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2012年,阿里

「我不知道你父親跟你說了沒有,他就要退休了,以後想留在阿里。」

「嗯,他說他習慣這邊了。」

「但是我打算帶小齊回廣東。我父母親年齡都大了,需要人照顧,而且小齊明年滿六歲,我希望她有更好的環境接受教育。」

「這件事你可以和爸爸商量一下,我覺得他也沒理由反對啊。」

「我跟他商量過了。不,也許那不該叫商量,不過是我反覆陳述我想回去的理由,他安靜地聽著,不提任何反對意見,最後說,他尊重我的決定,但他想留下。我逼得急了,他就扯出本地一個傳言,說是內地幹部過來,習慣了這裡以後,退休回內地的一般活不過五年。」

左思安好不詫異:「有這種事嗎有官方統計資料嗎」

「哪有什麼統計,我還特意去問過,只是剛好有兩個援藏幹部回內地後,在同一年去世,大家唏噓感嘆,開玩笑閒扯出的一個說法而已。」

左思安略微放心,凝神想了想道:「爸爸生活在阿里,我讀醫學院的時候就研究過高原疾病的相關資料,還真沒見過這方面的系統的病理分析和統計資料。心理上的自我暗示會造成這種傳言,但是長期生活在高原地區,心臟負擔增大,確實會對健康造成影響。」

「你父親因為過度勞累,犯過一次高原性心臟病,醫生給他的建議也是繼續留在高原比較危險,最好回平原地區,他根本不聽,反而扯出大家講的笑話當理由,根本就是不想回內地了。」

左思安再次怔住,馬上提出一連串問題:「他的高原性心臟病是什麼時候犯的後來又發作過沒有每年有沒有檢查平時吃藥嗎有些什麼症狀」

「他那次高原性心臟病還是九年前在措勤發作的,緊急轉移到拉薩搶救,我接到了兩次病危通知書,醫生也說搶救回來有些僥倖。後來我哭著哀求

他,組織上又找他談了幾次話,總算說服他調到海拔低、環境相對好一些的噶爾縣工作了五年,三年前才調回地區行署。這些年一直在做常規性體檢,沒有發作。我偶爾看他表情有些難受,問他是不是心臟痛,他說,也不算痛,就是好像心臟冷不防被一隻手抓了一下的感覺,緩一緩就過去了。在這邊工作的好多人都有這症狀,我想應該也不算嚴重。」

「這我就不知道說什麼才好了。」

「小安,你父親是我遇到過的最無可挑剔的好人,甚至比報紙上宣傳得更好。他不斷自願延長援藏工作的時間,連續在艱苦得出了名的措勤工作了六年,先做縣長,後做縣委書記,走遍了縣裡每一個偏僻的角落,改善那裡的基礎設施,幫助牧民脫貧,維修學校,籌集教育經費,把自己的工資差不多全捐了出去,不讓孩子們失學。他差不多謝絕所有的榮譽,拒絕升遷的機會。

他生活得像苦行僧一樣,大部分錢和時間都花在幫助別人身上,這些我都不在乎,我崇拜他的這些品質。可是,我慢慢發現,他真的既不是一個好丈夫,也不是一個好父親。」

這個近乎控訴的結論讓左思安完全驚呆了。

她進門以來,看到的差不多是一個幸福家庭的典範,房間佈置得溫馨而井井有條,男主人略微沉默,但顧家而持重;女主人友善好客,一看就是賢惠的妻子、慈愛的母親;小妹妹左思齊活潑可愛。她根本沒想到和諧的表象下已經暗流洶湧,不免懊悔剛才沒有堅持吃完飯就回賓館。

她只得艱難地開口:「施阿姨,我不知道你們之間發生了什麼事,可是我跟我父親已經多年沒有見面,如果他有什麼地方做得不夠好,也許你應該跟他好好溝通。」

「我們沒辦法溝通。到今年7月,我跟他結婚就已經八年了。我用盡各種辦法,想跟他交流,他並沒有表現得冷漠無情,可是他內心始終有一部分封閉著。我不是抱怨他,他從來沒在我面前偽裝成一個開朗的人,當年我就是愛上了他的沉默、他的人品。一起生活這麼久以後,我也沒有對他的人品幻滅,甚至可以毫不誇張地說,他幾乎已經是一個道德上的完人了。我仍舊敬重他,捨不得他。只不過我越來越覺得,他根本不在乎我跟小齊。」

