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1997年,阿里,漢江

1

15年前,高翔確實差點兒將命丟在了阿里。他對於措勤的記憶差不多是一片空白,如同那天下得鋪天蓋地的大雪一樣。

在去往措勤縣城的路上不期而遇後,左學軍的車子在前面帶路,老張跟多吉駕著另兩輛車尾隨其後。在離縣城還有70公里的地方,一直頭痛咳嗽的高翔突然開始猛烈地嘔吐,很快陷入了昏迷狀態。

等他醒來時,他發現自己躺在醫院病床上。孫若迪看到他睜開眼睛,馬上站起來摟住他,喜極而泣。

「嘿,怎麼了我在哪兒」

「這裡是措勤醫院,你因為上呼吸道感染,得了急性高原肺水腫,昏睡了快三天,醫生說幸好我們及時給你補充純氧,送來得及時,不然」她猶有餘悸,差點兒哭出了聲。

他勉力抬手替她擦下淚水:「別怕,我沒事了。小安呢還在她爸爸那裡嗎」

「措勤有幾個鄉出現了雪災,左縣長去佈置救災了。小安大概被你嚇壞了,這幾天一直守在醫院不肯走,我剛讓施煒把她帶去吃東西了。」

「唉,我病得真不湊巧,弄得她和她爸爸都沒能好好聚聚。」

「她爸爸佈置完工作自然會回來。」她握住他的手,「你嚇死我了,我正在想,今天要不要給你媽媽打個電話。」

「何必告訴她讓她擔心呢」

「臨走之前她一再叮囑我,要我提醒你每到一個地方都要給她打電話。你這一病,有幾天沒跟她聯絡了,她肯定會擔心啊。」

「也對。那你去給她打個電話吧,就說我是小感冒,遲幾天回去,沒事的。」

跟阿里很多地方一樣,措勤當時也沒有行動通訊訊號,孫若迪只能步行出去找公用電話。高翔躺在病床上,頭一次打量四周。這裡條件十分簡陋,鄰床上躺著一個牧民模樣的老人,鬚髮花白,樣子十分蒼老衰弱,跟家人用藏語交談著,說話的聲音斷斷續續,不時伴著一陣劇烈的咳嗽,要躺著歇好一會兒才能繼續。

高翔看得心驚,他一向自恃年輕身體好,頭一次這樣一病不起,而且是在高原得足以致命的疾病,醒來後全身無力,和孫若迪講幾句話便覺得耗盡了力氣,看來跟旁邊的老人幾乎沒什麼兩樣。更糟糕的是,他對這幾天的經歷差不多沒有任何印象,只模糊記得有冰涼的手指劃過額頭替自己擦汗。他盯著上方斑駁的天花板,想到看似強悍的生命其實脆弱得不堪一擊,不知不覺在生死邊緣打了個轉兒,不免有些後怕,也不免有些感嘆。

「你想喝水嗎」

他一驚,這才發現左思安不知什麼時候進來,站在床尾看著他。他搖搖頭。

「那你想吃東西嗎」

他沒有任何胃口,還是搖頭。她呆呆看著他,眼淚在眼眶內閃爍轉動,明明要哭出來卻使勁忍住,不知道為什麼,他突然禁不住覺得好笑,問:「你叫什麼名字」

她頓時大吃一驚,張大了嘴巴說不出話來。

「這是哪兒我怎麼會在這裡」

「你都想不起來了」她小心翼翼地問。

「很模糊,」他做努力回想狀,「只覺得你看著好像很面熟。」

左思安急得不知所措,一下哭出聲來,他這才覺得玩笑大概開大了,說:「哎哎哎,你別哭。」

這時孫若迪進來:「怎麼了」

左思安抽泣著小聲說:「若迪姐姐,他好像失憶了。」

孫若迪吃驚地看向高翔,高翔做了個投降的姿勢,她放下心來,笑罵道:「你可真是,才醒過來就開這種無聊的玩笑。」

左思安恍然,又羞又惱,狠狠瞪他一眼,轉身跑了。高翔勉力說:「若迪,快去幫我道歉,叫她別亂跑。」

「我走幾步路都喘氣,你倒叫我去追她。放心,這縣城統共只巴掌大,能跑到哪裡去」

高翔掙扎著想坐起來,孫若迪只得按住他:「行了行了,你好好躺著別動,我去吧。」

過了好一會兒她才回來:「放心吧,她爸爸剛好回來接管她了。你平時也沒這麼愛亂開玩笑啊,沒事逗她幹什麼。」

他笑道:「突然發現自己是死裡逃生,忍不住想惡作劇慶祝一下。」孫若迪也笑,眼圈卻突然紅了,小聲說:「我跟你媽說你感冒了,你媽一聽就知道你病得不輕,我勸了她好半天,恨不能發誓說你沒事,她才沒說什麼。你可千萬要好起來。」

他抬手摸摸她的頭髮:「沒事了,我會好的。」

急性高原肺水腫來得十分兇險,延誤診斷和治療甚至足以致命。國外一般主張利用直升機之類的交通工具迅速向低海拔地區轉移,但在措勤顯然難以做到這一點。好在縣醫院對於這種病有豐富的臨床處置經驗,處理得當,讓高翔脫離了危險。他又臥床足足打了三天點滴,醫生才同意讓他出院。

