,小小的木床邊坐著一個女孩子正在翻閱畫報,兩人視線相碰,高翔一下認出她是劉雅琴,一時大為驚愕。
劉雅琴這次穿得相當簡單,頭髮也用髮卡卡住,沒有化妝,她輕聲說:「寶寶很乖,喝了牛奶就睡著了。」
「你是新來的保姆」
她搖頭:「我媽到你家做保姆。我今天來找她有點兒事,順便幫著照看一下寶寶。」
他沒想到母親居然請王玉姣當保姆,皺眉不語,劉雅琴顯然很懂鑑貌辨色,連忙說:「我爸爸腰椎出了問題,需要治療,我弟弟來省城讀書,家裡沒錢,我媽很需要這份工作。」
他做了個手勢:「知道了,別吵醒寶寶。」
高翔出來,看孫若迪翻著雜誌不理他,走到她身邊坐下:「好了吧收花收到手軟,也該消氣了。」
孫若迪再也繃不住笑了,悄聲說:「打電話給花店叫他們住手吧,同事已經各種議論怪話了,我出不起這風頭。」
「你以後再跟我鬧,我就出這一招。」
「想得倒美,我可不是怕收花才過來的。阿姨今天給我打電話,非要叫我和她一起去看她買的房子,路上跟我解釋了,這都是你外公的意思。他老來失子,實在太傷心,又請人給寶寶算了命,說這孩子不能跟他姓,否則會相剋。」
高翔只得對陳子惠編故事的能力歎為觀止,又惱火她插手這件事,沉下臉沒有吭聲。孫若迪卻誤解了他的表情:「好吧,老人家的想法,我們應該尊重。我承認我有點兒任性,可是你覺不覺得你也有錯,如果你跟我講清楚」
「你一樣會生氣的,若迪。」
孫若迪瞪著他:「我能不能接受是另一回事,你是不是對我講出實情才是重點嘛。」
事已至此,他搖搖頭:「出差之前我就跟我媽媽也說了,倉促結婚是不好,我已經讓她去把寶寶的戶口直接跟我上在一起,寶寶長大以後,我們自然會有辦法跟他解釋,別提這件事了。」
孫若迪惱火地說:「你看,這才是我們之間最大的問題,你現在總是避重就輕,對我的保留越來越多。」
高翔正要說話,保姆端了湯出來,果然是劉雅琴和劉冠超的母親王玉姣。
她似乎有幾分緊張,孫若迪說謝謝,她只拘謹地笑笑,誰也不看,馬上退回了廚房。
晚上送走孫若迪後,高翔回來,看王玉姣母女也離開了,便問:「保姆呢」
「她送她女兒去搭公交車了。」
「為什麼要請她過來做事」
「上一個保姆鬧著要走,我就打算回清崗鄉下請人,省城做久的保姆都太油滑太愛偷懶,我早就受夠了。」
高翔皺眉:「媽,有些事我一直不想追問你。但是你既然把她弄來做事,我不得不問清楚。在讓左家答應把寶寶生下來這件事上,你是不是跟她們母女做過什麼交易」
陳子惠倒是直承不諱:「那是自然,不花代價怎麼可能那麼順利達到目的
我給了王玉姣一筆錢,她答應促成這件事,包括說服她家大嫂幫忙。這錢花得很值吧」
高翔無可奈何地看著母親,很顯然,跟平常一樣,陳子惠絲毫不覺得自己的做法有任何不妥之處,他要批評也是徒勞,更何況寶寶已經降生,一切不可逆轉了。
「帶寶寶來省城生活,就是不想讓他被人議論,你又何必把一個知情人弄到家裡來做事。」
「王玉姣的兒子來省城讀書,開銷比以前大。她老公腰椎間盤突出,幹不了重活了,還得治病,女兒在縣醫院一直沒法兒轉正,工資少得可憐。她找到我,提出想來當保姆,也方便就近照顧兒子。我試用了一週,還真不錯,她手腳麻利勤快,很會帶孩子,一閒下來就做家務,把鐘點工的活兒都做了,現在要找這樣的保姆可實在是不容易。寶寶的事你放心,她跟我保證了絕對不多嘴多舌。」
「你能信任她嗎當初左縣長一家對她不薄,那麼信任她,她一樣拿他們的女兒跟你做交易。」
「這不是一回事。她只是個沒什麼文化的農村婦女,家境又困難,貪圖小利可以理解,翻不起什麼大浪來,有我盯著怕什麼。對了,我答應給她女兒劉雅琴在你公司裡安排一個工作。」
「越說越離譜了,不行。」高翔滿心不悅地說,「我沒工作給她。」
「你這是存心跟我作對嗎她到底是跟過子瑜的女孩子,又幫過我的忙,我已經答應了她。」
