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1997年,漢江

「笑話,跟你完全不相干的事,你有什麼責任」

「她還是個孩子,成年人不管用什麼方式參與這件事,都有責任。」

坐在一邊的高明也開了口:「讓他去吧,這是我們欠左家的。」<b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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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子惠怒氣衝衝地瞪著他:「你少胡扯。欠他們家的,子瑜早就已經拿命還了。你不攔著你兒子,還在慫恿他,是存心跟我作對吧」

高翔只得攔在他們中間:「媽媽,講講道理。去西藏完全是我自己的主意,跟爸爸沒關係。而且若迪也一直想去那裡玩,正好帶她一起過去。」

「你居然還把若迪扯進去,你怎麼跟女朋友解釋她的來歷」

「您都已經跟若迪講了那麼動聽的一個故事,我還有什麼可解釋的。」

陳子惠氣得拿手指著他:「你現在比你爸爸還會氣我。我告訴你,小翔,寶寶現在還小,為他的將來著想,你也不應該再跟左家有任何來往。」

「所以我才想現在把這件事了結掉。」高翔知道跟母親再講下去徒勞而且傷神,不過他向來知道怎麼應付她,安撫地說,「媽,我已經決定了,不然我始終沒法兒安下心來。我會把工作安排好的,爸爸也會安排好那邊的工作,過來陪你照顧寶寶一段時間。你放心,我一定儘快回來。」

陳子惠再怎麼惱怒,也沒辦法一直追著心平氣和的兒子吵鬧,再加上聽說久別的丈夫要過來,也還是開心的,只能悻悻地瞪著他:「反正你完全沒把我這個當媽的放在眼裡。」

去西藏畢竟是一次遙遠而陌生的旅行,準備工作比高翔預想的要複雜得多。他認真看了孫若迪收集的資料,然後請教有進藏經驗的朋友,得到的忠告是那裡交通極其不便,有大片的無人區,沒有固定班車,要到達他們想去的地方,只能包車自駕。目前「國獅公路」是拉薩通往阿里獅泉河鎮的唯一的主幹道,將近1800公里,路況極差,沿途人煙稀少,219國道正在進行重點整治,其中幾百公里行車困難,深入進去需要充足的給養,做好應對意外的準備。至少要有兩輛越野車同行,必要時相互救援會比較安全。

在那位朋友的幫助下,高翔與在北京的老張取得聯絡,他曾經去過一次西藏,有豐富的越野自駕和徒步經驗,正準備跟另外七個驢友開兩輛車進藏,穿越阿里。經過反覆溝通,他們終於確定了行程。老張那一路人經青藏線自駕過去,而他這邊則是到拉薩後在當地租車。

4月下旬的一天,高翔帶著孫若迪、左思安飛往成都,在那裡住一晚,再坐早班飛機飛往拉薩。

於佳送他們到機場,眼圈微紅,努力保持著鎮定,左思安彷彿習慣性地將頭低垂著不肯看她。她將高翔叫到一邊,悄聲說:「我還是10天前好不容易跟她爸爸通了電話,剛一提小安想去看他,他就暴跳起來,罵我不負責任,在電話裡跟我大吵起來,完全不聽我解釋。我怕他知道小安真要過去就躲開,在那種地方怎麼找他見不到他,小安會傷心死的,所以我沒再給他打電話。」

「見到女兒,他肯定還是高興的。」

「那可未必。我只希望小安去這一趟,能放下這個心事,回來好好唸書。

拜託你了,高翔。」

高翔點點頭。她走過去,拉著孫若迪的手,懇切地說:「若迪,請一定幫忙照顧好小安。」

孫若迪也連連點頭:「於老師,我會的。」

坐到成都飛往西藏的飛機上,孫若迪充滿興奮,拿收集的資料給左思安看,逗她講話。左思安看上去聽得認真,盯著地圖細看,但回應很少。飛機準點降落在拉薩貢嘎機場,下來以後,看著這裡通透的藍天白雲,孫若迪更加興奮,不顧高翔的警告,到旅店放下行李,便拉著他和左思安先去看她嚮往已久的布達拉宮,再去市區閒逛。

幾個小時之後,三個人都不同程度出現了高原反應。左思安和高翔只是頭痛,過於激動的孫若迪還出現了胸悶氣短症狀,再也撐不下去,只好回旅店躺下。高翔知道,坐飛機到拉薩固然節約時間,卻不像開車過來那樣可以慢慢適應這裡的高海拔。他出去買來藥讓她們服下,囑咐她們早些休息。