小芸一直身體不適,大明也趕著回家上班,老張開車先送他們返回拉薩。

施煒說她不急著回去,和藏族司機多吉留下了,等高翔出院上路。

左學軍來送他們,他幫他們補齊給養,叮囑多吉路上注意,拍拍左思安,說:「回家好好聽媽媽的話。」

左思安的頭垂得低低的,直到車子發動一直沒有說話,更沒有向外面看。

多吉開車,高翔坐在副駕駛座上,這時才注意到措勤比他預想的更為窮困落後。街道不算狹窄,但泥濘不平,道路兩旁幾乎全都是泥坯壘成的單層平頂房,低矮簡陋。跟他出生的清崗縣相比,這裡完全不像一個縣城,倒更像一個破落的小鎮。天氣已經放晴,陽光無遮無攔地直射在堆積未化的積雪上,晃得人眼睛發花。後視鏡裡左學軍的身影越變越小,直至從視線內消失。

高翔與他沒有任何關係,也不禁覺得這場景蘊含著淒涼而荒蕪的感覺,彷彿將那男人捨棄在了這個幾乎與塵世隔絕的世界的盡頭。而坐在後排左側的左思安已經把頭埋在雙手中間,露出細長的脖子,肩頭微微聳動,顯然再忍不住哭泣了。

孫若迪坐在他身後右側,與他交換目光,也有些心酸,正要說話,坐後排中間的施煒摟住了左思安:「小安,前天我和多吉去縣城裡的小學,住在那裡的孩子都認識你爸爸,他們都很喜歡他,說他很了不起。」

沒什麼比這句話更能安慰左思安了,她抬起了淚水縱橫的面孔:「為什麼」

「整個措勤縣境內只有這一所小學,學生都是牧民的孩子,他們的家離學校從幾百到上千公里不等,所以都必須住校,一年只能回一到兩次家。他們說你父親到措勤後就經常去看望他們,給他們帶去文具,利用業餘時間幫他們補課,修補教室和宿舍。他沒法兒照顧你,肯定是把對你的愛都寄託到那些父母不在身邊的孩子身上了。」

左思安止住了哭泣,接過孫若迪遞來的紙巾擦拭著眼淚:「可是我想要他回家。」

「我知道。只有有堅定的信仰和足夠的勇氣的人才會選擇到這麼艱苦的地方工作,你父親就是這樣一個人,他很了不起,很有愛心和奉獻精神。小安,記住這一點,你應該為他自豪。等他做完這邊的工作,他會回家陪你的。」

高翔知道,在阿里地區工作需要付出極大的代價,主動要求去措勤更是隨時面臨生死考驗,不過他對施煒用如此具有理想浪漫色彩的方式讚揚左學軍並不以為然。可是他再看看左思安,她正安靜地倚在施煒懷中,儘管臉上淚痕仍在,眼神黯然,但似乎多少得到了安慰。

他想,她畢竟還是一個孩子,並不需要面對所有殘酷的真相,確認自己有一個英雄式的父親,總比認清他只是以一種艱苦的選擇逃避現實要好得多。

2

返回拉薩後,高翔一行與藏族司機多吉告別,乘飛機到成都,施煒剛好趕上當天的航班飛回深圳,高翔和孫若迪帶著左思安入住酒店,準備第二天返回漢江。放下行李後,孫若迪精神十足,興致勃勃地去看一個在成都讀大學的高中同學,高翔沒有陪她一起去,與左思安留在各自的客房裡休息。

高翔洗了澡便上床睡覺,醒來時已經是晚上八點,他去敲隔壁房門,過了好一會兒,左思安才將門開了一條縫,問:「什麼事」

他們一起出行十多天,條件簡陋的時候只能投宿車馬店一起睡大通鋪,她突然一下子又這麼拘謹,他有些不解:「走吧,我帶你出去吃晚飯。」

「我沒胃口,不想吃。」

她聲音低啞地說,就想把門關上,他伸手抵住,將門推開了一些,房間內只開了一盞床頭燈,她馬上將頭扭開,但他已經看見她眼睛紅腫,臉上還有淚痕,分明剛剛哭過。

「怎麼了」她不回答,想將門推上,卻敵不過他的力氣,氣得鬆開手,一轉身進了浴室,重重關上門並上了鎖。

他哭笑不得,走進來隔了浴室門叫她:「小安,有什麼事出來說。」

她還是不理他,他無可奈何地站了一會兒,只得使出苦肉計:「小安,我突然覺得頭很暈,能不能幫我倒杯水」

她果然應聲而出,慌慌張張地扶他坐到窗邊的椅子上,給他倒來一杯水,問:「頭暈得很厲害嗎還有哪裡不舒服要不要去醫院」

「沒那麼嚴重,這大概是老張那天說的醉氧,突然從缺氧的高海拔地區下到平原,適應不了空氣裡的含氧量,會有各種生理反應。像若迪就是突然歡快了,非要出去玩,我就是嗜睡頭昏。不用緊張,坐一會兒就沒事了。」

她仍舊不放心,抬手摸一下自己的額頭,再去試他額頭的溫度。他猜想這大概是她父母在她身體不舒服時的習慣探測方式,她那個專注的神情讓他有些好笑,又有些感動。

「小安,坐下。」她坐到旁邊那張椅子上,「是不是不放心你爸爸」她低下頭,沒有回答。「那邊條件確實艱苦,但你別忘了,人的身體有調節適應能力,你爸爸不會有事的。」

她的嘴唇緊抿。他嘆氣道:「從措勤出來,你就一直不開心。如果不方便跟我說,那答應我,回去一定要跟你媽媽好好談談。」

她仍舊不吭聲。

「一個人關起門哭,並不能解決什麼問題。」

她好不羞惱:「難道非要在你面前哭,讓你更加可憐我嗎」

「小安,你怎麼會這樣想」她正要站起來,他起身攔住她,蹲到她面前,看著她的眼睛,「我沒有可憐你。」

「嘿,這就是撒謊了。早都跟你說了,我又不是傻子。」她眼裡汪著淚水,似乎想勉強笑一下,可沒有成功,神情又辛酸又苦澀,「我像瘋了一樣吵著要去西藏看我爸爸,連我媽媽都覺得我不可理喻,你一口就答應送我過去,還差點兒把命丟在措勤。不是可憐我,你會這麼做嗎」

