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清崗醫院的醫生判斷得沒有錯,初生嬰兒在省城經過數次會診,被確診患有法洛四聯症加房間隔缺損,左心室發育不良,是先天性心臟病中極為複雜的一種,必須手術治療。
陳子惠不肯死心,輾轉託人請來兩位國內知名專家再度進行會診,結論依舊。專家告訴她,這種病個體差異非常大,可能表現為肺動脈伴有大量的側支血管閉鎖或近乎閉鎖,也可能僅僅是室間隔缺損伴流出道或肺動脈瓣輕度狹窄,因此手術療效也有較大差異。
其中一位專家說話非常直接,坦白地告訴他們,大部分患法洛四聯症的孩子,出生時體迴圈血氧飽和度滿足,低氧症狀逐步進展,才會慢慢出現紫癜現象,而這個孩子一出生即出現嚴重症狀,手術對於孩子來說非常痛苦,手術後併發症較多,致死、致殘率也比其他心臟病手術要高,家屬必須做好必要的心理準備。
陳子惠頓時眼前一黑,需要高翔攙扶才能站穩。可是她的態度十分堅決,那就是隻要有一線希望也要努力,絕不放棄。
對於治療,專家也給出了不同意見。一位專家建議越早手術越好,及早手術,可以減少右心室的繼發性肥厚,把患兒的心肌損傷降到最低;另一位專家則認為,雖然近年來法洛四聯症根治手術開展得越來越多,但要求肺動脈和左心室發育為正常的60以上才能進行,鑑於新生兒早產,除心臟有複雜問題以外,身體極其虛弱,各項指標無一達標,經受不起一步到位的根治手術,最好分兩步手術,先在小孩滿三個月以後進行一個分流手術,在體迴圈與肺迴圈之間造成分流,以增加肺迴圈的血流量,使氧合血液得以增加,改善孩子的缺氧症狀。等孩子長大一些,心肺功能與肺動脈得到一定發育,再做進一步的根治手術。
高翔多方諮詢,瞭解到國內此類手術治療尚處於起步階段,兩種意見都不無道理,各有利弊。陳子惠則傾向於後一位專家的觀點,她認為孩子身體實在太弱,等到大一些、身體稍微強壯時再動手術,會比較保險一些。
為了照顧孩子及時就醫,陳子惠住到高翔在省城的公寓。兩居室的房子以前住他一人,十分逍遙自在,現在加上母親、小孩、一個住家保姆、一個白班護士、一個來做家務的鐘點工以及各種嬰兒用品,頓時擠得滿滿當當。
病弱的孩子睡覺不安穩,易驚醒,經常感冒發燒,甚至毫無徵兆地出現驚厥症狀,嚇得他們不分時間便往醫院跑。
陳子惠與保姆一起看護,不過大半個月時間,保姆便提出抗議,嫌孩子難帶,而陳子惠又過分挑剔嚴苛,高翔提出給她加工資她也不幹,揚長而去。
高翔只得放下工作,帶著秘書一起去勞務市場物色保姆,好不容易找到合適的人選,隔一天才能過來。
陳子惠獨自看護了兩天,沒能完整地睡上幾個小時,已經精疲力竭,高翔心疼母親,強行將小床推到自己房間,讓她去睡一會兒,由他代她守著。
房間裡異樣安靜,他盯著童床裡的孩子,那個面孔只有桃子大小,雖在睡夢中,但淡淡的眉頭也皺著,加上向下扁著的小嘴,一副標準的不開心表情。
他沒法兒從這張臉上找出可供聯想的遺傳特徵,卻想起了在鎮衛生院裡那雙抓住他衣襟不肯放的手,以及那張蒼白慘淡的面孔。
他們全家人都被孩子的病情纏得喘不過氣來,還來不及操心怎麼給這孩子取名。大概是從陳子惠開始,都順口叫他「寶寶」。可是孩子會長大,總需要一個正式的名字。一想到自己曾咬牙向左思安保證不讓孩子姓陳,高翔不禁嘆了口氣。彷彿感知了他的煩惱,那個睡得好好的嬰兒突然小手一掙,哭了起來,他趕忙伸手輕輕拍他,可嬰兒越哭越兇,面部跟手足立刻出現紫癜,他頓時嚇得手足無措,想抱起他,觸到那個小小軟軟的身體,卻又不知道從何下手。
陳子惠聞聲披衣過來,抱起孩子輕輕呵哄著。
「這樣子也太嚇人,要不要去醫院」
他搖搖頭:「醫生說了,在手術之前,這些症狀是不可能緩解的,去醫院也沒用。」
聲嘶力竭的哭號的孩子在陳子惠的安撫下總算漸漸平復,喂他喝過一點兒牛奶以後,她重新將他放回床上,憐愛地看著他:「你看他的鼻子,又高又挺,跟子瑜長得一模一樣,這是陳家人遺傳的,你的鼻子也是這樣的。」