到第二天下午,孫若迪才緩過來,對給她過來倒水的左思安說:「你媽媽還囑咐讓我照顧你,我太沒用了,真是慚愧。」

雖然已經共處三天,但左思安仍舊保持著拘謹疏遠,沒有跟孫若迪親熱起來,只是牽嘴角算是微笑一下,什麼也沒說。

老張那邊從西寧集結出發,自駕豐田越野車經青藏線進藏,比高翔晚一天到拉薩。他們抵達旅館後,打電話給高翔,兩隊人碰頭,高翔發現他們那邊只來了一輛車,兩男兩女。老張告訴他,另一輛車在過崑崙山的時候,因為路面結冰打滑翻倒,好在車速不快,車裡的幾個人只受了輕傷,車子被拖去修理,已經不可能跟上行程。儘管經歷了這個變故,又開車歷時六天,沿途穿越了崑崙山、可可西里無人區、唐古拉山,行程艱苦,他們幾個人風塵僕僕,但看不出有任何不適,精神都很飽滿,跟這邊兩個女孩子的病貓樣形成了有趣的對比。

老張在外企工作,其實只比高翔大三歲,但長相看著比較老成,大家都尊他一聲張哥。他風趣健談,先勸高翔跟他和另一個男人一樣去剃個光頭,路上比較方便,高翔還沒表態,孫若迪先反對了:「不用不用,他的頭髮已經夠短了。」

老張撫摸著自己頭頂的短短髮楂兒,咧嘴笑道:「過幾天你們就知道我這勸告多實用了。兩位妹妹,要是挺不住就趕緊說,在這裡打退堂鼓不丟人的。」

左思安顯然無法應對這種自來熟,閃在一邊不說話,孫若迪笑著搖頭:「我已經適應了,不會拖累大家的。」

老張具有極強的組織和行動能力,而且交遊廣闊,已經託當地的朋友幫高翔租了一輛豐田,同時請一名叫多吉的藏族司機跟他們換班開車。多吉出生在阿里,熟悉當地道路,可以兼任他們的嚮導。交接車輛後,他們當天抓緊時間補充好給養,次日清晨便出發了。

6

西出拉薩,一段超出想象的漫長而艱苦的旅程開始了。

這條公路屬於318國道,也稱中尼公路,平均海拔4000米。多吉開車走在前面,高翔開另一輛車緊隨其後,老張過來坐在副駕駛座上,在高翔開兩個小時後接手,並且一路高談闊論,好像完全不受高原反應的影響。

孫若迪聽他講著走青藏線過來的見聞,羨慕不已,高翔也覺得大開眼界。

車內唯一沉默的人是左思安,她坐在後座,一直側頭看著窗外陌生的風景,哪怕老張和孫若迪逗她講話,她也只是含糊地「嗯」一聲算是回答。

他們抵達日喀則住下,第二天清晨上路,穿過彭措林鄉舊宗名,1960年與拉孜宗合併改設拉孜縣到達嘉措拉山山口,包括珠穆朗瑪峰在內,四座海拔超過8000米的山峰赫然出現在他們的視野當中,他們都停車下去遠眺。孫若迪拉高翔拍了張合照後,招呼左思安過來合影,她搖頭拒絕,孫若迪悄聲問高翔:「這孩子是不是有些自閉」

「胡說。」

「我哪有胡說。你看她對她媽媽都那麼淡漠,臨走的時候一句話也沒說」

「那是別人的家事。」

「好吧,這些天我們一直在一起,再怎麼樣也算熟人了,她到現在跟我講的話加起來不超過十句。」

「她到底還小,又第一次出遠門。你對她耐心一點兒,多跟她講話,她總會習慣跟你交流的。」

孫若迪若有所思地看著他,他有些疑惑:「怎麼了」

孫若迪笑:「難怪就算她沒反應,你也一直堅持跟她講話。我現在才發現你也可以很細心呢。」

「我一向表現得很粗心嗎」

「你倒也不粗心,可是我以前覺得,你從來都沒花過多少心思在別人身上。」

「這比說我粗心還嚴重,是變相指控我自私。」

孫若迪瞪了他一眼:「少來。你也不自私,我不知道該怎麼說,你對我很好,只是你從來都不夠用心。」

高翔有些汗顏,孫若迪還是第一次這樣明確地抱怨他,他也大致明白孫若迪想說什麼。她是他的初戀,但他性格早熟,一向沒有像同齡人那樣全情投入的熱烈,也不認為他能夠做到像女友希望的那樣細緻用心。他只能輕聲說:「趁著缺氧的時候清算我,讓我深刻反省,可不太人道。」

孫若迪被他逗樂,而且這時處於興奮的旅途之中,心情大好,也並不是真正耿耿於懷,轉頭繼續去拍風景。

高翔走到蹲在一邊的左思安身邊,也蹲下,輕聲問她:「是不是難受」

左思安面色蒼白,猶豫了一下,說:「有些悶,喘不過氣來。」

「這裡空氣含氧量不到內地一半,感覺悶是正常的。」他擰開水壺蓋遞給她,「喝點兒熱水。」

她順從地接過去,喝了兩口,把水壺交還給他:「真的還要開六天車才能到嗎」

「順利的話可能只要五天,不過有些地方需要停留遊覽的,行程還有可能被耽擱,總之,不要著急。要是覺得不舒服,就上車去躺一下。不方便跟我說的,只管跟若迪講,她會照顧你的。」