左思安儘管滿心不願意插手父親與繼母之間的感情糾葛,可是看著黯然神傷的施煒,也不禁惻然。她正想措辭安慰施煒,施煒突然握起她的手,她微微一驚,幾乎本能地往回縮了一下,然而施煒握得很緊。

「你告訴我,小安,他一直就是這樣一個人嗎到底發生過什麼事情,讓他變成了這個樣子」

她頓時屏住了呼吸,無法回答這個問題。施煒喃喃地說:「對不起,我不是要探求他心底的秘密,我是真的搞不懂他怎麼會這樣。我永遠記得你和他在去措勤的路上相遇的情景,你那麼依戀他,他那麼疼你,看起來真是一個慈愛的好父親,肯為女兒做任何事情。可是後來你們為什麼又再不聯絡了。

我一提到你,他就沉默不語,起身走開。」

「施阿姨,再提過去的事沒什麼意義。」

「我不是無事生非,小安,我只是想弄明白,這也許也是他不愛小齊的原因啊。」

「不愛小齊這不可能。」

施煒苦笑:「不要說你不相信,我把這話講給任何認識他的人聽,都不可能有人相信。他一直助養著好幾個藏族孩子,不只是給他們寄錢了事,而是經常寫信跟他們交流,關心他們的生活和學習情況,抽時間去看望他們。他還把其中一個叫格桑的孤兒帶回家撫養了整整四年,直到那孩子考上內地的學校。可是他對自己的親生女兒卻十分疏遠。」

左思安的腦子亂紛紛的,隔了一會兒才明白施煒說的是小齊而不是她,不覺也苦笑了。

「我們結婚之前,他說不想再要孩子,我能理解,畢竟他自認為年紀大了,再說我當時也有35歲,一樣害怕做高齡產婦,完全同意他這個條件。可是後來我意外懷孕,發現時已經快四個月了。我永遠也忘不了告訴你父親這訊息時,他臉色像死人的一樣慘白,想也沒想就說:趕緊去打掉。」

此時左思安的臉色也蒼白了,她呆呆地看著施煒,說不出話來。

「沒有計劃是一回事,孩子來了就是另一回事了,我不想放棄做母親的權利。你父親發了很大的脾氣,沒人想象得到平時那樣斯文溫和的一個人,會暴跳如雷,而且毫無道理可講。我害怕極了,完全不知道怎麼辦才好,可母愛一發作,還是硬頂住了。我想一個活潑健康的孩子生下來,他怎麼可能不疼愛。回頭想想,這想法真是天真得好笑。你也看到了小齊,這麼可愛的孩子,見過她的人,沒有不喜歡她的。可從她生下來,她父親就一直表現得很冷漠,不管我怎麼抱怨、懇求,他幾乎從來不抱她,很少跟她玩,跟她總保持著距離。小齊還那麼小,他對她說話的口氣像跟外人說話一樣,親切,講理,就是一點兒也不親熱,弄得小齊一直很怕他。無論我怎麼懇求他,他都不肯打報告調過來,寧可和我兩地分居著。後來就算調到獅泉河鎮來了,也經常外出參與文物調研與保護工作,在家的時間有限。我真的搞不懂,一個會發自內心地關心別人的孩子的善良男人,怎麼會努力跟自己的女兒保持距離如果他在你小時候也是這樣對待你的,你不可能那樣愛他,他來援藏,你也不會萬里迢迢從內地趕來看望他,對不對」

這一通分析讓左思安既不能點頭,也不能搖頭,只覺滿嘴都是苦澀,不知道是喝下去的茶太濃,還是心底多年積壓的悲傷一直泛到了味覺。而施煒越說越情緒低落,彷彿從來沒有如此直接地面對心裡的困惑。

「我要是說他完全不把家人放在心上,就冤枉了他。我生病的時候,他把我照顧得很好;他只要回家,就會主動做所有家務;我提醒他對小齊不夠關心,他馬上會抽出時間給她讀故事書,教她認字可是我是母親,對比我對小齊的感情,我就知道,他只是在做他認為該做的事,並沒有付出愛。他對小齊如此,對我就更不用說了。」

左思安訥訥地說:「施阿姨,這麼多年,我對父親的瞭解就是網上搜尋看到的關於他的報道,事蹟很多,很感人,只是看著遙遠陌生,沒法兒跟自己的爸爸聯絡起來,我我不知道說什麼才好。」