他皺眉:「根本還是一團肉,看不出來。」
「胡說,他明明」
「好了好了,你過去休息吧。」
陳子惠不肯走:「等滿三個月能動手術就好了,唉,也不知道手術安不安全。」
「別自己嚇自己。媽,明天我去租一個大一點兒的房子,請兩個保姆換班,不然你身體會吃不消的。」
陳子惠還是不同意:「租房子不方便,我打算去買一套大一點兒的房子。
不過保姆畢竟是外人,對寶寶不可能像我這樣上心,請再多我也丟不開手。
我沒事的,子瑜小時候也是個愛哭鬼,我一坐下來他就開始哭個沒完,我只好整晚抱著他走來走去。」
她又提到陳子瑜,高翔只好沉默了。
「你是不是跟你爸爸一樣,怨恨我在你小的時候一心照顧子瑜,根本沒管你。」
他搖搖頭:「別提那些事了。」
陳子惠怔怔看著他:「以前你爸爸一跟我說這話,我就說兒子都不計較,從來不提,只有他心眼小。他說你不提不代表不介意,看來真沒說錯。」高翔捫心自問,他沒有耿耿於懷,但也確實不是完全不介意的。只不過他已經是成年男人,陳子瑜更是已經死於非命,成為壓在他們全家心上的沉重陰影,他根本沒有理由將那個介懷再拿出來跟疲憊的母親討論。
「你太累了,趕緊去好好睡一覺。」
1997年的新年在忙碌與擔憂中過去,高翔想試著修補與女友的關係,然而孫若迪終於肯接聽他的電話時,他卻一時不知道該從何說起。他這個欲言又止的態度,在孫若迪看來當然完全沒有誠意,她負氣結束通話了電話。
他知道最好見面談,而且孫若迪個性溫和,他一向有說服力,不難哄得她回心轉意。可是不知道為什麼,他竟然提不起精神做進一步爭取了。
他的車經過徹底清洗,靠墊也換掉了,然而每天坐進去,他總疑心仍能聞到淡淡的血腥氣。他不知道這算不算無法走出某種影響,讓生活回到正軌的心理在作怪。左思安的生活能恢復正常嗎這個念頭時不時會浮上他的心頭。
這天下午臨近下班時,高翔在辦公室裡處理工作,突然接到於佳打來的電話:「高翔,麻煩你現在馬上去我家看看。」
「出了什麼事」
於佳的聲音急迫得有些尖利了:「我現在在h市,單位派我開一個很重要的會,實在沒法推掉,明天才能回。小安昨天還有些發燒,我要帶她去醫院,她堅決不肯,今天早上我讓她吃過藥才走的。兩個小時前我就開始往家裡打電話,電話一直佔線。我怕小安會有什麼事,對不起,我不能託別的人,只能求你幫我過去看看。」
他問清地址,匆匆開車趕了過去。
左家住在中山路的宿舍區內,他好不容易在一大片外觀相似的舊宿舍區樓房內找到於佳說的地址,上了三樓後,他反覆按響門鈴,又直接敲門,都一直沒人應門。他打於佳的電話:「於老師,小安有沒可能出去」
「她動完手術還不到一個月,身體很弱,怎麼可能外出而且她一直處於抑鬱狀態,根本沒流露出想出門閒逛的意思。要不你去找個鎖匠上來把門開啟吧。」
高翔試著再按一次門鈴,依舊沒有反應,他正要轉身下樓,門卻突然開啟了,左思安頭髮凌亂地披散在肩頭,穿著一套粉藍格子睡衣,一雙毛茸茸的粉色拖鞋,手裡抓著一個布制小熊。她不僅恢復了小女生模樣,而且帶著過分標準的孩子氣,讓高翔有些哭笑不得。
她直直看著他,還是彷彿從來沒見過他一樣。他放下心來,又有些惱火:「怎麼這麼久不開門」
「我睡著了。」她聲音乾啞得幾乎聽不清。
「電話是不是沒有放好」
「不知道。」
「差不多到吃晚飯時間了,想吃什麼我給你買上來。」
她搖搖頭:「家裡有雞湯,我不想吃。」
「那給你媽媽打個電話,接著睡吧。」
她「哦」了一聲,他伸手打算替她把門關上,門鎖在將要碰上的一刻,他突然覺得不對,重新推開門仔細打量她,她仍站在原處,面色帶著不自然的緋紅,目光散亂沒有焦距,明明看著他,卻似乎什麼也沒看到。他抬手摸她的額頭,她沒有跟從前似的下意識閃避,他掌心感受到的熱度讓他一怔,她顯然正在發著高燒。
「去穿衣服,我帶你去醫院。」
她似乎恢復了少許意識:「我討厭醫院,我不去。」
「那怎麼行你都燒成這樣了,不許任性。」