她搖頭:「還好。我只是在想,如果呼吸都這麼困難,長期生活在這裡會是什麼感覺」

「人會適應環境,」他知道她是擔心她父親,指指在遠處悠閒地站著的多吉,「你看看多吉,他真心熱愛這個地方,不會覺得生活有什麼艱苦。」

她看過去,剛好多吉也看向他們這邊,揮了揮手,露出雪白的牙齒笑了,高翔同樣笑著向他揮手。

「若迪很喜歡旅遊,總利用假期出去。我跟她不一樣,從上大學起,我的業餘時間都花在工作上了。現在想想,工作以外的閱歷太少,人生未免乏味。

不是所有人都有機會來這裡,所以,儘量把別的都放開,好好享受旅途。」

他並沒指望會得到回答,她卻輕輕「嗯」了一聲。

稍事休息,繼續上路。從拉孜出來上新藏公路,高翔開車,老張換班休息,儘管頭痛,還是搓著手說:「這次我們只走阿里,不過將來有時間,我一定要完整地走一走這條路。」

孫若迪看看手裡的資料,驚歎一聲:「我的天,老張,這願望太宏大了,要知道新藏公路從噶爾縣到新疆葉城縣,全長有1179公里。」

「對,沿途要翻越五座5000米以上的大山,經過16個冰山達坂、44條冰河,穿越幾百公里的無人區,是世界上海拔最高、條件最苦的公路,也是路段最艱險的公路之一。」老張顯然對此早就爛熟於心,「我認識一個朋友,單車走過這條路,而且從葉城一直開回了北京。」

孫若迪只能表示拜服:「能到阿里我就已經心滿意足了。」她轉頭問左思安:「小安,你以前最遠去過哪裡最想去的地方是哪裡」

她只是響應高翔的囑咐,盡力將左思安帶進對話裡來,不過出乎她的意料,左思安想了想,回答說:「我小學畢業的時候,爸媽帶我去過北京。最想去的地方是新疆的喀納斯,我爸說那是他去過的最美的地方,他還說有機會要帶我和媽媽去的。」

「我像你這麼大的時候,只是學校組織春遊才出了市區,單純得大腦接近空白,對外面的世界完全沒有一點兒想象。」

老張也哈哈大笑:「沒錯,我的童年和少年時代也是這樣的,我一個朋友分析說,這大概就是後來我報復性地想走遍所有沒有去過的地方的原因。」

「還有比這裡更遠的地方嗎」

儘管左思安更像自言自語,而不像提了一個等待別人解答的疑問,老張還是肯定地點頭:「一定有,我堅信。」

高翔從後視鏡看看左思安,她仍在出神,但表情不像先前那樣神思恍惚。

他猜想,倒也不是他的話對她有多大影響,而是交流畢竟是人的天然需求。

走在這樣人煙稀少的地帶,看到對面有車過來都會有小小的興奮。不要說活躍的老張,就連平素文靜的孫若迪也遠比在平原地區來得健談。對於一個14歲的孩子來講,人為的自我封閉狀態總是會被打破的。

7

左思安來阿里的唯一目的是見她的父親。高翔對阿里既無認識,也無嚮往,只是為了護送她完成這個心願。老張很早便立志要看遍世間風景,體驗生命的極限,孫若迪與另一對來自東北的年輕情侶大明、小芸一樣,急切想見識新奇的世界,而28歲的南方姑娘施煒一心向往找到信仰與精神依託。每個人來此的目的都不相同,不管是匆忙上路,還是做足功課與準備,真正踏上這片方圓30多萬平方公里、平均海拔4500米的遼闊大地,都能感受到同樣的震撼。

這裡的天空湛藍純淨,大團大團的白雲彷彿觸手可及,太陽顯得分外耀眼,到晚上10點才遲遲落山。舉目望去,所有的色彩都濃烈飽滿,空氣異常清新,同時又稀薄冰涼。因為缺氧,幾乎所有人都有力不從心的感覺,稍一激動,便會心跳加快,一切舉動都只能放慢。

在這片高原上,高山匯聚,大河發源,有著豐富的地貌,整個旅程穿越狹長得看不到盡頭的峽谷,經過連綿高聳的雪峰,沿途既有遼闊的草甸、草灘,也有杳無人煙的廣袤的戈壁灘。當你以為車窗外的荒漠永無止境時,面前突然又會出現碧綠如翡翠、深藍如大海的湖泊。璀璨的星空、繚繞著煙霧的寺院、迎風招展的五彩經幡、瑪尼堆、磕長頭朝聖的藏民、荒野上孤零零的帳篷、純真微笑的藏族孩子、肅穆壯美的神山聖湖,一一印在他們的腦中。

壯麗的風光讓他們感嘆狂喜,而公路旁邊卡車的殘骸則時刻提醒他們放棄所有綺麗的想象,死亡的陰影其實並不遙遠。缺氧引發的頭痛胸悶無時無刻不在困擾著每一個人,飲食單調,住宿通常是小縣城裡的大通鋪,沒有通常意義上的衛生設施,只能簡單地刷牙洗臉。