「當然,我不會送一個陌生人去那麼遠的地方,可是你對我來說不是陌生人,而且我知道你處在很艱難的時期,承受的超過了你能負擔的。你想見你父親,我能幫得上忙,就這麼簡單。」

「一點兒也不簡單。要是萬一」她沒法兒說下去了。

「施煒告訴我,我在措勤昏迷以後,你反覆求你爸爸找最好的醫生來,若迪都撐不住去休息,你還一直留在病床邊守著我。我知道你是討厭醫院的,可以說你也救了我,我們誰也不欠誰,你不需要再為這件事內疚自責。」

「又拿我當小孩子哄,上次還騙我說失憶了。」

他記起醫院裡那一幕,忍不住笑了:「好了,以後不跟你亂開玩笑。別記恨了。」

「我怎麼可能記恨你你差不多是唯一還肯跟我開玩笑的人。」

高翔怔住。

「這次去措勤見到爸爸,他看我的頭一眼,我就知道,我太傻了,居然想去告訴他說我還跟過去一樣。他看我的表情,像是看一個陌生人」

提到父親,左思安再也強忍不住,一下失聲哭了起來。她馬上將臉埋在雙手內,試圖將哭聲止住。高翔遲疑了一下,站起來抱住她,她的身體因為努力想自我控制而繃緊,縮成一團顫抖著。他抱著她坐下,將她的臉貼在自己左胸前的位置,輕輕拍著她的背。這是他抱寶寶日漸熟練後的一個發現,這種姿勢最能安撫住哭泣不止的孩子。然而左思安畢竟不是嬰兒,她將臉埋在他的胸前,瘦削的肩頭聳動,嗚咽零星迸出,淚水很快便浸溼了他的襯衫,完全沒有止住的跡象。

「你爸爸只是太意外了,你不能這樣猜測他。」

「我不不需要去猜,他從前看我的樣子,是不一樣的。」

他知道無法讓一個曾經被父親寵愛的孩子接受欺騙開始自欺,只能說:「可他確實沒有想到你會去看他。」

「他不想跟我說話,」她抽泣著,聲音斷斷續續,「他的眼睛總是看向別的地方,迫不得已看我的時候,我也不敢看他了。」

「小安,你才14歲。」

「不,再過半個月我就滿15歲了。」

「好吧,15歲。有些事的確發生了,可你的人生還很長,有足夠的時間回到正確的軌道上來。你和你的家人都需要時間來消化,等三年以後,你父親回來」

「就算他回來,我們也回不去了。」

一個不到15歲的女孩子以沉痛的口氣說到「回不去」,他想,她希望回去的只能是剛剛結束的童年時代。她到底還是一個孩子,被恐懼與孤獨壓得喘不過氣來,甚至哭都不肯放聲縱情,他更緊地抱住她。她的哭泣慢慢停住,他才抱起她,放她躺到床上,去浴室擰了熱毛巾出來,替她敷在紅腫的眼睛上。

她啞著聲音說:「對不起。」

「不用道歉。」

「我不知道為什麼這麼難受,在這個地方,離家裡跟離爸爸一樣遠,好像再也找不到家了。我以後不會這樣了,真的。你已經幫了我很多,不欠我什麼,我不會再」

他坐在床邊,認真地看著她:「小安,如果你需要幫助,而我剛好能給,就只管坦然接受。不管是我,還是別人,如果我們的關心讓你不自在不開心,你當然也有權拒絕接受。我希望我能幫到你,可是我做不到代替你生活。最重要的是,你會慢慢長大,以後會獨自面對很多事,過正常的人生。記住,最壞的那一部分都已經過去了,沒什麼好害怕的。」

「可是那一部分沒有過去,我拼命想忘記,還是忘不了,」她的眼淚再度從毛巾下湧了出來,「就像是明知道自己在做噩夢,可怎麼也醒不了。」

她聲音裡的絕望來得如此沉重,他只能握住她微微顫抖的手,努力平靜而沉穩地說:「都會過去的,小安。時間可以解決很多問題。」

毛巾覆蓋了她半張面孔,她露出的嘴唇微微一動,卻馬上緊緊抿住,沒有再說什麼。他知道,她沒有被說服;而他,也沒能安慰到她。

高翔記起他在和左思安差不多大的時候,小他半歲的陳子瑜闖下一個大禍,加上之前一連串劣行,被清崗中學開除。外公急怒之下,下手打了兒子,母親聞訊趕來阻攔,與父親大吵,又照例責怪高翔沒帶好陳子瑜,沒有及時通知她。陳立國訓斥女兒,高明責備妻子不該遷怒偏心,家裡亂作一團。他被遺忘在一邊,呆立了一會兒,悄悄溜出來,獨自上了自家樓頂天台坐下。