「媽,不要動不動就認為別人存心跟您作對,還是想想為什麼您總會跟別人的想法不一樣吧。」
陳子惠對兒子的態度一向不像對丈夫那樣強硬,見他沉下臉,馬上換了個講和的口氣:「好啦好啦,她也就是一個護校畢業的學歷,隨便安排一個打雜的工作就行。你要不安排,我就叫你爸爸安排,他可是你的上司,我不信他敢跟我唱反調。」
高翔哭笑不得地搖搖頭,知道她肯定會這麼做,說:「真是服了您。還有,以後別管我的事了。」
「彆嘴硬,我要不管,不知道若迪還得生你多久的氣。我帶她去看了我買的那套房子,已經快裝修好了,小區環境很不錯,又安靜,交通又方便。房子是複式的,非常寬敞,將來你們結婚也完全住得下。我跟她說,房子寫她的名字,她嘴上不說什麼,也看得出完全滿意。你再跟她求婚,她保證不會反對。」
高翔頭痛地看著母親,可是陳子惠一臉得意,他無可奈何:「行了行了,她沒你想的那麼庸俗。我想過了,結婚的事以後再說。」
「為什麼」
「我們都還年輕,沒做好準備。總之以後別再多事,專心做好奶奶管好寶寶就行了。」
這次陳子惠倒沒有生氣,而是多少露出悵然的表情:「唉,要不是你外公堅持,我說什麼也不會同意的。以後寶寶會講話了,管我這個姑媽叫奶奶,想一想還真的是很彆扭。」
他有些好笑,安慰地說:「到時候你就會習慣的,早點兒睡吧。」
出去之前,他低頭看看寶寶,這孩子經過手術後,不再像過去那樣易驚醒、動輒哭得口唇發紫,小小的面孔長胖了一些,變得粉白可愛,兩隻小手虛握成拳,舉在枕上,儼然一個標準投降的姿勢,睡得十分香甜。他不得不承認,這個樣子很能觸動人心底柔軟的部分。
如果寶寶開口叫他爸爸會是一個什麼樣的情形高翔回到自己房中,靠在床頭想象了一下,不得不承認,他突然也有非常異樣的感覺。
這個小而病弱的孩子,帶著不健康的心臟降生,醫生幾乎是含蓄地宣佈他時日不多,勸他們放棄他,可是他活了下來,而且已經差不多改變了他家所有人的生活。
老來喪子的陰影仍舊籠罩著陳立國,他身體欠佳,意氣日漸消沉,將企業越來越多地交到了高明手裡,對於社會事務和各類應酬能推則推,迴避公開露面。他沒法兒像普通祖父那樣盡情寵愛孫子,每次看到寶寶,表情總是有些複雜,喜與憂參半;而陳子惠似乎從知道寶寶的存在那一刻起,就固執地把從前照顧弟弟的熱情全用在了寶寶身上,擺脫了失去弟弟後近乎歇斯底里的怨憤;高明儘管對整件事持疏遠態度,也完全不贊成兒子正式收養寶寶,但他從來也沒抱怨妻子對於孩子的付出。
高翔已經越來越習慣這個孩子在他生活中的存在。他一回家,便會先去看看寶寶,抱起嬰兒完全不像剛開始時那樣無從下手,他甚至學會了給孩子換尿布、衝奶粉、喂藥。可是在母親和保姆忙不過來時搭把手是一回事,真正成為父親就完全是另一回事了。他沒有做好準備,也不知道得做哪些準備才能將心態調整得足以迎接已經到來的角色轉變。
他不得不承認,孫若迪的顧慮是有道理的。為人父母這種責任突然空降到頭上來,有血緣聯絡尚且會不知所措,更何況完全沒有關係。而孫若迪覺得他們之間出現的問題,也並沒有誇大。從陳子瑜出事開始,他需要向她隱瞞的事情越來越多,加上母親的各種演繹,事實與虛構交織得已經難以拆解。
正如左思安所說,原本親密的兩人之間嫌隙既生,似乎就有不斷擴大的趨勢,很難回到最初那種單純的狀態了。
再一次想到左思安,高翔的惆悵感更加強烈。那天他從學校把她送回家,把手機號碼留給她,囑咐她如果煩悶了可以給他打電話,不過她並沒有跟他聯絡。他幾乎想再次給於佳打電話,但是轉念一想,不管出於什麼理由,左思安對他有一份難得的信任,他也許是她這個階段唯一可以傾訴的人,她並沒有寄希望於他能解決一切問題,而他也無法充當救世主。畢竟於佳在付出努力維繫母女關係,讓女兒過正常生活。他只是跟她們的生活不相干的外人,貿然提出建議,未免會過於唐突。