她沒有反應地站著,他無可奈何,只得脫下外套,剛牽起她的手臂,她突然尖叫一聲,他嚇一跳,連忙解釋:「外面很冷,你必須穿上衣服。」
「好痛。」
「哪裡痛」
她卻咬住嘴唇不肯說話了,他疑惑而小心地替她穿上衣服:「跟我走。」
她仍舊抓著那隻小熊,跟他出來,他隨手帶上門,才發現她還穿著拖鞋,磕磕絆絆地下樓,只走一步便險些踏空摔倒,他只得抱起她。她完全沒有抗拒,夢遊一般地盯著前方。這是他第二次抱她,跟上次比,她輕得像一根羽毛般沒有重量。
他把她放進車內,向醫院開去,突然聽到她說:「不對,爸爸,這一站是上海路,下一站才是昆明路,我們還要坐三站路,到瀋陽路下,對不對」
本市確實有很多以城市命名的路段,但眼下他走的既不是上海路,也不是昆明路。他瞥了一眼她,發現她的頭歪在一側,抵住玻璃窗,茫然看著前方,不知道陷入了什麼樣的幻覺之中,喃喃地說:「爸爸,別生氣,我再不會一個人亂跑了,我會等你來接我的。」
她細長的脖子彎曲得近乎危險,讓他腦中閃現了一個幾近湮沒的記憶。
在他只有六七歲的時候,與同齡的陳子瑜在學校後面玩耍,陳子瑜抓到一隻夜鷺幼鳥向他炫耀,那隻鳥也有著這樣長長的頸項,彷彿不勝負荷地歪向一邊,眼神驚恐,啼叫異常凌厲。
他不知道為什麼會突然想到如此久遠的往事,尤其在此刻想到陳子瑜,更覺得胸中有百般滋味,攪得無法平靜下來。
2
高翔為左思安掛了急診,接診的女醫生詢問情況,左思安已經完全陷於意識渙散的狀態,無法回答醫生的提問,而高翔能提供的答案也十分有限。
女醫生拿出聽診器,剛一觸到左思安的胸部,她又是一聲尖叫,往後一縮:「好痛。」
女醫生大為驚訝,帶她去裡間,過了一會兒,她出來叫護士:「請王醫生馬上過來一下。」
王醫生是一位中年男醫生,他匆忙趕來,與護士一同走了進去。高翔只得到走廊去給於佳打電話。
「我走的時候,她只有一點兒低燒,我囑咐她吃藥了。怎麼會突然這麼嚴重醫生怎麼說的」
「她燒到39.7攝氏度了,醫生正在做檢查。你別急,有訊息我再通知你。」
「我這就往回趕,麻煩你在醫院幫我守著。」
又過了十來分鐘,兩個醫生走出來,那位王醫生盯了高翔一眼,先離開了,女醫生看著高翔,神情凝重,目光嚴厲:「你是左思安什麼人」
高翔莫名其妙地反問:「大夫,左思安怎麼了」
女醫生抿緊嘴唇上下打量他:「我剛才請來外科醫生一同檢查,發現她得的是急性乳腺炎。問題是她只是一個14歲的小女孩,怎麼會得這種哺乳期產婦才可能得的病。她發生過什麼事你對她做過什麼」
高翔張口結舌,一時不知道怎麼解釋這個混亂的情況,女醫生越發起疑,看著他的目光中更多了幾分厭憎:「如果你不說,我可以報警的。她還是未成年人,我不能眼看著她受侵害不理。」
走廊上有人好奇地打量他們,他只得正視著醫生:「大夫,你的懷疑和正義感都是合理的。我只能說我什麼也沒做。這個女孩子確實在將近一個月前做了剖腹產手術,她媽媽人在外地出差,正往回趕。我不會離開,麻煩你去盡力救治她,並且尊重她的隱私,不要聲張。」
女醫生仍舊盯著他,似乎在判斷他的可信程度,過了一會兒,她一聲不響轉身走了。高翔洩氣地坐下,他從來沒想到會成為別人眼裡的罪犯,並且為自己辯護都無法來得理直氣壯。更重要的是,從別人的神情中,他再一次知道這種罪惡會激起多大的憤怒與厭惡,他不得不承認,其實他沒法兒保持一種完全坦然無辜的態度。
於佳趕到醫院時,已經是晚上九點鐘,那位嚴厲的女醫生也沒有放過她,劈頭蓋臉地質問:「你是怎麼做母親的」
「我她沒告訴我。」於佳艱難地解釋,「她還那麼小,又是提前剖腹產,沒有哺乳,我以為她根本沒有分泌奶水。」
「女兒遇到這種情況已經是家長失職了。你要是稍微細心一點兒,在你女兒乳腺炎初期脹痛紅腫的時候,你就應該有所察覺,及時帶她來醫院,居然拖到高燒出現併發症,還把她一個人丟在家裡去出差。你知不知道這有多危險」
於佳無可辯駁,呆呆地看著醫生。高翔忍不住插言道:「大夫,她丈夫在外地工作,她一個人照顧女兒已經很辛苦了,也不可能推掉所有工作不做在家守著。」