「對不起,小安,很抱歉跟你講了這麼多。我也知道,你十多年只見過他一次,匆匆來去,沒義務聽我倒苦水,我也不該向你找問題的答案。我只是累了,大概也灰心了,不想再探究下去。如果小齊註定得不到來自父母的完整的愛,我不如帶她回老家,至少我父母會跟我一起關心她,她也可以接受更好的教育。」

兩人都久久再沒有說話,房間裡十分安靜,不知過了多久,外面房門一響,左學軍回來了。他走到客房前,左思安與施煒不約而同地看向他,他覺察出不對勁,可是什麼也沒問,只是說:「讓小安好好休息一下吧。」

「我不累。」左思安站了起來,「爸爸,陪我去獅泉河邊走走吧。」

3

獅泉河鎮是一個形狀狹長的城鎮,漫步其中,左思安發現她記憶裡昔日那個寂寥地獨立在荒原上的小鎮已經不復存在,這裡看上去儼然已經是一座繁華熱鬧的小城,道路比過去寬闊,跑著各式計程車和越野車,行人也比從前多,本地居民、外地民工與一身衝鋒裝的驢友夾雜而行,各種口音都有。

不過最讓她驚訝的是,街道兩邊竟然出現了不少娛樂場所的招牌,門口有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女郎談笑出入,越接近獅泉河畔越多。

左學軍顯然很討厭這種輕佻的景象:「現在離河邊看落日還早,我帶你去一條賣手工藝品的小街,你肯定會喜歡的。」

他說的地方並不算遠,是一條無名的狹窄街道,十分安靜,午後陽光隱沒在房屋背後,一個接一個的簡陋店鋪檔口擺放著各式紡織品和木製、皮製、銀製的手工藝品,攤主絕大多數都是藏民,並不像尋常旅遊區小販那樣眼觀六路、口若懸河地兜攬生意,而是安靜地進行著製作,看到有人進來,抬頭微笑。他們中的不少人顯然認識左學軍,用藏語跟他打著招呼,給他倒茶,他也用藏語跟他們交談著。

在這裡,左學軍看上去比在家裡要顯得放鬆而隨意。他指給左思安看他認為有特色的工藝品。

「這種橘黃色的木碗是用天然草汁染色的,而且不會褪色。」

「這是藏香,製作工序很複雜,有安神鎮定的作用。」

「她們在織的是氆氌,縫成藏袍可以抗寒擋風雨。」

「這叫十六鈴鐺。」他拿起來搖了一下,聲音十分清脆,「牧人常掛在牛羊的脖套或者小孩子的手腕上。」

「有點兒像以前電車起點站出站的鈴聲。」一直默默聽著的左思安突然說。

她頭一次說及過去的生活,左學軍似乎猝不及防,一時竟然做不出反應。「這次回漢江,我坐了一次電車,還是走過去的老線路。」

「是嗎」左學軍隔了一會兒才說,「這個銀雕茶盤的工藝很複雜,你看這些花紋」

左思安沒有看茶盤,仍舊端詳著那個鈴鐺。

她小的時候,先是上機關幼兒園,後來上市裡一所重點小學,左學軍每天順路接送她。他們住中山路,是無軌電車的起點站,每天隨著一聲清脆悠長的鈴響,電車發車進站。那個時候交通工具有限,坐電車通勤的乘客很多。

沒有座位時,父親會將她護在身前,努力給她撐出一方小小的安全空間;有座位時,他就抱她坐在他腿上。她總有說不完的話,問不完的問題,而他從來沒有不耐煩的時候。

那是她記憶裡最開心的時刻,以至於多年後在異國他鄉,她的男友fred突然問她:「上海路瀋陽路是什麼意思」

她被他生硬的發音弄得怔住,他解釋:「你晚上講夢話,不止一次說到這兩個詞。」

她早就選擇將過去深埋心底,不打算與任何人分享,無法向異國男友解釋這兩個用城市命名的街道名稱所代表的童年回憶與鄉愁,更有內心隱秘被人偷窺的不悅。後來她與fred發生爭執,fred惆悵地說:「我是愛你的,但我感覺你總跟我保持著一段距離。」