也許最終只能靠時間來彌合一切。可是讓一個孩子獨自等候時間消逝來獲得解救,是不是過於殘忍要是沒有當初陳子惠一意孤行,近乎蠻橫的脅迫,沒有他的插手,左思安不生下孩子,現在的生活對她來說是不是會容易一些
每次想到左思安,高翔不免都有幾分惆悵。他當然知道,不要說陳子惠認為他為她做的太多,就算於佳,也對他心存感激,不會再有別的要求。但他就是放不下這個心事。他對她是憐憫嗎抑或是覺得有所虧欠,需要給予彌補才能安心他不能否認,左思安的敏銳與直覺並沒有錯,對他來說,這兩者似乎兼而有之,卻又遠遠不止於此。
當然,面對一個全然無辜的孩子成為受害者,誰都會動憐憫之心,加上作惡者是他的親人,他又直接插手讓她生下寶寶,延長了她的痛苦,他不可能不自責負疚。他盡力彌補,也是為了說服自己安心。但付出關懷並不是他預料的自我解脫過程,從清崗的小山村劉灣直到阿里措勤,他對她產生了越來越多的關切之情,而她對他也沒有了最初的戒備,甚至開始在某種程度上信任著他。不知不覺中,他們之間有了類似於親人的感情牽絆成分。
他自嘲地想,也許他不需要把撫養寶寶的擔子想得過於沉重,以他這樣為左思安操心的程度來講,已經算能接受當父親的初步訓練了。
7
冬季來臨,暮色來得早而濃重,到放學時又下起了小小的雨夾雪,寒風呼嘯,氣溫驟然降了好幾度。
左思安與同桌王宛伊一起出來,劉冠超已經等在外面,將一把雨傘遞過來,囑咐她:「搭車的時候小心,人太多了就再等一班。」
她接過傘,見劉冠超衣著單薄,校服顯得空蕩,問:「你怎麼穿這麼少,冷不冷」
「沒事,我不怕冷。」
「那你趕緊去吃飯吧。」
他點點頭,走在前面。王宛伊悄聲說:「他對你真細心,肯定非常喜歡你。」
左思安撐起了傘:「我們是朋友,他在這邊也只認識我。走吧。」
王宛伊不以為然:「都讀初三了,還扯什麼友誼當藉口。李洋對我就一點兒也不細心。」
李洋算是王宛伊的「男朋友」,兩人從小學開始同學,現在不同班。當然在他們這所重點學校,早戀在禁止之列,他們的所謂戀情也不過是瞞著家長週末偷空一起出去看場電影,一起做做功課而已,但已經足夠引得周圍情竇初開的同學豔羨了。
左思安並不想討論這種話題,可是她過來插班讀書,努力克服自閉,好不容易才與同桌到了熟識的程度,不願意讓別人把她的迴避當成不友好,只得表現出一點兒相應的興趣:「李洋的籃球打得很好啊。」
王宛伊十分得意:「嗯,我就是喜歡運動型的男生。追你的這個劉冠超,聽說成績很棒啊,一過來就考到了整個高一年級的前十里面,數理化三科成績第一,好厲害,就是看著太書呆子氣太內向了。」
「他成績一向很好,如果不是英語拉了後腿,他的總分排名肯定更高。」
王宛伊一眼看到她爸爸拿著傘等在校門邊,反而皺眉,悄聲說:「也不知道我爸是不是偷看了我的日記,最近盯得我好緊,以前下這麼小的雨不會來接我的。」
左思安笑道:「來接你不好嗎快過去吧。」
王宛伊吐下舌頭,跑向她爸爸,她爸爸遞傘給她,她不接,偏要挽著他的胳膊,與他擠在一把傘下,這個場景當然讓左思安不能不心生羨慕。她看著他們走遠,轉身向車站走,突然聽到有人叫她:「小安。」
她循聲望去,高翔站在前方不遠的地方,沒有打傘,路燈的燈光帶著昏黃的光暈,把雨絲照得綿長細密如織,灑在他身上。
她有些意外,走過去將雨傘舉高試圖遮住他,他接過傘,打量著她:「好像又長高了一點兒。」
這句話再平常不過,卻讓她覺得有淺淺的開心:「你怎麼在這裡」
「我路過,正好是放學時間,看天氣不好,怕你不好搭車,送你回去吧。」
「你不用去接若迪姐姐嗎」
「她在商場買東西,我送你回去再去接她來得及。放心,我們沒有吵架。」