醫生一時語塞,再看看於佳那個失魂落魄的樣子,也實在沒法兒再發作下去,揮一揮手:「好了好了,你女兒正在輸液,今天必須留院觀察一天,你去陪著她吧。」
醫生走後,於佳澀然說道:「謝謝你,高翔。今天真的麻煩你了。你先回去吧。」
「我明天來接你們回家。」
「謝謝,不用了,我們打車回去很方便。」
高翔回家開啟房門,一下怔住,孫若迪坐在客廳的沙發上,正抱著寶寶輕輕哼著歌。
「若迪,你怎麼在這裡」
陳子惠拿著奶瓶從廚房出來:「你怎麼才回來」
「我有點兒事。」
「保姆今天請假回去了,幸好若迪過來幫我換一下手。」陳子惠將寶寶接過去,喂他喝著牛奶,孫若迪將一個靠墊塞到她腰後,讓她坐得更舒服一些,她讚歎道:「還是女孩子細心懂得照顧人。」
孫若迪到底有些羞澀:「阿姨,我先走了。」
陳子惠待她十分親熱:「讓小翔送你。有空再過來玩啊。」
高翔陪孫若迪下來:「你怎麼會過來」
孫若迪「哼」了一聲:「你還好意思問我。我過來取我的東西,順便準備還鑰匙給你的。你怎麼不告訴我你媽媽在這裡,我一開門跟她面對面,尷尬死了。」
「對不起,我」
孫若迪卻捂住了他的嘴:「該我說對不起,上次我亂髮脾氣,沒等你講完就掛了電話。我真的完全沒想到你們家發生了這麼多事。唉,寶寶真可憐,還沒出生,父親就出了車禍,媽媽又死於難產,他還這麼小,就有心臟病要動手術。」
他大吃一驚,馬上明白這隻可能是陳子惠編的一套說辭,他沒法兒指責母親在撒謊,也無法說明這個令孫若迪眼中閃現淚光的悲慘故事裡包含的那些陰暗罪惡的事實,只能閉緊嘴保持著沉默。
「你為什麼不告訴我呢我知道你跟你小舅舅從小一起長大,親如兄弟,一定很受打擊。對不起,我都沒陪在你身邊安慰你,還淨跟你鬧彆扭,是我不好。我太任性了」
「別再提這件事了。」他疲乏地握住她的手,「我送你回去。」
孫若迪坐進車內,拾起腳邊的布制小熊:「咦,這是買給寶寶的玩具吧,真可愛。」
他接過來,只見小熊穿著紅格子襯衫,黑色燈芯絨褲子,打著大大的領結,憨態可掬。他想起將它緊緊抓在手裡的那個脆弱的女孩子,不知道醒來之後會不會四處張望尋找,幾乎下意識地嘆了一口氣。
孫若迪誤會了,伸手摸摸他的臉,柔聲道:「放心,寶寶會好起來的。」
他點點頭,隨手將小熊放到中控臺上,發動了車子。
3
一個多月後的一個晚上,高翔與孫若迪剛買好電影票,正準備入場,手機響起,是於佳打來的:「小高,你現在忙不忙」
他稍微走開一點兒:「於老師,有什麼事嗎」
於佳的聲音沙啞得厲害:「我有一個不情之請,想麻煩你現在開車送我去一趟劉灣,幫忙把我女兒接回來。」
「小安怎麼會在劉灣」
「她離家出走,我到處找她,剛才接到梅姨打來的電話,才知道她到了劉灣。我攔了好幾輛計程車,都拒絕去那麼偏遠的地方。對不起,我只有找你,請務必幫我這個忙。」
他回來將票交給孫若迪:「對不起,若迪,我有點兒事得先走了。」
兩人好不容易才有一次約會,孫若迪當然不高興:「是不是你媽媽打來的要是寶寶需要人照顧,我可以跟你一起過去幫忙的。」
他匆忙地說:「是別的事,你一個人看電影吧,等會兒打車回去,我先走了。」
高翔趕到於佳說的位置接到了她。殘冬時節,連日陰雨綿綿,於佳這次頗為狼狽,褲管上濺滿了泥點,一雙高跟皮靴踩得看不出本來面目,挽起的頭髮有些散亂。她坐上車,癱倒在座椅上,顯然疲憊已極,毫無以前腰背筆直、儀容高雅的風采。
他一邊發動車子,一邊問她:「於老師,我必須多事問清楚,小安為什麼會離家出走」於佳短暫地沉默了一下,面無表情地說:「我丈夫向我提出離婚,小安大概認為婚姻破裂的責任在我,是我逼得她父親遠走西藏。她已經有一個多月沒有跟我講一句話,前天她偷拿了錢去火車站買票,準備去成都,然後轉車進西藏到她父親那裡去。好在乘警看她年齡太小,及時攔住她,通知我去火車站把她接回來。她要到9月才插班上學,我不能成天在家看著她,沒想到她今天又跑掉了。」