他們差不多所有的時間都花在路上,一直毫不停頓地奔向指示牌上顯示的下一個陌生地名。道路比預想的更為艱險。漫長的公路線有很多路段缺乏養護,道路十分顛簸,粗糙的沙石子路不時神秘地消失,只能憑車轍印小心行駛。出發的第四天,兩輛車接連爆胎,備用胎用完,前不著村,後不著店,只得停留在原地,在瑟瑟寒風中翹首張望,花了大半天時間等待過路車救援。

到了深夜,終於等來一輛大貨車,拖上它們走了兩個小時,到了一個由兩頂帳篷組成的臨時落腳點。帳篷的主人是一對藏族夫婦,招待他們擠住在一起,大家剛剛勉強安頓下來,突然聽到左思安在外面尖叫,聲音裡帶著抑制不住的恐懼。

他們慌忙拿了手電筒跑出來,光柱亂晃之中,只見她站在離帳篷不遠的地方,縮成了一團。

「怎麼了」

「是不是看到了狼」

「不會啊,這裡有藏獒,狼不會靠近。」

左思安縮在那裡,過了一會兒才勉強回答:「有老鼠,突然就跳了出來。」

大家一怔,不禁全都樂了,孫若迪笑道:「小安,只是老鼠而已,有必要叫得這麼恐怖嗎」

高翔也笑:「嘿,你看到蟑螂還不是尖叫得像看到了謀殺案現場。」

孫若迪橫他一眼,正要說話,他打圓場地說:「好了,外面好冷,進去吧。」

等他們進去,他對左思安說:「沒事,大家不是笑你,女孩子怕老鼠也不奇怪。」

她沒說話,但是星光下她面色煞白,顯然仍處於極度驚恐之中,並不像簡單的受驚。

「怎麼了,小安」

「我」她囁嚅著,終於小聲說,「我做過有老鼠的噩夢。突然看到老鼠從這麼近的地方跑過,就嚇到了。」

他放下心來:「只是個夢,不用怕。別多想了,進去吧。」

她低著頭,走進了帳篷。

高原氣候千變萬化,一時風和日麗,陽光照得人暖洋洋的,一時狂風裹著風沙呼嘯而過,讓人無法睜開眼睛,有時突然又會飄起漫天大雪,鋪天蓋地,道路完全消失。除了高翔與孫若迪,其他人都或多或少有出行經驗,但是面對四野茫茫,看不到任何標誌和人類活動的跡象,再膽大的人也不免會心生恐懼。

藏族司機多吉給他們展示了在他們看來完全不可思議的本領,他可以憑藉著對山脈走勢、湖泊位置的記憶準確地辨認出正確的方向。老張對此嘖嘖稱奇,特意請教這中間的竅門,多吉儘管可以說流利的漢語,也無法準確解釋,被追問到最後,只得搔頭憨笑,而老張也只好承認,這就是一種與生俱來的天賦,想學也學不來。

從拉薩出發的第六天傍晚,歷經日喀則、拉孜、昂仁、薩嘎、仲巴和普蘭等六個縣,高翔一行人終於到達了阿里地區的交通樞紐獅泉河鎮。遠遠一片燈火出現在他們面前,其實完全比不上他們所習慣的城市的燈火那樣密集繁華,卻也足以令他們為之歡呼了,左思安更是興奮得兩眼熠熠生輝。孫若迪打趣她:「鎮定,鎮定,在這裡激動消耗氧氣,待會兒見你爸爸就沒有說話的力氣了。」

左思安不好意思地笑了。老張帶其他人去一家賓館投宿,高翔帶著左思安在政府招待所先下車,她迫不及待地向裡跑,進去便扶著牆壁氣喘吁吁說不出話來了。

高翔跟進來,不免覺得好笑,示意她平靜下來,問前臺服務員左學軍住哪個房間,服務員打量著他們:「左縣長已經去了措勤。」

高翔問:「那他什麼時候回來」

服務員搖頭:「這個我可不清楚。」

這時一個正要往裡走的中年男人插言道:「老左半個月前去措勤上任,擔任那裡的縣長,短時間內不會回來的。」

高翔吃了一驚,轉頭看左思安,她眼睛發直,手扶住桌子才支撐著站住,他一把攙住她:「別急,我再送你去措勤就是了。」

中年男人說:「這裡不能走快了,也不能激動,你快讓她在沙發上躺躺。」

服務員十分善良,馬上端來熱茶給左思安喝,那中年男人責備高翔:「你怎麼能帶小姑娘上這個地方來,更別提還要帶她去措勤了。那裡是整個阿里地區海拔最高、條件最艱苦的縣城,大人上去都會吃不消」

他的話還沒有說完,左思安「哇」一聲哭了出來,但彷彿有一隻無形的手馬上堵住了她的嘴,哭聲中止,她大口大口急速地呼吸著,臉色轉瞬發青,嘴唇發紫,手腳痙攣起來。高翔被嚇住,馬上抱起她,問服務員:「這附近哪裡有醫院」