他拉開車門,「上車吧。」
她忍不住露出一絲笑意,正要上去,劉冠超突然衝過馬路向他們跑來,他姐姐劉雅琴追在後面大叫讓他站住,他不理,一把拉住左思安,怒氣衝衝地說:「小安,你怎麼還能上他家人的車」
左思安的臉一下變得慘白,高翔也怔住。一個月前,在陳子惠的反覆要求和高明無可奈何的勸說下,高翔只得安排劉雅琴進公司工作,她慌慌張張地對高翔說:「對不起,高總,我弟弟還是小孩子,什麼也不懂,你別介意。」
她抓住劉冠超,壓低了聲音:「小超,我和媽媽都在高家工作,你鬧得個什麼勁,快跟我走。」
劉冠超還是不理她,緊緊盯著左思安,左思安面無表情地開了口:「上一次我在別人的車上出了什麼事,我從來沒有忘記,你不用不停提醒我。」
「我不是這意思。」劉冠超的臉也發白了,不由得鬆開手,「我」
「別說了。」高翔打斷他,「小安,上車去。」
左思安默默上車,高翔關上門,轉頭看向劉冠超:「小超,你關心小安很好,但是應該學會尊重她自己的判斷和行為能力。我只是送她回家,你不必放心不下。」
劉冠超盯著他,眼神里充滿了敵意,劉雅琴狠狠地推了一下他,賠笑說:「高總,他就是不懂事愛犯倔,別跟他計較。」
「沒什麼,趕緊回家吧。」
高翔上車,見左思安縮在座位一角,趕忙將暖氣開啟:「小安」
她搖頭,顯然不想說話。他只得發動車子上路,糟糕的天氣讓城市交通變得更加擁堵,他只能耐心地排在車流內緩緩向前挪動著。
「我爸爸也反覆盤問過我,為什麼會上一個陌生人的車,到底是他拉我上去,還是騙我上去的」她突然開了口,聲音低啞,如同夢囈。
高翔心頭一窒,幾乎想說「過去的事讓它過去,不必再提」,然而他知道,此時打斷她,等於永遠堵住她開口的可能,殘忍程度不亞於劉冠超口不擇言勾起她的回憶。
「其實我真的記不清了,我總是說得顛三倒四,自相矛盾,說著說著就哭起來,在公安局做筆錄也是。那件事好像發生在別人身上,我只是在很遠的地方隱約看到」這一次她並沒有哭,連眼睛都是乾澀的,茫然地看著前方雨刷有節奏地來回擺動。
「你爸爸只是想弄清發生了什麼事,並不是要逼你。」
「我知道,他比我還難受,我不會怪他。我媽媽跟他恰好相反,她一句也不提,只跟我說,不好的事情,不去想它,總會忘記。我想她說的是對的。
可是」一段長長的沉默,她合上眼睛,「太難了。就算沒人提醒,我也不可能忘記。」
這個結論來得如此壓抑,高翔左手把住方向盤,右手伸過去握住左思安的手,她的手指冰涼,手心沁著潮溼的冷汗。
他仍舊不知道該怎麼安慰她,只能希望藉此傳遞一點兒暖意,拉住她,讓她釋放出來而不至於兀自陷進孤獨的絕望之中。她也彷彿感知了他的用意,手安靜地待在他的掌心之中。
過了一個路口,又是一個漫長的紅燈,行人從人行橫道一擁而過,前方有車輛搶行,佔住了一條左轉車道,後面的司機有的憤怒地伸頭出去大罵,有的焦灼地鳴喇叭抗議,刺耳的聲音此起彼伏地傳來,路況更顯得混亂。在這片突如其來的擾攘之中,左思安睜開眼睛,她恢復了平靜,眼神遲滯而茫然地看看四周,抽回了手。
「堵車了,我試著繞另一條路走,要不要給你家裡打個電話,免得你媽媽擔心」
她搖頭:「不用,她上班的地方遠,回得總是比我晚。」
「最近她有沒有出差」
「沒有啊,她出差比以前要少得多,遠的地方、週期長的專案她都放棄了。其實我不希望她這樣。」
「做到事事兼顧很難,大家都要有選擇取捨,這是你媽媽的決定,你不必覺得有壓力。」
她無聲地看著前方,神情黯淡,清楚地知道自己並不能做到坦然不去多想。
高翔好不容易將車拐到右側一條路上,避開擁堵的主幹道,開了一會兒,停到路邊:「等我一下,我馬上上來。」
他匆匆進了路邊一家門臉簡陋的小店,過了幾分鐘,拿了兩個紙杯和一個紙袋上來:「這是我常喝咖啡的地方,這是給你買的熱可可,還有店主烤的餅乾,嚐嚐,很好吃。」