暮色蒼茫,樓下的爭吵聲顯得遙遠飄忽。長久被母親忽略,眼看她將全部關心都給了另一個孩子的委屈與憤怒突然在他心中翻湧得不可抑制,整個世界都變得灰暗。

突然有人拍拍他的肩膀,他一回頭,陳子瑜遞給他一罐可樂,在他身邊坐下:「他們還有的吵,要不我們溜出去玩吧。」

他鼻青臉腫,嘴角開裂,仍舊像沒事人一樣笑嘻嘻的,既沒有把才挨的那頓痛打放在心上,需要別人來安慰,也不覺得大自己半歲的外甥情緒有什麼不對勁,需要他去安慰;當然更不會把樓下因他而起的爭吵當一回事。鄰居家喂的鴿子從他們上方翩翩飛過,突然拉了一團屎在他頭上,他跳起來大罵,拿可樂罐砸過去,又琢磨著等天黑了翻牆過去偷幾隻過來燉湯這樣一鬧,高翔只得承認,自己沒法兒沉浸在剛才的陰暗情緒裡,更不可能生這個小舅舅的氣了。

高翔意識到,似乎每次坐在左思安身邊,他都會不由自主地想起與陳子瑜一起度過的童年、少年時代。

回想起來,那個時候他最沉重的心事也莫過於此,想通之後就算仍然介意,也不復糾結。對於左思安這樣出身於良好家庭,曾得到父母全部關愛的孩子來說,本來應該是收到幾顆糖果,就能換來一個破涕為笑;老師沒有抽查到她沒能準備好的功課,就能讓她在心底歡呼一切快樂都簡單易得。

而現在,她的人生被永久地改寫,所得的安慰不過是一個關於時間的許諾。

他低頭看她,她連日失眠,痛哭之後精疲力竭,安靜下來便沉沉睡去,卻仍舊握著他的手。她的鼻息因為哭泣而變得不順暢,翻了一個身,頭歪到他這一側,臉無意識地貼到他的手上,熱熱的呼吸帶著緩慢的節奏一下一下噴向他的手背,這個柔軟、脆弱、帶著依賴、沒有任何防備的觸及讓他不忍心抽回自己的手。

他調整了一下自己的坐姿,靠到床頭,一時也有些睡意沉沉,弄不清是因為身邊這沉睡的孩子的呼吸有催眠的意味,還是低原反應繼續發作,不知不覺打起盹兒來。

門一響,他睜開眼睛,發現孫若迪回來了,帶著又驚又惱的表情站在床頭盯著他,左思安也被驚醒,揉著眼睛要坐起來。他輕輕按住她,做手勢示意孫若迪別說話。

「沒事,小安,若迪姐姐回來了。你繼續睡吧,要是餓了,就去隔壁房間找我們。」

左思安一臉驚惶地看著他,他安撫地拍拍她,站起身替她搭好被子,調暗燈光,拉著孫若迪出來,關上了房門,回了自己的房間。孫若迪猛地甩開他的手:「這算是怎麼回事」

「小安很擔心她爸爸」

「你安慰她我沒意見,但用不著陪她在一張床上睡覺吧」

他一怔,頓時大怒:「說話不要這麼粗俗,若迪,她還是個孩子。」

孫若迪有些被他的聲色俱厲嚇到,又不甘心:「孩子拜託,她已經十四五歲,還說是孩子很勉強,她都能算少女了。」

「你這是什麼意思」

「我的意思很明確。你一向並不是有耐心的人,居然會握著她的手講故事哄她入睡。你對她的關心已經有點兒超出正常範圍了,這一點你得承認吧。」

「她父母都不在身邊,母親把她交給我們照顧,我不能眼看她一個人傷心,就這麼簡單。至於我是什麼樣的人,你應該瞭解。我們之間如果連這點信任都沒有,那還有什麼好說的。」

他的神情異常嚴肅,孫若迪咬著嘴唇,不服氣地說:「我沒有懷疑你,可是小安這個女孩子,實在跟別的女孩子不一樣。」

「有什麼不一樣她無非就是內向、話少一點兒。」

「喂,我從她這個年齡過來的,正常女孩子應該是什麼樣我比你清楚。

她如果只是陰鬱內向也就罷了,問題是她的眼睛看一看人,就馬上移開,好像什麼都瞭解一樣,簡直有點兒可怕。」

「她只是一個孩子,你就算不喜歡她,也沒必要把她描述得這麼怪異。」

孫若迪氣極:「為什麼我一坦率講自己的直觀感受,你就覺得我不善良。

別的不說,你總得承認她很敏感吧。你這樣哄著她,很容易把她弄糊塗,對你產生感情依賴。你認為你替代得了她父親嗎」

高翔的頭結結實實地痛了起來。他當然明白孫若迪說得不無道理,左思安最需要的還是父親,他再怎麼想幫她,也不可能在她的生活中扮演這個角色。他只得按住太陽穴,躺到床上,煩躁地說:「不要越扯越荒唐了,她父親活得好好的,只是暫時在西藏工作不能回家,我為什麼要替代他」

孫若迪還想反駁,但看他臉色蒼白,畢竟是大病初癒,疲態明顯,心一下軟了下來:「好了好了,你休息吧,反正明天到家,就能把她交還給她媽媽了。」

第二天,他們去機場乘飛機返回漢江。左思安彷彿知道高翔與孫若迪之間有過爭執,一直都保持著安靜,拎好自己的行李,走路落在他們後面兩三步的地方,目不斜視,再沒有主動跟高翔講一句話。

高翔不得不承認,這女孩子實在是過於敏感了,而孫若迪認為她的一些表現與年齡不符也並不算是多疑亂講。

飛機降落後,於佳已經等在機場,一再向高翔與孫若迪鄭重致謝,左思安仍舊一言不發。他們分別坐上計程車,孫若迪直搖頭:「於老師這麼有修養有氣質的知識分子,怎麼女兒性格會這麼古怪。」她瞟一眼高翔,「又覺得我說得不對嗎」