那中年男人一把攔住他,馬上拿來一張報紙,利索地捲成圓錐狀,將錐尖撕開,露出一個小孔,大口那邊緊貼到左思安面部,囑咐她別怕,就在面罩內呼吸。

高翔不放心地問:「這樣就可以了嗎」

「她這是呼吸性鹼中毒。」那中年男人對高翔解釋著,「是高原反應的一種。

簡單講就是呼吸太深太急,把體內的二氧化碳全撥出去了,用這個面罩罩著,把撥出去的二氧化碳吸回來,過一會兒就沒事了。你這臉色也夠嗆,趕緊坐著休息一下。」

高翔長吁了一口氣,才發現自己頭暈目眩,心跳急驟,似乎要從嗓子裡蹦出來,腿頓時軟得無力支撐站住,他努力想把左思安放下,竟然提不起力氣。這時左思安將那個簡易面罩移開一點兒,啞聲說:「你快坐下。」

他抱著左思安癱坐到沙發上,緊張地低頭盯著她,面罩蓋住她的大半個面孔,只露出一雙彎彎的眼睛,眼神空洞地看著他。這個看來簡單的措施竟然起了作用,她的呼吸慢慢恢復正常節奏,身體在他懷中鬆弛安靜下來。

他吁了一口氣,全身頓時鬆懈了下來。招待所小小的前廳內不時有人出入,牆角的電視機放著他們聽不懂的藏語節目。高翔一動不動坐著,在失望與高原反應的雙重作用下,一種精疲力竭的虛空感覺將他擊中,他心跳沉重,四肢失去協調能力,大腦彷彿再也無法有效傳達出一個行動的指令。所有的思緒都離他而去,只有懷裡那個小女孩抓著他的衣襟,牢牢盯著他,提醒他必須保持呼吸,努力恢復正常。他下意識抱緊她,她也更深地依偎進他懷裡。

過了好一會兒,左思安先緩過勁來,從高翔懷裡爬起來,站在他面前,擔憂地看著他:「你怎麼了」

他頭痛欲裂,勉強一笑:「沒事。」

她沒有被說服,猶豫了一下,抬手用冰涼的手指抹去他額頭的冷汗,將服務員端來的熱茶遞給他。他根本不想動,也不口渴,但怕她著急,勉力接過來喝了一口。

那中年男人好奇地看著他們:「你們找左書記有什麼事」

「他是我爸爸,我想看看他。」

中年男人一怔:「我姓周,也是從內地過來援藏的,你爸爸去措勤之前跟我住同一個房間。小姑娘,你怎麼會不上學大老遠跑到這裡來」

左思安沒有解釋,只是重複著:「周叔叔,我想看看我爸爸。措勤離這裡遠嗎那裡是不是真的很苦」

老周的眼圈突然有些紅了:「還是閨女惦著爸爸。這麼遠的路都走了,到措勤就不算遠了。放心,那裡就是海拔高些,其他還好,我明天給你們看看有沒有過去的便車。」

高翔說:「謝謝,我們開了車過來的,不麻煩您了。」

「小姑娘,你在這邊坐坐。」他對高翔說,「你跟我來一下,我給你一份詳細的交通圖。」

老周帶高翔走到後面,突然問他:「你跟老左是什麼關係」

「我是他家的朋友,他妻子託我送他女兒過來的。」

老周點點頭:「有些話我不好當著那小姑娘的面說。要知道我們這些從內地過來的幹部,單身一人援藏,這裡又根本沒有別的娛樂,忙完工作閒下來肯定就是談自己的家人,談在內地的生活。只有老左這人古怪,心事重重,跟我一起住了三個多月,從來不接這個話題,也幾乎沒見過他往家裡打電話,我還以為他是孤身一人,沒想到他有這麼可愛貼心的女兒。他知道他女兒要過來嗎」

高翔只能搖頭。

「組織上本來安排老左就在地區行署工作,他堅決要求去最艱苦的地方。

我擔心」他顯然人情練達,欲言又止,「你要不還是先打個電話給老左,別讓他傷了小姑娘的心。」

「已經到了這裡,不管她爸爸說什麼,我也要把她送過去見他一面。他是疼他女兒的。」

「我也是當爸爸的人,這麼好的女兒,怎麼可能不疼唉。」老周嘆了一口氣,不再說這個話題,拿了一份地圖展開,指點給他看,「你們反正是要從這裡回拉薩再返回內地的,走這條線路,正好經過措勤,路稍微好走一些,就是沿途沒啥風景。路上千萬要小心。措勤那個地方,唉,你們最好有心理準備,條件確實很艱苦。」

高翔出來,左思安一動不動地坐在沙發上,身體蜷縮得小小的,眼睛馬上看向他,充滿了驚恐,彷彿被大人遺忘在陌生地方的孩子,唯恐動一動就失去了被找到的希望。

他走過去,將手伸給她:「走吧,我們回住的地方去。」

她站起來,遲疑一下,小心地捏住了他的手指,兩人慢慢走出來。

入夜的獅泉河鎮異樣冷清,風裹著沙塵呼嘯著撲面而來,路面上的廢紙與空塑膠袋被吹得翻翻滾滾,竟然看不到一個行人。兩旁的房屋燈光零星,靜默地蟄伏於黑暗之中,有幾分說不出的詭異。她不由自主靠緊他,兩人緩緩地走在空曠的街道上。