高翔一時有說不出的惱怒:「女兒正需要你們的時候,你們鬧離婚。於老師,請恕我直言,你們真是一對我無法理解的父母。」
「別來教訓我,」於佳疲憊地說,「我對發生在我女兒身上的事情一樣無法理解。」
他被堵得啞口無言。
「我知道我說過我們不必再聯絡這句話,根本沒有理由要挾你來管這種閒事,可是我實在不能把不相干的人扯進這件事裡來,只好一再厚著臉皮跟你開口了,我真的很抱歉。」
話說到這個份兒上,他只好不再說話,專心開車。
高翔和於佳趕到劉灣時,已經是深夜時分,村子裡安靜至極,唯一亮著燈的就是梅姨家裡。她和晶晶、左思安坐在東邊廂房裡各自看書、做作業,看到他們進來,左思安迅速低下頭去。
梅姨站起來使個眼色,三個人走到了西邊廂房內。「我勸了她好久,她答應跟你回去。不過,她還是堅持要馬上去看她爸爸。」梅姨嘆了一口氣,「就是這麼小的時候,才有這份固執。」
於佳慘淡地一笑,沒有說話。晶晶突然跑了過來:「其實小安姐姐要是不想回去,就住我們家跟我做伴多好。」
梅姨瞪了她一眼:「你不想想小安的媽媽有多擔心她。再說小安留在我們這裡怎麼上學趕緊去做作業,大人說話不許亂插嘴。」
晶晶嘟著嘴老大不服氣地出去了,梅姨對於佳說:「於老師,你別介意小孩子說的話。」
於佳搖搖頭:「誰都看得出我女兒不願意理我,我是一個失敗的母親,怎麼會怪一個誠實的孩子。」
高翔試探地說:「如果小安想去看她父親,你可以陪她去,你們也正好當面溝通。」
「說說倒是容易。從她出事到現在,我請了無數假,積壓了大堆工作,不打招呼提前結束出差跑回家,已經完全沒法兒給領導和同事一個合理的交代。
除非我辭職,否則目前不可能抽出時間帶她去西藏。」
「這樣的話,你能不能跟她父親溝通一下,讓他勸小安暫時放棄這個念頭,等他回來。就算他想跟你離婚,也得親自回來辦手續吧。」
「你知道左學軍去的是西藏什麼地方嗎阿里。大片的高原無人區,原始落後,通訊時有時無,斷斷續續。他又存心迴避,我差不多半個月能跟他通上一次話已經很了不得。他對他女兒說的不過就是好好在家待著補習功課,等9月開學之後上課不要掉隊,甚至沒有象徵性地說一聲你媽媽很辛苦,你要聽她的話。」
高翔與梅姨互相看看,都不知道說什麼才好。
這些話顯然在於佳心中積鬱已久,一旦開始,再難停下來:「是的,我不算是一個好母親,我不是那種把孩子當成一切的女人。我有自己的工作,還想幹出一點兒事業來。我每天上班路上要花一個半小時,經常要出差。小安很小的時候就開始由她父親照顧,他送她上幼兒園、小學,從來沒離開過她。
為了讓我安心工作,他去掛職鍛鍊時,又把她帶到清崗來讀中學。」
提到這一點,她神情黯淡,他們同時想到在清崗發生的事情,更加無法開口說什麼。過了好一會兒,於佳才用平淡的口氣接著說:「他對女兒付出得更多,女兒對他的感情遠比對我深,一直如此。那件事情以後,我很愧疚,我想補償她,給她更多的關心,能做的我全做了。我推掉工作,請長假去清崗陪她,一有時間就花三四個小時轉兩趟長途車去劉灣看她,賠笑臉找門路為她辦轉學手續,可是我做再多也沒有用,她就是不願意理我。」
「也許你想得太多了,她畢竟還小,無法承受這麼大的變故,所以才表現得反常。你還是要跟她多做交流,讓她講出心裡的想法。」
「她的想法,我當然清楚,但我認為她最應該做的就是儘快忘記那件事,反覆提起,就像是舔傷口,只會提醒自己經歷了傷害,更加自我憐憫。」
她的冷靜讓高翔難以反駁。梅姨只得說:「小高說得對。現在她父親不在身邊,你是她最親的親人,恐怕你得付出更多耐心。」
「關鍵是她要的不是我的耐心,而是她的爸爸。現在她一直不跟我講話,身體不舒服也不肯告訴我。我答應她等我能夠休假時再送她去她父親那裡,她覺得我是敷衍她。」於佳將蓋住右手背的毛衣袖子向上捋,露出從手背到小臂的兩道長長的紅色抓痕,「前天我去火車站接她,她甚至跟我動了手。我從來沒想到,她從小到大一直都文靜乖巧,居然會在大庭廣眾下撒潑大哭大罵,跟我廝打。」