她接過熱可可,雙手捧住:「謝謝。」
熱可可和咖啡冒著嫋嫋的熱氣,混合而成的醇香氣息瀰漫在車內,她小口小口地喝著可可,他將咖啡杯放在杯架上,問她:「功課怎麼樣」
「你自己都這麼不放心我,還想讓小超放心」
他被問住,自嘲地笑:「不許嫌我煩。」
「還好啦。我跟同學也慢慢熟了,老師對我不錯。你不用再擔心我了,我很好。」
「那就好,你一直沒打我的電話,我猜你應該很好。來看看你也不算不放心,就像你跟晶晶通訊一樣,沒有談什麼要緊的事,不過隔一段時間收不到信就會惦記,會想到開信箱看看。」
這個比方讓她勉強露出一個微笑:「晶晶的信比我寫的好得多,學校裡發生的小事情、同學之間的對話、上門找梅姨看病的人,經她一描述,就格外有意思。也許她以後可以當作家。」
「你呢你以後想幹什麼」
「我不知道,沒想那麼遠,好像也沒有特別想做的事情。」她臉上那點兒笑意消失,遲疑一下,「我只希望三年以後爸爸回來,那個時候我差不多要高考了,我會爭取考一個好點兒的大學,讓他開心。」
「小安,對他來說,你開心更重要一些,相信我。」
她依舊捧著那杯可可,怔怔看著前方:「不開心的時候,我就去坐電車。」
「坐電車」
「是啊,1路電車,我家那邊是起點站,以前讀幼兒園、小學,都是爸爸帶我坐這路車送我過去,然後再去上班。我喜歡這條路,坐上去後聽售票員一站一站報站名,看看街道兩邊,從起點站一直坐到終點站,再坐回去,煩心的事情好像就能放下了。」
這樣孤寂的自我排遣方式讓他感到不安,他說:「試著多和同學在一起。」
「我會的,不用擔心。」
到了她家樓下,她拿起書包,說:「謝謝你。」
「有什麼事,隨時打我的手機,」他將那袋餅乾遞到她手裡,囑咐她,「就算沒什麼事,只是煩悶了想聊天也可以。」她開啟車門,回頭看著他,他以為她要說什麼,然而等了一會兒,她只是說:「快去接若迪姐姐吧。」
左思安上樓回家,放下書包,先去廚房將米淘好,放入電飯鍋內,然後開始整理房間。於佳一向不擅長做家事,說要請一個鐘點工,但左思安十分抗拒家裡出現一個陌生人,寧可自己動手,於佳只好作罷。
飯差不多快熟的時候,於佳才回家,也是一放下包馬上便進了廚房。左學軍去西藏工作之後,於佳不得不開始買回菜譜學著做飯,她拿出做科研的方法下功夫,倒也總結出了一點兒心得:換了一臺大冰箱,在週末時一次性採購,回來將青菜、肉類分門別類清洗整理好,煲一次湯分成幾份裝進保鮮盒內冷凍好。通常情況下,左思安每天回家稍早,負責淘米插上電飯煲,於佳回家後,熱上一碗湯,再做兩個簡單的菜,偶爾從餐館裡打包一份較複雜的菜式回來算是換口味。
左思安將母親換下的鞋子擦乾淨收入鞋櫃,丟在沙發上的包和衣服掛好,然後繼續打掃房間。她瞥見母親在廚房裡忙碌的身影,跟平常一樣,有些說不出的滋味。那個有學識、有個性、有事業心的母親,原本獨立能幹,根本不像一般媽媽那樣瑣碎,現在突然開始陷身於家務事裡,勞累自不必說,而且變得多少有些小心翼翼,跟她講每一句話都經過反覆思量,避免任何可能引起聯想與誤解的詞句。
這種前所未有的隱忍與付出落在她眼裡,卻只讓她覺得異樣隔膜,雖然生活在同一個屋子裡,也並不比遠在西藏的父親來得親近。等她做好清潔,把要洗的衣服放進洗衣機,於佳也將飯菜擺上了桌。母女兩人沉默地吃完,她跟平時一樣回自己房間做作業,於佳突然叫住了她,若不經意地問:「高翔經常去接你嗎」
「小超給你打電話了」
「我知道你不喜歡被人盯著,但他是關心你,我也囑咐過他多照顧你,你不要怪他。」
「知道,我不會怪他的。今天高」她意識到儘管同去了一趟阿里,但她幾乎從來沒想過怎麼稱呼他這個問題,「他只是路過,順便送我回來。」