「措勤離這裡有多遠」

「不算遠,差不多一天半的路程。回去我跟老張他們商量一下,放心,我會送你過去的。」

「可是我聽若迪姐姐說行程都計劃好了,還有很多她想去的地方。」

「她會理解的。」

「可是」她停住,顯然內心在交戰。

「不用多想了,你來就是為了見你父親,我來就是為了送你。我會把你送到的,小安。」

她不再說話,只是緊緊握住他的手掌,兩人慢慢向前走著,昏暗的路燈將他們的影子拖曳得越來越長,逐漸與深黑的夜色融為一體。

8

旅伴們正聚集在房間裡吃著泡麵,聽到高翔打算第二天就送左思安去措勤,大家面面相覷,都非常意外。他們原定的行程是讓左思安在獅泉河與父親相聚兩天,他們去離獅泉河鎮只百餘公里的班公錯觀光,然後走自然景觀豐富的「超級大北線」一起返回拉薩。

如果繼續結伴同行,就意味著他們必須更改計劃,返程走小北線,先到措勤,再回拉薩;如果就此分道揚鑣,則意味著他們必須各自單獨駕車返回拉薩,路上無法相互救援。在經歷了來時的艱險以後,大家都明白不管走哪條線路,都得結伴同行,一旦落單,將會面臨很多想象不到的危險。

一片沉默之中,施煒先開口了:「那我們就走小北線,送小安與她父親見面。」

老張介面說道:「我贊成,走這條線路也不錯。」

他們兩個表了態,大明和小芸縱然心有不甘,也不好意思再說什麼了。

左思安坐在一邊,一直低著頭沒有說話。老張注意到她肩膀緊繃的緊張姿態,俏皮地說:「哥們兒這趟出來的時間太久,歷險也夠了,正好早些回家上班賺路費,爭取下次再來。」

孫若迪連忙說:「是啊,我也要回去修改論文了,高翔還得回家幫著照顧他的小表弟呢。」

高翔一驚,迅速看向左思安,左思安抬起了頭,先是有些迷惘,隨即表情僵住,面孔驀然變得慘白。他連忙打岔:「老周告訴我,措勤的藏語意思是大湖,縣內有一個叫扎日南木錯的大咸水湖,不太為人所知,但是也很美,我們正好過去看看。」

他們入住的賓館條件簡陋,只有一個限時開放的浴室,在一樓鍋爐房的旁邊。所有人都積了一路塵土汙垢,吃完麵條後急急收拾換洗衣物衝下去洗澡。澡堂封閉,過久地待在裡面更容易缺氧,他們不敢大意,儘快洗得神清氣爽出來,全都覺得身體輕快,高原反應似乎也輕了許多。

孫若迪進鍋爐房接熱水洗衣服,高翔陪在她旁邊。她突然感嘆道:「本來要去巴林鄉看藏羚羊和野驢,去札達東嘎鄉皮央村的古格王國遺址,這下都得放棄了。」

「看到神山聖湖的時候,你可是激動得說完全滿足,死而無憾了。」

「可是來這一趟太艱難,當然想把所有值得去的地方都去到。」她繼續數著計劃中要去的地方,「班公錯離得這麼近也不能去,還有日土巖畫、那曲的羌塘湖群,神秘消失的象雄文化遺址、石器時代遺蹟、阿壟溝墓葬群唉,這些都要錯過了。好不容易走到這裡,真可惜。」

「若迪,不要在小安面前說這話。」

「我哪有說。我的表現還不夠大方嗎可是那個女孩子,不是我挑剔,她真是又以自我為中心,又沒禮貌,好像把大家為她做的一切都看得理所當然,一句表示感謝的話都沒有,表情還那麼古怪。剛才我叫她去洗澡,她也沉著臉不肯去,真不知道是在鬧什麼情緒。」

他無法為左思安解釋,而且多少有些不悅:「這個年齡的孩子大概都有一點兒彆扭。」

「我沒見過別的孩子彆扭成她這樣。」

「你也知道她還是個孩子,對她寬容一些吧。」

孫若迪有些生氣了:「你對她寬容得過頭,對我未免太苛刻。我是你女朋友,姿態已經做足,不過私下裡跟你隨口發發牢騷,也要被你這樣批評」

「我不是批評你,只是」

「只是我不能批評她,對不對我真搞不懂你為什麼這麼護著她。你甚至都沒提前跟我商量一下,就直接說你要去措勤。」

「若迪,老張和施煒都比你更熱愛旅行,行程是他們費盡心思安排出來的,可是他們都毫不猶豫就放棄了你說的那些地方,一點兒沒把遺憾掛在嘴邊。再說了,如果不是要送小安過來」