高翔沒說什麼,可是有幾分惆悵,更有幾分放心不下。他覺得他還真做不到就此不操心了。

3

陳子惠和高明看到明顯變得又黑又瘦面容憔悴的高翔,既覺得意外,又大為心疼。坐下來以後,孫若迪經不住陳子惠盤問,描述他住院治療的兇險情景,陳子惠聽得面色大變。

「哪有那麼誇張」高翔打斷孫若迪的講述。

「怎麼沒有,醫生都說他兩年見過不下十例死於急性高原肺水腫的病人,很多人發展下去是心衰,根本沒法兒搶救過來。」

「好啦好啦,我已經沒事了。」

他對孫若迪使眼色,孫若迪會意過來,連忙說:「是啊,好在有驚無險。

叔叔阿姨,都怪我,我保證以後再也不吵著要高翔帶我去那麼危險的地方了。」

「這也不能怪你。」陳子惠安慰她,同時狠狠瞪了一眼高翔,似乎要進一步發作,好在高明及時打岔,說:「年輕時受點兒磨鍊沒什麼,安全回家了就好。」

他拍拍高翔的肩,高翔明白,父親和他一樣清楚,陳子惠當然是把這筆賬記到了左思安頭上,不過他並不介意,也不打算爭辯,和父親相視一笑。

幾天以後,高翔給於佳打電話,想約她見面談談左思安的情緒問題,然而於佳卻似乎有些意外,遲疑了一下才說:「小高,昨天我剛跟你女朋友見過面。」

他完全不知道孫若迪獨自去見了於佳,一時啞然。只聽於佳繼續說:「小孫很細心,把她在西藏拍的照片沖洗好給我送過來,有小安的,有她和她父親的合影,還有很多很漂亮的風景照,真是太謝謝她了。本來我是打算帶上小安,在這個週末請你和你的女朋友一起吃頓飯,當面表示感謝。可是跟小孫談過之後,我覺得她說得有道理,所以決定不再打攪你們了。」

他不願意對別人打聽自己的女友究竟說了些什麼,只得苦笑:「於老師不必客氣,這談不上打攪,我早說過,如果有什麼事需要我做,請儘管開口。」

「不不,你已經做得太多了。要不是小孫告訴我,我真的不會想到學軍不聲不響調到措勤工作。我貿然把小安託付給你們,害你生了一場大病,險些把命丟在那裡,實在是非常過意不去。」

「沒有那麼誇張,只是感冒而已。」他不願意再談這個話題,「於老師,小安最近還好吧」

「不瞞你說,小安回來以後,變得跟從前一樣溫順,成天埋頭看書,完全沒有了前一段時間的暴躁。不過她的話很少,我問她見她父親的情況,她回答得十分簡單,統共就是:對,很遠;還好,不辛苦;他們都很照顧我;爸爸說他三年後結束援藏就會回來的。其他就沒有了,我也不好再苦苦追問下去。唉,真想不到阿里那個地方竟然那麼艱苦。」

「措勤算得上是阿里比較艱苦的地區。左書記申請去那裡工作,做出了很大犧牲,確實非常需要勇氣。」

這樣的話能安撫住左思安,卻只能讓於佳冷笑一聲:「我毫不懷疑他在那裡會無私奉獻賣命工作。不過,他寧可去那種地方,也不敢留在家裡面對女兒,依我看是另一種懦弱,根本談不上什麼勇氣。」

她話裡隱約流露的冷漠批評意味讓高翔微微吃驚,他婉轉地說:「於老師,左書記知道你一個人帶小安的辛苦。我們臨走的時候,我聽到他叮囑小安回家一定要聽你的話。」

於佳在那邊靜默片刻,嘆了口氣:「是啊,小安現在確實很聽話,我應該想得到,我做的一切努力都敵不過她爸爸的囑咐和回家的許諾,她畢竟還是對她父親更有感情,哪怕他在她最需要的時候逃走了。」

高翔不便對這句話有任何表示,只得默然,好在於佳馬上控制住自己的情緒,恢復了平靜:「不好意思,小高,我不該對你講這些話。」

「沒什麼。於老師,如果有什麼事我能夠幫上忙,請給我打電話。」

「你的心意我領了,不過小孫說得對,小安這孩子需要的是父親,我不能把這個責任轉嫁到你身上。放心,我會照顧好她的。謝謝你,小高,再見。」

晚上高翔跟孫若迪見面,提起這件事,孫若迪若無其事地說:「是啊,我把所有的照片都沖洗出來了,按人頭整理好,給老張、施煒、大明他們分別寄了過去。於老師跟小安就住本地,我當然直接送過去了。於老師看到照片很開心,請我喝咖啡,還問了我好多問題。怎麼了」

他微微一笑:「沒什麼,她也誇你細心。」

孫若迪也笑了:「助人為快樂之本嘛,能力範圍以內的事,我是絕對願意做的。」

看著女友微微揚起的漂亮面孔,高翔有些感慨。他與孫若迪交往兩年多,一向覺得她單純善良,沒有什麼心機。他完全沒想到她也會動如此複雜曲折的心思,並且瞞著他付諸實施,事後毫無任何愧疚不安,反而一副胸有成竹等著他詰問的表情。

他自問對於左思安的關心十分坦蕩,可是他確實有很多事瞞著女友,當然不打算再跟她討論這件事。只是,他隱約覺得,他們的關係似乎再不像從前那樣簡單和諧了。

接下來高翔與父母一起開始忙著給寶寶準備手術。按照他的想法,最好去北京或者上海的大醫院進行手術,但陳子惠又覺得寶寶經不起旅途勞頓。

經過一番周折,總算輾轉邀請到了一位專家來主刀。陳立國和高明也趕到了省城,陳立國經歷過心臟搭橋手術,高翔則才經歷一次死亡的威脅,兩人儘管努力保持鎮定,但內心並不比不停走來走去、焦灼得無法安靜下來的陳子惠來得輕鬆。