女兒的這種溫順與自我剋制讓於佳有說不出的挫敗感,她沉吟了一下,繼續說:「高翔是個不錯的年輕人,他也許是真的關心你。但是,我覺得你最好不要再跟他有來往。」
於佳幾乎期待左思安憤怒地站起來反駁,或者惶惑地問為什麼,她已經準備好耐心地用講道理的方式來說服女兒,順便可以做一下交流。可是左思安的臉慢慢發白,嘴唇嚅動了一下,卻什麼也沒說。她在心底嘆了一口氣,正要說話,左思安突然抬起眼睛,準確地捕捉到她這個不經意間流露的疲憊與無奈的表情,於佳再度驚駭於女兒這種近乎妖異的心靈感應能力,只得在她的目光注視下馬上調整情緒,露出一個微笑:「小安,我知道你需要朋友,小超可以陪你,你也可以試著多跟同學交流。高翔他」
「放心吧媽媽,其實你不說,我也下了決心,以後不會坐他的車回家了。」
左思安平和地說,沒有任何情緒。
於佳僵住,突然又有些擔心:「出了什麼事他是不是」
左思安半是詫異半是無奈地笑:「你想到哪兒去了不是人人都會來欺負我好不好我只是覺得他真的不欠我什麼,不想弄得他越來越可憐我。以後我放學會走側門,坐211路公車再轉電車回來是一樣的,最多多花一刻鐘。
還有什麼事嗎」
於佳無言以對,只得轉換話題:「這樣也好。天氣越來越冷,早上出門的時候多穿一點兒,去年買的那件羽絨服短了好多,等週末我帶你去商場再買一件。」
「好的。」她站起來,突然又問,「爸爸過年會回來嗎」
這是於佳根本不願意回答的問題,她忍著心底的煩惱,儘可能溫和自然地說:「大概不會吧,春節假期不長,他要回來一趟,所有的時間花在路上都不夠。」
左思安點點頭,沒有再說什麼,向自己的臥室走去,於佳再度叫住她:「小安。」
她回頭,母女兩人對視,突然都覺得對方有些陌生,又同時被這個念頭嚇到,於佳似乎一時忘記了想說什麼,怔在原地。
左思安知道她和母親之間缺乏交流,母親為此而苦惱。她感激母親的付出和辛勞,努力用分擔家務、溫順聽話、用功學習來回報。不過她們原本就不是特別親密無話不談的母女,現在兩個人都刻意迴避很多話題,關於發生的事,關於家裡缺席的男主人,全部成了需要避忌的雷區。有了這麼多障礙,再想要重建親密關係,幾乎是不可能的。她匆忙地說:「我先去做作業了。」
回到房間,左思安開啟書桌上的檯燈,攤開作業本,一時卻沒法兒落筆。
她很清楚,高翔並不像他聲稱的那樣是路過學校順便送她回家。去年的今天,高翔開車送她去清崗縣醫院剖腹產下了一個孩子;頭一天深夜,他還親眼目睹了她在劉灣梅姨家裡突然情緒崩潰。黑色的記憶一下翻騰起來,她猛然合上眼睛,默默對自己念:都過去了,都過去了。這四個字是她一個人知道的安神咒語,可以慢慢安撫她從噩夢中驚醒的心悸、思潮翻湧後的不安,讓她將恐懼和記憶強行封存到心底,以便裝出一個正常女孩子的樣子應付每天的生活。然而,今天這四個字並不管用。
她從高翔踏入她家的那一刻就清楚地知道,他是某人的親戚,他們之間的聯絡始於那場她無法擺脫的夢魘。可是,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他給予的溫暖與關心突破了她的心防,讓她慢慢接受,不覺得抗拒為難,甚至不再聯想到他的身份。
在這樣一天,她父親遠在西藏,上一次打電話回來是半個月前,寥寥數語後結束通話,她母親絕口不提她經歷的黑暗時刻,只有他特意過來想給她一點兒安慰。她想表現得輕鬆自如,但她還是再度失控,被他握住手才安靜下來。
她看著他的側影,猛然意識到,每一次她都情不自禁在他面前流露脆弱的一面,再這樣下去,她對他的依賴會越來越深。就算劉冠超和於佳沒有以不同的方式警告她,她也不能這樣繼續下去了。