孫若迪一下勃然大怒:「你這算是提醒我要感激小安,沒有她,你根本不會帶我來這裡嗎」

高翔嘆氣,只覺得缺氧大概也影響了自己的大腦,用和解的口氣說:「別在這裡發火,消耗氧氣,身體會吃不消的。」

但是孫若迪已經氣得胸口上下起伏,呼吸不均勻了。她站起來,張張嘴,一時間氣短,說不出什麼來,只得狠狠甩一甩手上的肥皂泡,揚長而去。

高翔好不煩惱,腦袋又隱隱作痛,有心想抽菸,又自知在這裡抽菸,簡直是跟自己的肺過不去,光只動了這個念頭,已經忍不住咳嗽起來。他悶悶地蹲下打算繼續洗衣服,突然聽到一個聲音說:「你是不是感冒了我來幫你洗吧。」

他一抬頭,發現左思安端著一個塑膠盆從鍋爐背後走過來,裡面裝著洗好的衣物。

「你在那兒站多久了」

「我先進來的,不能算我偷聽。」

這個孩子氣的說法讓他哭笑不得,他站起來:「她是對我發火,跟你沒關係。」

她撇了一下嘴角,露出一點兒譏誚的神情:「我又不是傻子。」

「好吧。你不能為她私下跟我說的話生她的氣。」

「我知道。」

高翔有些意外,不想再說這件事:「衣服我自己洗,你趕緊去洗澡。」她低下頭不作聲,他只得耐著性子說:「這裡大概是回到拉薩之前唯一可以洗澡的地方,你不會想一身髒相地去見你爸爸吧。」

她沒有回答。

「等會兒就不供應熱水了。你看難怪若迪說你,她好意叫你去洗澡,你何必鬧彆扭不理她,女孩子不是應該很愛整潔嗎」

她還是不動,也不說話。他有些焦躁了:「小安,我知道你不開心,不能強求你裝出開心的樣子來。不過除我以外,其他人真的沒理由承擔你的心事。

你這樣對他們是不公平的。」

她抬起頭看著他,輕聲說:「我肚子上有一道疤,很顯眼,不想進浴室給她們看到。」

高翔呆住,記起她四個多月前做的剖腹產手術,一時無話可說了。鍋爐房內靜默至極,只有一個水龍頭在滴著水,那個滴答的聲音單調而讓人不安。

良久,左思安走過去,將水龍頭擰緊,重新開了口:「對不起,害你們吵架了。我真沒跟誰鬧彆扭,也沒打算給任何人臉色看。若迪姐姐一路對我很好,我沒有生她的氣,也希望她別生我的氣。」

高翔擺了擺手:「算了,她不會一直生氣下去的。」

「我只是不大知道該說什麼好,當然我是感激你還有所有人的。

大家為我修改行程,放棄了很多,如果只講一句謝謝,對你們為我做的一切來說,遠遠不夠。」

她突然之間擺脫了封閉和小孩子面對成年人時特有的不自在,直視他的眼睛,表達得誠懇而流利,讓他更加意外。鍋爐房內水蒸氣瀰漫開來,她只站在他幾步之外,卻顯得有些模糊不定。她多日沒有好好梳洗,衣服上蒙著灰塵,頭髮打結,但那張被強紫外線照得有了高原紅的面孔卻顯得異常沉靜,彷彿突然長大了一些,具備了少女的特質。

高翔有些說不出地感慨:「若迪會明白的,不用說了。澡堂還有一刻鐘才關閉,施煒她們也都上去了,現在裡面沒有人,你趕緊去洗澡吧。」

9

從獅泉河鎮去措勤,要經過革吉、雄巴、改則、洞措四個地方,有將近800公里的路程。

第一天還算順利,道路兩邊的黃色荒原上不時出現如同調色盤一樣小小的「錯」,偶爾有細長蜿蜒的小小河流靜靜流過,突然又進入大片白茫茫如雪覆蓋的鹽鹼地。不過,他們一行人已經經歷了太多美景的刺激,再走這條線路,大家都有些疲憊,提不起欣賞的興致。

左思安一向沉默,孫若迪更是生著悶氣,不肯講話,一直不離手的相機也擱到了一邊。就算老張跟高翔有一搭沒一搭地聊天,一路的氣氛也頗為沉悶。

第二天上路,天氣十分陰沉,隨著海拔越來越高,大家都開始不同程度地覺得呼吸困難、頭痛難忍,孫若迪和小芸的症狀尤其嚴重,不得不拿出攜帶的氧氣瓶開始吸氧,高翔也覺得心跳極不規律,呼吸有些困難。

停車休息的間歇,大家都下去稍事活動,左思安突然扯一下高翔的衣角,輕聲問他:「你沒事吧」

他搖搖頭。

「可是你的臉色很難看,而且,你今天好像在不停喝水。」

他的確口渴得厲害,沒想到她留意到了這一點,他看看她,她的面色同樣蒼白憔悴,嘴唇有些發紫:「我沒事,你也不要硬挺著,有什麼不舒服的馬上告訴我。」

到了中午,已經進入措勤境內,突然開始下起冰雹,手指頭大小的結晶體細密地打在車頂和玻璃上,聲音入耳驚心,泥濘的道路更加崎嶇難行,車子顛簸得厲害,只能以緩慢的速度向前推進著。然而在轉過一個山口後,高翔開的車突然陷進泥沼內,車輪空轉,頓時動彈不得了。兩輛車上的男人都下去,開始往車輪下面儘可能地墊石塊。寒風刺骨,冰雹砸在頭上隱隱作痛。