梅姨顯然也吃了一驚,一時說不出話來。
「不是因為她爸爸要跟我離婚我就詆譭他。出事之後,他完全變了一個人,對所有人都粗暴無禮,丟下工作,不理家庭,對女兒不聞不問,甚至都不跟她告別,就甩手去了西藏。小安好像覺得這一切都是我造成的,我跟她講道理,她根本不聽,我安慰她說會好起來,她反而說我冷血。我真是不知道該怎麼做才好了。」
說到這裡,於佳再也撐不住,緩緩坐下,撐住了太陽穴,顯然已經精疲力竭。梅姨拍拍她的肩膀,安慰她不必著急,高翔尷尬地站在一邊,一抬頭,發現左思安筆直地站在門外看著她母親,她穿著一件牛仔布面的厚外套,身材瘦削得近乎單薄,那個姿態有著與她稚嫩的面孔不相稱的沉重凜冽。
她接觸到高翔的目光,轉身走了。
4
左思安來到院子裡,站在那棵桂樹下。夜空澄淨無雲,大半輪明月高遠地掛在西邊暗藍色的天際,皎潔的月光從桂樹繁茂的枝葉間篩下斑駁光影,樹葉像打了蠟一般閃著幽光。鄉村的夜晚如同她在這邊生活的那些天一樣寧靜安詳,她卻無法讓自己的心情平靜下來。
「對所有人都粗暴無禮,丟下工作,不理家庭,對女兒不聞不問,甚至都不跟她告別,就甩手去了西藏」於佳做的是客觀描述,然而左思安心中的父親當然不是這樣的。
左學軍和於佳夫婦兩人的家都不在本地,生下女兒後,於佳休完產假就繼續讀碩士。左學軍的母親、於佳的父母分別過來幫忙把左思安帶到一歲半,因為身體和生活習慣等原因,各自回了老家,左學軍不得已早早開始帶左思安通勤,把她送到機關幼兒園的日託班,然後再去上班。
每天左學軍叫左思安起床,給她穿衣服,她眼睛都睜不開,他一鬆手,她就會歪倒睡著,弄得他又好氣又好笑。她一直迷迷糊糊,任由父親給她刷牙、梳頭洗臉,然後抱著她出門趕車。左思安很快就知道,掛在牆壁上的掛鐘長短針指到哪一個位置就意味著爸爸可能會趁著工休時間衝過來看她,再到另外一個角度,就是父親來接她回家了。下了電車,左學軍帶著她順路去買菜,等他將晚飯做得差不多之後,於佳也下班了。
這樣每天重複、陷於瑣事的生活,對一個男人來講當然並不輕鬆,然而左學軍從不抱怨,是眾人眼裡的模範父親、模範丈夫。於佳承認,在丈夫的支援下,她懷孕生下小安的同時順利讀完了碩士,後來又讀了博士,她的時間大部分花在了工作上面,並且取得不俗的成績,不能算顧家的賢妻,更說不上是個慈愛的母親;以左學軍的能力,本該在事業上有更多發展,但是為了照顧家庭多少影響了升職。左學軍自己內心也是有同感的,這也是他在左思安13歲時接受去清崗掛職鍛鍊的原因。
左思安並未覺得自己缺乏母愛。左學軍對她的關愛彌補了一切遺憾,她跟父親一樣接受於佳對於事業的追求,毫無抱怨。她覺得她的童年過得十分完整,如果給她一個選擇的機會,她願意停留在那個階段,永遠不必長大。
只是,時間從不為任何人停留,她還是長大了,並且以一種慘烈的方式從兒童過渡成為少女。
如果說被強暴懷孕這件事已經超出了14歲的女孩子的理解和承受範圍,那麼生下孩子則遠遠不是左思安想象中的解脫,某種程度上,她被那個過程完全壓垮了。
她在半麻的狀態下接受剖腹產手術,清醒地意識到醫生剖開她的小腹,取出一團東西,同時當她不存在一樣小聲議論她的身份、剛出生孩子的身份。
「唉,這麼小,還真是怪可憐的。」
「是啊,聽說她爸爸要調走了。」
「出了這種事,怎麼待得下去。」
「陳家人正在外面等著帶走這孩子。」
「嬰兒看上去有點兒不對勁」
這個過程似乎漫長得永遠不會結束,她麻木地躺著,一動不動任由他們一針一針縫合刀口。
上一次被縫合,是一年多前學騎腳踏車時摔倒,額頭磕破,只縫三針,左學軍陪在她身邊,比她還要緊張,一再問醫生會不會留下疤痕。她的身體被縫合起來,但她有一種奇怪的感覺:她已經永遠被撕裂了,再也不可能拼湊完整。
想到這裡,她終於哭了,醫生瞥見,動了憐憫之心,安慰她:「再忍一下,就快結束了。」