她無法否認這個指責,更沒想到現在會聽到繼母以同樣的口氣說起與她父親的關係。一想到這點,她覺得胸口一陣發悶。

「喜歡這個嗎」

左學軍拿給她看的是一對銀耳環,工藝複雜精巧。她點點頭:「真漂亮。」

「我買給你。」

「我沒穿耳洞。」他「哦」了一聲,準備放下。她說:「還是買下來吧,送給施阿姨,她有耳洞,肯定會喜歡的。」

「好。你喜歡什麼」

左思安隨手指了指一串綠松石項鍊:「這個挺可愛的。」

左學軍馬上拿起來:「我買給你。」

她失笑:「爸爸,您是不是急著送我一件禮物,然後圓滿結束這次散步」

左學軍怔住。

「我回來也只是想看看您,待兩天就走,並不想攪亂您的生活節奏,也不想逼著您談心。但是您到底是我父親,我不得不問問您,您打算怎麼過完你的後半輩子」

「是不是施阿姨跟你說了什麼」她預設,他眼神有些閃爍,「她要回她父母身邊盡孝,我當然不能阻攔。」

「您的家事,我不清楚,也不方便多說。不過一家人不生活在一起,會有什麼樣的後果,不用我來提醒您吧。」

左學軍艱難地說:「我對不起你,小安。」

她舉手阻止他說下去:「不,不要把過去又扯出來,重要的是現在。施阿姨對您很好,小齊又還那麼小,您有的是機會跟她們好好生活。這次我走了,不知道什麼時候會再回來,您出於什麼原因想把自己弄成孤家寡人,不需要向我解釋,但還是好好考慮一下吧。我先回賓館,麻煩您跟施阿姨說一聲,晚飯我就不過去吃了。」

左思安頭也不回地走出工藝品街,在這個小城鎮認清大致的方向,根本不必擔心迷路,只是她急於離開,忘了身處高原,步子邁得太快,很快就覺得心跳得受不了。

十分鐘後,她只能蹲下大口喘息。周圍行人見慣不驚,從她身邊走過。

缺氧與獨處異鄉的空虛感覺強烈地襲來,她突然懊悔這一次探親之旅。

從動念那一刻起,她就再也沒辦法勸阻自己,如同發了瘋一般上網查航班資訊,力圖在最短的時間內把所有能想到的地點和人物串聯起來。她先是去緬因波特蘭探望母親,於佳與她的美國丈夫peter生活得看似平靜無波,一看到女兒突然在非假日的時間出現,高興之餘,多少有些疑惑,旁敲側擊地打聽她的生活狀況,盤問她與男友的感情進展,當上住院醫生之後有什麼打算。而這些她都回答得十分含糊,就算她母親是事業型女性,與一般過於關心女兒的母親不同,也無法感覺滿意。

她在那邊只住了一天便告辭了,取道北京飛回漢江市,高翔見到她之後,首先流露的是警惕,他甚至親自追上她,盯著她一路從劉灣回漢江,直到送她上了飛機。與父親的見面更不必說,她身不由己地參與了他的家事,而且說得聲色俱厲,彷彿不是久別後的探望,更像挾怨而來,借題發揮。不論在什麼地方,她都已經是異鄉人,與別人的完整的生活格格不入。

她頭暈目眩,手腳發麻,知道自己又出現了呼吸性鹼中毒。她勉強抬起雙手攏在一起罩住口鼻,試圖自行調節,這時,一隻有力的手臂把她拉了起來,不聲不響遞給她一個牛皮紙袋。她如逢救星,馬上罩在臉上開始調整呼吸,一抬頭才發現,站在她面前的是高翔。

她猛然放下紙袋:「你怎麼來了」

高翔毫不客氣地拿著她的手強行將紙袋扣回到她臉上,沉著臉說:「別說話。」

她只能慢慢呼吸,讓排出的過多的二氧化碳一點點回到體內,等稍微好轉,她移開紙袋,急急地說:「你瘋了嗎為什麼這樣不信任我,非要跟看犯人一樣盯著我你忘了你上一次差點兒在阿里送了命」

「別激動,我沒事。倒是你,還是個醫生,居然又把自己弄得這麼狼狽。」

她氣急敗壞,呼吸再一次變得急促凌亂,說不出話來。

高翔一手握住她的肩,一手重新用牛皮紙袋罩住她,說:「不許再說話,什麼也別做,呼吸。」

陽光燦爛,空氣澄淨得沒有塵埃,時間一分一秒走得悠長而分明。等她呼吸恢復正常時,她已經鎮定下來。

「高翔,你不能待在這裡,太危險了。」

「我說了我沒事,不用緊張。」

「不,上次你差點兒死在這裡,不能再這樣冒險,趕快回去。我這就去賓館取行李,改簽機票離開阿里去北京,然後馬上回美國,保證再也不回國了。

這次我一定說話算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