高翔正蹲在車輪下往裡塞著石塊,突然發現搬石塊放到他身邊的是一雙纖細的小手,他一怔,回頭一看,發現左思安不知道什麼時候下來,正不停從路邊搬石塊過來。

「你趕緊上車,小心著涼。」

左思安搖搖頭,繼續氣喘吁吁地撿石塊,累了就蹲一會兒,稍微緩一口氣再繼續。施煒也下來幫忙,跟她一樣行動遲緩。

高翔清楚在高原搬石頭,要比平時花費更多力氣,他身為年輕強壯的男人都覺得吃不消,頭痛不說,呼吸也變得加倍艱難,更何況左思安只是一個孩子,四個月前經歷了剖腹產,三個月前還曾經大病過。他抽空看看她那單薄的身影,心裡十分擔憂。

墊好石塊,他們掛上鋼絲繩,多吉開前面一輛車,老張開後面的車,隨著一聲號令,兩車同時發動,其他人到後面一齊推著,發動機轟鳴,鋼絲繩繃到筆直,後面這輛車仍然沒有動靜。他們既沮喪又疲倦,只好繼續找來更多石塊往車輪下填著。

左思安抱著石塊步履蹣跚地走過來,腳下一滑,跌倒在泥水裡,高翔伸手將她拽出來,看到她的手上在流血,厲聲說:「你不許再幹了。」

她依舊不理,他抱起她,開啟車門將她硬塞進去:「若迪,幫她清洗一下傷口,包紮起來。不許她再下車。」

他重重甩上車門,只覺得已經精疲力竭,心臟狂跳,嗓子好像著火般灼痛,耳朵裡有不間斷的「嗡嗡」鳴響。再看看多吉、老張、施煒和大明,也都一樣靠著車子在呼哧呼哧喘氣。

老張有氣無力地擺擺手:「歇一下吧,不然都吃不消了。」

他們各自靠著車子休息,此時冰雹停了,飄起鵝毛般的大雪,雪花洋洋灑灑在他們頭頂、身邊盤旋著,老張發愁地看著暗沉的鉛灰色天空:「雪要下個不停可就麻煩了。」

多吉突然高聲說:「有車來了。」

一輛越野車打著車燈緩緩駛來,幾個人拼命揮手,那輛車子停下來,三個男人同時下車,他們都戴著氈帽,穿著厚厚的綠色軍用棉大衣,其中一人操著普通話問:「怎麼了」

老張說:「車陷進去了,泥水太多,拖不出來。」

那人過來蹲下檢視著,鎮定地說:「別急,我們帶了鐵鍬。」

他站起來向後走,招呼著司機開後備廂。這時高翔靠著的這輛車車門突然開啟,左思安衝了下來,孫若迪探頭出來叫著:「喂,你這孩子,叫你不要下車,你別去添亂好不好」

高翔也有些生氣了:「小安,回車上去。」

左思安沒有理會他們,一路踩得泥水飛濺地向那人跑去,從背後抱住了他的腰,啞聲叫:「爸爸。」

那人彷彿驚得呆住,好一會兒才緩緩轉過身來。

高翔這時也認了出來,他正是左思安的父親左學軍,只是他的皮膚變得黝黑粗糙,跟這裡很多人一樣,因為長時間處於缺氧環境,面孔有些腫脹,完全不復當初在清崗時的斯文模樣。他仍處於震驚之中,盯著面前的女兒,似乎不能相信自己的眼睛。

「爸爸,是我,是小安啊。」左思安懇求地叫他,他終於回過神來,緩緩抬手抱住了女兒。

這個場面讓所有人都為之動容,沒有一個人說話,只有風聲從他們之間呼嘯而過。靜默良久,左學軍拍拍女兒的背:「來,你上車等著,爸爸先幫他們把車拖出來。」

他們帶了工具,而且顯然有著應付這種情況的豐富經驗,效率頓時大大提高。一個小時後,車子終於從泥沼中掙脫了出來。左思安坐到他父親的車上,那輛車在前面帶路,他們重新出發,孫若迪握住高翔的手,輕聲說:「你是對的,我們確實應該送小安過來。」

高翔沒有說話,一方面他十分疲憊,頭痛欲裂,身體像那輛才從泥沼裡拖出的越野車一般沉重;另一方面,他不認為左學軍會這麼看。放開女兒後,左學軍顯然也認出了他,冷冷掃了他一眼,沒有任何感激的神情,然後有條不紊地佈置著拖車的步驟,神態十分冷靜,看不出有與女兒重逢的喜悅。

他倒從來不曾希望得到任何感激,只是左學軍那個自我抑制的姿態讓他有強烈的不安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