左思安從書包內層拿出一個小而厚的本子,這是她的電話簿,其實只用了有數幾頁而已,上面工整地寫著劉灣唯一的電話的號碼、父親在措勤辦公室的電話、母親辦公室的電話和手機。接下來是高翔的手機號碼,再下面是陸續新增的新同學的號碼。她其實已經記住了他的號碼,但還是拿起筆,小心地將他的名字和號碼塗黑,決定要連同她想忘記的一切一起,忘記這個人。
8
高翔接了孫若迪,直奔新居。這是一套寬敞的複式房子,不復那套小公寓的侷促擁擠,位於市中心,離市心臟病醫院不遠。他們剛搬過來不到一週,寶寶的一週歲生日將在這裡度過,陳立國和高明也專程從清崗趕了過來。
孫若迪送上蛋糕和精心挑選的禮物,不過寶寶顯然還對這些東西沒有概念,在客廳地毯上爬來爬去,將陳子惠精心準備的各式抓周物品推得亂作一團,任憑她怎麼誘導,也似乎沒有對哪一樣東西表現出特別的興趣,圍在一邊的大人被逗得大笑。
寶寶畢竟體弱,一會兒便顯出疲態,趴在地毯上,就近抓起一個小計算器。陳子惠頓時喜笑顏開,一把抱起他:「太棒了,寶寶肯定有生意頭腦,以後可以繼承我們陳家的家業。」
陳立國神情複雜地看著寶寶:「我倒希望他以後好好讀書,最好能夠專心做學問。」
「那怎麼行,他可是」
陳立國馬上打住她習慣性快到嘴邊的「我們陳家唯一的後代」這句話,笑著說:「家裡有個小孩子才更像一個家。我老了,要能看到小翔結婚成家,再生一個更健康的孩子,就真的沒什麼好遺憾的了。」
高翔聽出外公這話裡的傷感意味,正想安慰他,陳子惠已經興致勃勃地說:「是啊,小翔、若迪,你們趕快把婚事辦了吧。」
孫若迪害羞地低頭不語,高明插話:「這事還是讓他們自己商量。」
陳子惠橫他一眼:「兩家大人也應該約個時間見個面嘛。」
「再說吧。媽,快看看寶寶是不是要換尿布了。」
轉移開母親的注意力,高翔走到餐廳那邊的陽臺上去接聽了一個電話,正要回客廳,王玉姣突然從廚房閃出來攔住他,緊張地說:「小琴剛才給我打了電話,要不是我讓她去給她弟弟送棉衣,還不知道小超惹的事。他不知道你是關心小安,才去學校接她回家的。你大人大量,千萬別跟那傻孩子一般見識,我回去會好好管教他的。」
高翔不在意地說:「我跟你女兒已經說過了,沒事。你也不用罵小超,小超對小安還是很關心的。」
王玉姣放下心來:「是啊,讀重點高中時間這麼緊,他還經常去給小安補課。」
孫若迪的聲音突然在他們身後響起:「原來你把我丟在商場等半天,不是什麼堵車,而是去學校接左思安了。」
高翔暗暗嘆了一口氣,正要說話,不想陳子惠也聞聲過來,說:「你怎麼還會去接她他們家是不是又糾纏你了」
王玉姣嚇得連忙辯白:「我什麼也沒說啊,我只是代我兒子賠個不是。」
這個混亂的場面讓高翔好不煩惱:「好了好了,你去做飯吧。」
王玉姣趕忙進了廚房,陳子惠總算醒悟到當著孫若迪不便再說什麼,無奈她一向不擅長轉彎,氣氛一時僵住,還是高明走過來打著圓場:「來來來,若迪,你再幫我們和寶寶拍張合影吧。」
孫若迪瞪了高翔一眼,依言去拿起相機給他們拍照。
家宴結束後,高翔開車送孫若迪回家,見她一直沉默,說:「謝謝你給面子沒甩手就走。」
「你外公和父母都在,寶寶又是第一次過生日,我有你想的那麼不懂事嗎」
他賠笑說:「是是是,你一向最大方明理。」
「那能不能解釋一下為什麼又去接左思安,而且要瞞著我」
「我並沒有特意瞞你。我告訴過你,我關心小安這孩子,她父親不在身邊,我能做的不過是偶爾去看看她,僅此而已。」
「只是關心這麼簡單」
「我之所以不提,就是不想你猜測質問。」
「這是標準的倒打一耙,明明是你對我有所隱瞞,倒弄得好像是我蠻不講理。」
「我不是這意思。」
「是她要你去的嗎」
「當然不是,她從來沒主動跟我聯絡過。」
「那你怎麼會無緣無故想到去看她千萬別跟我說是順路,你的公司、我們說好碰面的商場跟她的學校根本不在一條路上。」
「我突然想到了她,於是決定去看看而已。」