手術進行的時間不短,中間甚至兩度發了病危通知書,讓家長簽字,嚇得陳子惠淚流滿面,陳立國經不起這種持續的刺激,不得不由高明送回家休息。

幸運的是,這個半歲大的孩子有著頑強的生命力,最終安然度過了分流手術。醫生告訴他們,從手術情況來看,寶寶的法洛四聯症比他們預想的要複雜得多,分流手術的效果不好確定。

陳子惠頓時急了:「醫生,到底能不能徹底治好」

「這一次做的手術全名是體肺動脈分流術,康復以後,呼吸困難和紫癜症狀會有所改善,血氧飽和度會增加,能夠促進肺動脈和左心室發育。但是患兒的心臟血管畸形與左心室發育不良並沒有得到治療,接下來還是必須小心護理,定時複查,到合適的時候再接受根治手術,」醫生謹慎地預言,「康復機率理論上是存在的。」

高翔阻止住急不可待還要插話的母親,等醫生走後才安慰她:「只要存在康復機率就好。」

陳立國也安慰女兒:「只要有希望就好。」

陳子惠還是哭了出來:「寶寶這麼小,不知道還要受多少罪才能活過來,實在太可憐了。」

寶寶情況稍一穩定,陳子惠便開始琢磨給他取名字上戶口。她去徵求陳立國的意見,陳立國沉默良久,說:「還是讓孩子姓高吧。」

陳子惠目瞪口呆,幾乎不能相信自己的耳朵,回過神來便一下站了起來:「爸,我們陳家好不容易有一個後代,怎麼可以不姓陳」

「你和小翔就不是我的後代嗎」

「那不一樣。」

「有什麼不一樣。要不是固執著要一個兒子,你母親也不會走得那麼早。」

提到母親,陳子惠的眼圈一下紅了。「再說,這孩子以後總會長大,你怎麼向他解釋他父母親的情況,更別提外人知道他父親是誰會怎麼議論了。」

陳子惠頓時啞然。

「我想過了,就讓這孩子姓高,以後讓他在省城上學,至少可以過正常人的生活。」

高明愕然,陳子惠則仍舊不想妥協,兩人都是一副有話要說的表情,陳立國揮揮手:「子惠,別固執了。寶寶的大名就叫高飛吧,跟小翔的名字一樣,又有意頭又順口,正好像兄弟。我累了,你們也早些休息吧。」

陳子惠與高明只好出去,走到門口,她突然止步,回頭看了高翔一眼,表情是若有所思的,但高翔神態十分坦然,她也沒再說什麼。

等他們走後,高翔由衷地說:「謝謝外公。」

陳子惠並沒有懷疑錯,高翔在這件事中起了決定性作用。自從答應左思安不讓寶寶姓陳以後,他一直在考慮這個問題。左思安對陳子瑜的強烈憎恨固然讓他沒法兒忽略,但他也確實認為如果一生下來就揹負著有一個強姦犯父親的重擔,寶寶的人生不可能和別的孩子相同。

他知道跟母親講不通這道理,便找機會與外公溝通,所幸陳立國完全能理解他的想法。

陳立國嘆氣:「不用謝我,你考慮的是對的,這樣對寶寶最好。不過,你爸爸一向不喜歡子瑜,大概不想正式收養寶寶,成為他的父親,承擔那麼大的責任。以後你媽又得帶寶寶長住省城,跟他兩地分居,他也未必高興。你去看看,可千萬別讓他們兩個再為這事起爭執了。」

高翔從陳立國房裡出來,去父母那邊,發現正如外公預料的那樣,他們已經在爭執了。

陳子惠照例是提高嗓門氣沖沖地說:「爸爸既然都這麼說了,我還有什麼可說的」

高明的聲音則保持著低沉,說:「我反正覺得不合適。」

「有什麼不合適」

「你我都已經這麼大年齡,高翔也快24歲了,突然平白多出一個兒子,沒人會議論才怪。」

「有什麼可議論的,我媽媽生子瑜的時候跟我們現在差不多大。」

她提到陳子瑜,高明顯然更加煩惱:「大家都心知肚明是怎麼一回事。硬把寶寶說成是我兒子,這不是掩耳盜鈴嗎」

「你管別人怎麼說,我倒要看看誰敢來跟我講閒話。」

「我拜託你做人低調一點兒行不行,家裡都已經出了很多事,不要再動不動就這麼大口氣。而且,你動輒把陳家唯一的後代掛在嘴邊,我擔不起給這孩子當父親的責任。」

「你這是什麼意思」

陳子惠的聲音再度拔高。高翔連忙敲門進去:「爸、媽,戶口登記就寫是我的兒子好了。」

陳子惠和高明都怔住,齊聲說:「那怎麼可以」

「家裡只有我的戶口在省城,不在清崗。那麼大一個城市,沒人知道我是誰,更不會有人議論我怎麼有兒子。外公也說了,以後就讓寶寶在省城長大讀書,正好可以避開那些閒言碎語。」

「不行,我不同意。」高明生氣地說,「你都沒結婚就當爸爸,你女朋友會怎麼想」

「只是上個戶口,有什麼大不了的。若迪見過寶寶,也很喜歡他。她不會介意的。」

陳子惠突然說:「小翔,要不你現在就跟若迪結婚吧,然後收養寶寶,他父母雙全,以後長大了也不會再去問自己的身世。」

高明、高翔父子一齊呆住,面面相覷說不出話來。陳子惠倒是越想越覺得這是一個好主意:「這樣一來,什麼問題都解決了,也正好給咱們家沖沖喜,讓你外公也高興一下。從去年到現在,陳家真是太不順了。」