醫生所說的結束對左思安來講毫無意義。於佳艱難地對她解釋她父親的去向,她無法理解這個突如其來的訊息,只知道左學軍不是短期出差,而是從她的生活裡徹底消失了,甚至沒有跟她說聲再見。腹中那個困擾了她許久的東西確實不見了,但是她的身體上永遠地留下了一道難看的疤痕,每次洗澡,一低頭就可以看到。
其實她根本不需要這樣的提醒,她腦海裡刻下的場景如此清晰,彷彿她當時靈魂出竅,俯瞰並錄下了整個過程,並且隨著時間推移,不停補充血腥的細節,在她的睡夢中自動播放。她頻頻從噩夢中驚醒,到後來已經分不清哪些真的發生過,哪些出自她已經不受控制的臆想。
恐懼、羞恥與絕望將她壓得喘不過氣來,她整晚失眠。於佳努力想跟她溝通,她愛母親,看得出以往不擅家務、並不細緻的母親在努力彌補她,可是她一向最依賴的親人是父親,從來不曾跟母親建立無話不談的親密關係,因為父親的突然離去,她更不知道從何說起。她得了那場讓醫生都無法解釋的急性乳腺炎,治療之後,她慢慢恢復,於佳痛苦地責備她:「你身體不舒服,為什麼不告訴我就算怪我,也不能存心折磨自己來讓我內疚吧。」
母親會這樣誤解她,她無言以對。其實她完全沒有有意隱瞞的想法,她極度討厭去醫院是一個方面,另外,她的精神不堪重負,處於恍惚失神狀態,根本意識不到肉體的種種不適。猛烈的高燒、膿腫、劇痛險些要了她的命,但至少也讓她昏睡了幾天,將她暫時帶離了精神崩潰的邊緣。
經過治療,她身體慢慢恢復,但她還是無法從父親的不辭而別中解脫出來,以致一聽到母親批評父親就覺得憤怒,聽到他們在電話裡談到離婚,頓時再也無法在家裡待下去了。
「以後別再這樣一個人亂跑了,太危險,你爸爸肯定也不希望你這樣。」
左思安一回頭,高翔站在離她不遠的地方,月色朦朧,他的神情十分溫和友善。
「請你不要把我爸爸掛在嘴邊。」
他有些無奈:「你媽媽」
「也不要提我媽媽。」
「好吧,你這樣不聲不響跑過來,梅姨也會很緊張。她的感受,你總應該尊重吧。」
左思安不吭聲,直直盯著前方。過了好一會兒,她突然開口:「那一次我是說那天,你真的去見過我爸爸嗎」
她知道自己自相矛盾,然而他認真地回答:「我當然是去見他了。」
「他跟你都說了什麼不要編他沒說過的話騙我,我能聽出來的。」
高翔被難住了,想了一想,只得說:「我們並沒有談很長時間。他提到他有一位省裡的同事去援藏,出了車禍,他要趕去頂替那個人的工作,所以走得很急。」
左思安鬆了很大一口氣,喃喃地說:「我就知道媽媽說得不對,他不會故意要躲開我的。」
高翔發現,他讓自己再度陷於一個尷尬的境地。按照他的判斷,左學軍自願要求去援藏,在很大程度上是出於對現實的逃避,於佳完全有理由表示憤怒。他不贊成於佳對左思安揭穿這一點,可是他覺得在目前這種情況下,他如果加劇她與女兒之間的對立,哪怕出於好意,大概也算不上是個理智的做法。於佳一旦知道,簡直有理由斥責他偽善。
「不管怎麼說,他現在在西藏。在你最需要照顧的時候,一直在你身邊關心照顧你的人是你母親,你一再鬧著離家出走,讓她著急,這樣做對她公平嗎就算你對她有什麼不滿,也不應該拿她對你的愛去懲罰她。」
她咬了一下嘴唇:「是她先怪爸爸的。她罵爸爸沒有盡到責任照顧好我。
可是她沒想想,一直照顧我的人是爸爸,她一直最關心的都是她的事業,沒空管我,才讓我跟爸爸到清崗來唸書,去年放暑假的時候,她要去雲南做一個科研課題,也沒有接我回去。」
「父母之間有爭執是正常的,你不能把一切都歸罪於其中一方。」
「我沒有怪罪他們。我怪的是我自己,你是不會明白的。」
高翔愕然:「小安,你是受害者,沒理由責怪自己。」
「是啊,我是受害者,聽著多可憐,誰都可以來同情我。」
「不是你想的這樣。」
「那會是什麼樣」她的眼睛裡閃動著淚光,努力撐著不肯讓眼淚流出來,「我的老師同學都像看怪物一樣看我,轉過頭去就交頭接耳議論我;我爸爸甚至再也不正眼看我,媽媽只告訴我,忘記這一切,當什麼也沒發生。可我要怎麼才能做到忘記」