「無緣無故的怎麼會突然想到她」
「這樣像審問犯人一樣,有什麼意思」
「我已經告訴過你,她是青春期的女孩子,又敏感內向,你去關心她,也許會引得她誤解,到時候怎麼收場」
「你考慮得很周到,不光警告我,還早早去跟她母親敲了警鐘,人家母女倆一直跟我保持距離,從來不打電話給我,這大半年我統共只見了小安兩次,有什麼可誤解的」
孫若迪被他這個略帶挖苦的口氣刺痛了,怒氣衝衝地叫:「停車」
高翔煩惱地說:「又來了,小姐,開車的時候不要這樣鬧行不行」
孫若迪氣得不知如何是好,眼淚一下流了出來。高翔將車駛到路邊停下,拿紙巾給她:「好了好了,對不起,我不該這麼說,但是我們真沒必要糾結這個問題了。」
「我感覺你並不愛我。」
「這又從何說起」
「你對我的保留越來越多,很多事你都沒有跟我說清楚。」
「不要疑神疑鬼,若迪,這樣沒有任何好處。」
「那你和左家到底是什麼關係為什麼會這樣關心左思安你說和左思安的父親是朋友,所以送她去阿里,可是為什麼她父親看到你的樣子很冷淡,而且你媽媽每次提到左家的口氣都那麼奇怪」
高翔無言以對。牽扯到陳子瑜之死和左思安的創痛,他既不願意推翻母親編的版本,重新講清寶寶的身世,也不願意對女友撒更多謊將故事編得圓滿。然而孫若迪瞪著一雙淚光瑩瑩的大眼睛看著他,一副等著他坦白的樣子,他嘆了一口氣:「我關心左思安的理由完全正當,但是你問的這些問題我沒法兒給你解釋。請體諒我。」
「你這是告訴我,你有秘密需要保守,而我無須打聽,做到識趣忽略就好」
「為什麼你要這樣理解我只是說,要求絕對的坦白沒有必要,我需要你信任我,至於那些我有所保留的事情,與我們之間的關係完全無關。」
「你都不信任我,卻要求我絕對信任你,這樣公平嗎千萬別跟我說,要求絕對的公平也是沒有意義的。」
高翔不得不承認,站在孫若迪的立場,她的指責是成立的,他一時無話可說。兩個人都靜默著,車外小雨雪仍舊在下,車窗上霧氣瀰漫,細細的雪花晶體在玻璃上剛一堆積便融化了,匯成水滴流淌開去。
孫若迪從包裡摸出一個首飾盒,幽幽地說:「剛才從你家出來前,你媽把我拉到臥室,非要給我一個鑽石手鍊當禮物,還說很希望我們馬上結婚。你拿回去吧。」
「既然是她送你的,你就留著。我媽這人一向都是有什麼想法就恨不能馬上付諸實施,你不用介意,回去我會跟她談談,讓她別再管我們的事了。」
「也就是說,你並不急於結婚,對嗎」
高翔苦笑:「若迪,我催婚,你覺得我動機不純;我不催,你覺得我對你不夠重視。你希望我怎麼做」
「我也不知道,我們怎麼會變成這樣。以前我以為我們結婚只是時間問題,從來不存在別的障礙,最多我希望你對我更認真一些,求婚更單純更浪漫一點兒。現在,我覺得好茫然。我害怕我並不像自己認為的那樣瞭解你。」
「不要把我想得太複雜,若迪,也不要把事情想得太複雜。」
「可是我已經沒法兒回到當初的簡單狀態了。你關心重視別人的程度遠勝過對我,我對你的不確定越來越多,還有寶寶,我也不敢肯定我能勝任做他的母親」
他握住她的手:「若迪,我不會給你壓力,你需要時間理清頭緒,我們慢慢來。」
「如果去年你向我求婚,我一口答應下來多好,就沒有這些周折和迷惑了。」她喃喃地說,「高翔,我有點兒害怕。」
「害怕什麼」
她轉頭定定看著他,說:「我害怕也許時間會改變一切。」
高翔無法做出任何回答。他們靜坐著,手握在一起,如同過去一樣十指交纏。他們身邊是繁華的道路,川流不息的車輛,映進車內的燈光明暗交替不定,冷雨敲窗,寒冷的孤獨感突然襲來。他們同時意識到,人生的很多轉折看似源於一個簡單的決定,但更像是不可知命運的安排。
其即時間已經悄然改變了很多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