跟過去一樣,高明對妻子的各種突發奇想很是無奈:「虧你想得出,什麼年代了還衝喜。結婚是終身大事,怎麼能夠這麼草率」

「這怎麼算草率了小翔跟若迪交往了有兩年了吧,我爸爸對這女孩子也很滿意,說她大方得體。結婚不是很正常嗎」

高翔苦笑,他怎麼也沒想到一個讓寶寶跟他姓的提議會演變成這樣。「若迪剛剛畢業工作,我們都沒想過這麼早結婚。」

高明也說:「對,終身大事必須考慮成熟,結婚太早了不好。」

陳子惠橫他一眼:「你這是什麼意思是影射你以前沒有考慮成熟結婚太早嗎」

「我就事論事,你不要胡亂引申。」

「用不著我引申,高明,你的言下之意很清楚了。別以為我不知道」

高翔眼看父母又要爭執起來,連忙舉手製止:「停停停,媽媽,別扯遠了。爸爸說得對,我考慮一下再說,」

他倒也沒剛聽到這話時那樣驚訝,加上想到年老體衰的外公其實也是盼著他早日成家的,心裡不免一動。他看陳子惠一臉還有話要說的表情,補充道:「我和若迪商量一下吧。我說過了,她未必同意這麼早結婚。」

4

孫若迪剛大學畢業,進入一家民企工作,由學生轉變為職場新人,手忙腳亂,壓力頗大,全然沒了讀書時的悠閒自在。這天,高翔接她下班,她再一次憤憤地抱怨上司的不合理要求、同事的諸多刁難。

高翔耐心聽著,安慰她:「民企是這樣的。老闆的個人意志往往大過規章制度,你要學著慢慢習慣。」

「我覺得我習慣不了,真是懷念學校單純的環境。」

「人總得長大踏入社會。」

孫若迪沮喪地往後一靠:「我現在每天早上起床都得掙扎半天,不知道上班的目標是什麼,一點兒盼頭也沒有。真擔心這樣下去,我會變得跟我的那些同事一樣怨氣沖天尖酸刻薄。」

「實在做得不開心的話,換一份工作吧。」

「說說倒是容易。唉,你又不是不知道,我學的專業冷門,不好找工作,我可不想上班沒幾個月就鬧著辭職讓我爸媽嘮叨,他們本來就一直覺得我長不大。」

「要不跟我結婚吧,這樣他們就不會一直拿你當小孩了。」

孫若迪好不吃驚,疑惑地看他。他穩穩握著方向盤,看著前方,表情跟說「要不我們去吃你喜歡的川菜吧」沒什麼不同。她一向愛他超出同齡人的成熟鎮定,可是用那麼隨便的口氣說起結婚,讓她沒法兒高興得起來。

「怎麼會突然想起結婚」

「我們都到了合法結婚年齡嘛。」

孫若迪早就知道高翔並不浪漫,可是聽到這種理由未免鬱結得想吐血,生氣地說:「我可沒到恨嫁的年齡。」

「沒說你恨嫁啊,現在是我怕你跑了,急著想把你娶回家嘛。」

「哪有你這樣求婚的」

「你要願意,我這就去買戒指、鮮花。是不是還要配音樂、香檳酒」

他這個半是呵哄半開玩笑的口氣讓她的氣多少平了一些,嘟著嘴說:「你先告訴我,為什麼突然想起要結婚」

「我們交往的時間也不短了,我對你是認真的,現在結婚是早了一點兒,但也沒什麼不好。當然,如果你不這麼想,我也能理解,畢竟你還小。」

高翔並不經常講情話,可是偶爾一句便能讓她心花怒放,她開心地伸手過去覆在他握方向盤的右手上:「哼,你這是將我的軍。」

高翔微笑:「還有一件事,我不想瞞著你。我覺得你應該不會介意。」

「什麼事」

「我打算把寶寶的戶口上在我名下,我們結婚以後,名義上會是他的父母。當然,他還是由我母親照顧。」

孫若迪大吃一驚,縮回手,好一會兒才說:「你是說寶寶以後長大了,你會告訴他你是他父親,我是他媽媽」

「對,外公已經給他取好了名字,叫高飛。」

「我完全搞不懂。寶寶是你舅舅的孩子,上次你媽媽就跟我說了,陳家只有他這一個後代傳宗接代。為什麼要由你當養父,而且還跟你姓,這亂了輩分,而且也說不過去。」

「我們不想讓寶寶以後成長得有陰影。」

「父母雙雙去世是很不幸,可是寶寶有你外公、你父母還有你疼愛照顧,一定會好好成長的,有什麼必要編出一套身世,把他說成是你的孩子」

高翔發現,如果沒有寶寶的真實身世這個大前提,給出什麼理由都不大能站得住腳,孫若迪的疑問卻來得理由十分充足。他一時有些啞然,只得避重就輕地說:「把戶口上在省城,也方便寶寶以後上學。」

「那也不用讓你做寶寶的爸爸啊。」孫若迪突然起了一個疑心,久久盯著高翔。

「怎麼了」

「你老實告訴我,你是不是因為這個原因才要跟我結婚的」

「當然不是。你別把這事看得過於嚴重,我說過了,我們只是掛個名罷了。」

「這種名可以隨便掛的嗎」

「寶寶有我媽媽帶,根本不會讓你費神,我實在不明白你為什麼這麼大反應。我還以為你是喜歡寶寶的。」

這個隱約的指責讓孫若迪頓時憤怒了:「停車。」

高翔沒有理她。她突然抓起中控臺上放的布熊砸向他,他本能地一閃,車子也跟著變了一下向,後面的車子頓時按響了喇叭,他嚇得連忙把好方向盤,惱怒地說:「你鬧什麼這樣太危險了。」