「這件事會過去的。」
「會嗎我不知道,我只知道我爸爸媽媽都不這樣看。他們吵架的時候,說我這一輩子已經給毀了。」
高翔艱難地說:「小安,人在吵架的時候,很難保持理性。你確實遇上了很糟糕的事情,但你還小,一切都可以重新開始。」
左思安並不理會他,自顧自說:「這一切都是我造成的。如果那天我好好待在家裡,沒想著去看電影,就不會被抓上車,也就不會發生這些事情。
除了怪我自己,我還能夠怪誰」
她哽住,大口吸著氣,高翔也有窒息的感覺,幾乎要衝口而出,讓她別再說下去了。
「我想去看我爸爸,讓他看看我,我現在跟過去一樣了,沒什麼好擔心的。我要讓他別再提跟媽媽離婚,我要向他保證,那件事沒什麼,我甚至都記不太清了,我一定會忘記的,他們也不需要再放在心上。我會去新學校好好上學,我們家可以像原來一樣生活。」
她垂下頭去,聲音越來越低微,彷彿知道這個願望一經講出來,就已經顯得不現實了,所以更加絕望。等她重新開口時,她並沒有哭:「不管我媽媽同不同意,我都要去我爸爸那裡。」
沉默了不知多久,高翔突然說:「如果你媽媽同意,我和我女朋友可以一起帶你去西藏。」
她猛地抬頭,不能相信自己的耳朵,而跟隨梅姨一起走出來的於佳也吃驚地站住了。
5
孫若迪問高翔:「你最近好像一直都心事重重的,是不是在為寶寶擔心」
「寶寶情況還好,現在多少摸清了他的規律,比剛開始要好帶得多。」高翔看著女友,「你不是一直想去西藏嗎我陪你去吧。」
孫若迪好不驚訝:「你是說現在」高翔點點頭,孫若迪不解地看著他,問:「這怎麼可能寶寶還要準備動手術,你怎麼走得開」
「他的肺炎剛好,我們跟醫生商量過了,到5月再給他動手術,去西藏大概用半個月時間就可以回來。」
孫若迪仍然遲疑:「夏天和秋天才是去西藏的最好季節,現在西藏肯定很冷。」
「你一畢業就該去上班了,現在正好沒什麼課。而且,剛好一個朋友在西藏阿里工作,我要幫忙送他女兒過去一趟。」
「阿里我一直想去阿里,看看那裡的神山聖湖,不想只在拉薩附近打個轉兒就回來,太好了。」
孫若迪一下興奮了,跳起來抱住高翔親了他一下,然後開啟電腦展示她收集的攻略,指出她想去的那些地方,高翔心不在焉地聽著,多少有些負疚感。如果不是想送左思安去阿里,他現在當然不會有閒心陪女友去西藏。就算他自認光明磊落,但如果孤身一人護送,仍非常不便。左思安這樣處於敏感時期的女孩子會有什麼反應不好說,於佳頭一個就不可能答應。帶上女友,看起來是一個兩全其美的安排,只是對完全不知情的孫若迪來說似乎說不上公平。
「喂,你到底有沒有在聽」
「在聽啊,你說什麼」
「你那個朋友在阿里什麼地方工作」
「獅泉河鎮。」
孫若迪順著地圖找著:「那是阿里地區行政公署所在地,你怎麼會有朋友在那麼遠的地方工作」
「他是過去援藏的幹部。」
「哦,他女兒多大太小了可不方便去高原地區。」
「14歲。」
「她不用上學嗎」
「她因為身體原因休學一年。」
「身體不好也不適合去阿里啊。」
「她已經康復了。明天我約一下,帶你和她跟她媽媽見個面。對了,她很內向,你不要問她休學的原因。」
於佳本來心存疑慮,根本不能下決心同意這件事,但是左思安所表現出的執拗讓她完全束手無策,而且正如高翔預料的那樣,她見了孫若迪後便放心了。孫若迪外形秀麗,談吐斯文,一看就是家教良好的女孩子,與高翔十分親密,說起西藏來充滿憧憬,一口答應於佳會照顧好小妹妹,把她安全送到她爸爸那裡,再安全帶回來。
孫若迪馬上去聯絡其他可能的同伴,計劃行程。高翔回家把這個出行計劃告訴了陳子惠和高明,陳子惠一怔之後,果然發作了。
「你怎麼還和他們有聯絡他們不是說得那麼斬釘截鐵,孩子生下來後再不見面嗎我早說過給錢了斷,你和你爸爸都不聽我的。現在好了,被他們纏上了。」
「媽媽,話別說得這麼難聽。他們根本沒糾纏我,我覺得我有責任補償他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