「我說了,停車。」

高翔也有些生氣了,將車開到路邊停下,正要說話,她開啟車門便跳了下去,他只得解開安全帶下車,追出近20米才將她拉住。

「喂,就算不想現在結婚,也沒必要發這麼大的火吧」

孫若迪用力想甩開他的手,眼淚不由自主流了出來,聲音有些顫抖地說:「你根本不關心我的感受。」

高翔嘆氣:「我只是不明白你怎麼會這麼介意這件事。」

「那是因為你根本不重視我,高翔,你從來不站在我的立場考慮問題。」

「好了好了,別哭了,我們另外找地方說話。這路上人來人往的,你也不想讓人看笑話吧。」

他只是隨口一說,但一抬頭,卻發現確實有人正看著他們左思安與一個男孩子站在前面離他們不遠的車站裡。

從阿里回來以後,高翔就沒見過左思安。幾個月過去了,她的頭髮梳成整齊的馬尾,揹著書包,穿著寬鬆的白色t恤黑色長褲,看上去長高了一些,可是更顯得瘦弱。更巧的是,她旁邊那個穿著跟她一樣的校服的男生高翔也認識,是梅姨那個倔強的侄子劉冠超。

被兩個孩子撞見在大街上拉扯吵鬧,高翔頗為尷尬,放開孫若迪的胳膊,低聲說:「別胡鬧了,小安在那邊。」

孫若迪看到左思安,突然冷笑了:「帶我去西藏,其實是因為要送她過去;現在跟我結婚,不過是為了給寶寶一個現成的身世。我總是你附帶的一個考慮,你到底拿我當什麼了」

他沒想到她會扯上左思安,更不願意她當著左思安提起孩子,沉下臉來:「跟我上車,我們另外找地方說。」

孫若迪抬手抹了一下眼淚,一聲不響大步走到路邊,招手攔停一輛計程車,跳上車用力關上車門,吩咐司機開車。

高翔只能眼睜睜看著,他再看看左思安,她一臉的不自在表情。他又惱火又鬱悶,轉身想走,左思安卻突然叫他:「喂,你等等。」他站住,多少有些驚訝,只見左思安對劉冠超說,「小超,你先回學校去上自習吧。」

「那怎麼行,你不讓我送你回家,我也得看著你上車。」

「不用。我有話跟他說,說完就回去。放心,我媽媽認識他,沒事的。」

劉冠超顯然並不放心,還有話要說,但左思安抿緊嘴唇搖搖頭,他無法違拗,又盯了一眼高翔,一聲不響地轉身走了。

5

左思安走過來,站在離他一米遠的地方,似乎有些遲疑不知道怎麼開口。

「你怎麼在這裡」

「我放學了,準備搭車回家。」

高翔記起於佳將她安排轉學到省重點學校師大附中讀初三,問:「那小超呢」

「他考進師大附中讀高一了。」

「挺好,你們可以繼續做同學。」

左思安眼神遊離了一下,沒有接這句話:「你別跟若迪姐姐吵架。」

高翔完全沒想到她留下來要說的是這件事,記起上次在獅泉河鎮跟孫若迪起爭執也被她旁聽到,不免更加尷尬:「我們也算不上吵架,只是對一件事有不同看法,她大概有點兒生氣而已。」

「她看起來不只是生了一點兒氣,你去好好哄哄她,還是儘量不要吵架。

我爸爸媽媽以前從不吵架的,自從開了個頭以後,就吵得沒完沒了,話越說越狠,再回不到過去了。」

暮色蒼茫裡,她似乎長高了一些,但面孔仍舊稚氣未脫,看上去還是一個孩子,她講話的口氣也是孩子所特有的,帶著面對成年人時的遲疑與不確定。

可是她身上有某些說不出來的東西,讓她看起來跟同齡孩子完全不一樣,她的眼睛更是顯得幽深,有著長期失眠的人才會有的睏倦疲憊眼神,讓她像是已經一腳踏入成人世界,並且要承擔成人面對的所有煩惱憂慮。高翔有些心疼的感覺,只能微微一笑:「不用擔心我們的事,回頭我會找她好好解釋的。」

「那就好。車來了,我先走了。」

「現在是高峰時間,人太多了,我送你回去。」

她又是一個小小的遲疑,然後一聲不響跟他上了車,她從座位下拿起那隻布制小熊,認出是自己的東西,卻不明白怎麼會在這裡。

「上次送你去醫院,你忘在我車上的。」

她端詳著,一臉茫然地「哦」了一聲,顯然還是沒想起當時的情景。他也不願意讓她繼續回想,問她:「每天搭車上學需要多長時間」

「半個小時,很方便。」

「師大附中管得嚴不嚴」

「在清崗中學讀過,別的地方就算寬鬆了。」

「那倒也是。功課跟得上嗎」

「月考在班上排第19名。」

「已經很厲害了,別急,慢慢來。」

她一副心不在焉的樣子,他不再問下去,任由她抱著那隻小熊呆呆看著前方出神。快到她家時,她突然說:「就在這裡停,我去餐館拿打包的晚飯。」

他停下車,吃驚地問:「你媽媽不做飯嗎」

「她昨天出差了,走之前幫我訂好了飯,我直接去取就行了。」

「她就把你一個人丟在家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