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2012年,漢江,阿里

他在床頭坐下:「小朋友,電影好看嗎」

高飛無精打采地說:「不好看,明明都是機器人,偏偏搞得跟冷兵器時代一樣動拳頭打來打去的,沒什麼意思。」

高翔嘆了一口氣:「去年有什麼新電影上映,你還會要我帶你去,以後恐怕老爸都會被打入冷宮,再沒有陪你看電影的機會了吧。」

高飛被他逗樂了:「得了,別想挑起我的負疚之心,你明明有女朋友陪著。」

提到女朋友,高翔不免有些無話可說,只得也靠在床頭,將兩手枕在腦後,看著前方出神。高飛突然爬起來,認真地看著他:「爸,你記不記得你的初戀」

他有些吃驚,又多少有些狼狽:「怎麼突然問這個」

「你別管。你先回答我這個問題。」

他只好說:「記得。」

「你什麼時候認識她的」

「在大學裡,她是低我一屆的學妹。」

高飛歪著頭打量他:「喲,你居然到讀大學才第一次戀愛。」

他哭笑不得:「有什麼問題」

「你不像是書呆子宅男型別啊。可是你成熟得真是怪遲的,讀大學才交女朋友。難道讀中學時就沒有喜歡的女孩子」

「我讀的清崗中學,校風嚴謹,學習壓力大」

「這算什麼理由青春期可不是什麼校風跟學習能壓制住的。」

他打量著振振有詞的兒子:「你是不是想告訴我,你已經進入不可壓制的青春期,有女朋友了」

高飛一下洩了氣,翻身躺倒:「本來是有,不過我們今天分手了。」

高翔又好氣又好笑:「嗯,很好,省得你們班主任因為你早戀再把我叫到學校去訓我一通。」

「我受了這麼大打擊你還說這種話。你到底有沒有一點兒同情心啊」

「我很同情你。」

高飛懷疑地斜他一眼:「你這口氣太平淡了,不像是在同情。」

他只得笑著承認:「你看上去並不算太難過,我也沒必要濫施同情嘛。再說未來的時間還很長,不確定的因素也太多,初戀分手是很正常的。」

高飛倒起了好奇心:「你的初戀不是我媽媽吧」

高翔一時啞然。高飛小時候當然也問起過他媽媽,不過不管高翔怎麼反對,陳子惠自有一套關於他母親在生他時病逝的現成故事,細節來自她自己死於產後併發症的母親,非常成立。到高飛長大一點兒,不免納悶兒父親房裡放了很多他的照片,卻沒有一張他媽媽的照片。陳子惠煞有介事地悄悄告訴他,他爸爸因為妻子去世傷心過度,花了很長時間才振作起來,所以她才收起了所有的照片,絕對不要在他爸爸面前提起這事。高飛被感動得眼淚汪汪,十分同情爸爸,果然再也不提。高翔聽父親高明說起這事之後,氣得半天無語,他跟陳子惠抗議,陳子惠卻反問:「不然你要我怎麼說我怎麼去跟一個才上幼兒園的孩子解釋說你不是他親生爸爸,而是他的表兄,我不是他奶奶,而是他的姑媽你既然讓他跟你姓,就必須給他一個合理的身世,否則我們何必帶他搬離清崗,你何必放棄你外公辛苦打拼出的酒廠」他無言以對,同時不得不承認,他也不能說陳子惠完全沒有道理。

現在面對高飛的這個問題,他決定就算不能講實話,也絕對不編什麼謊言,於是搖了搖頭。

好在高飛的關注點並不在媽媽身上:「你說一個人會把另一個人記多久」

「這個不好說,看感情是不是夠深厚吧。」

「那你跟你初戀的感情肯定不算深,不然你也不會大學一畢業就跟我媽媽結了婚,然後生了我。」

他再度默然,高飛看到他的表情,一下記起家裡的禁忌,暗暗自責,連忙主動轉移話題:「其實我倒也確實不算特別難過,就是有些鬱悶。」

「好吧,跟我說說,你們戀了多久,為什麼分手」

「三個月吧。」聽到這個時間,他就有些想笑,高飛斜眼看他,「今天她跟我說,她媽媽要她專注在學習上。我覺得這是藉口,她的成績根本沒受影響,還是我們班上最好的。」

「你的成績倒是很受影響,你們班主任」

說到成績,高飛只得嬉皮笑臉:「是是是,我們班主任讓你好好修理修理我,不過你是最開明的爸爸,一向反對應試教育,注重培養我的綜合素質,不贊成我做讀死書的書呆子,不會給我過多壓力。」

他無可奈何:「你少拿這話堵我的嘴。我說的其他話你總該也記得吧,人要有一定的目標,有專注地做好必須做的事情的能力。」

他嚴肅起來,高飛倒也並不頂嘴:「你說的話,我都記得,我就是有時候不大管得住自己,再說這世界上好玩的事太多,讀書又太乏味了。我也沒說不讀書,我只是不願意把所有時間都花在這上面。」

「這世界上好玩的事情多著呢,你這麼認真讀書有什麼意思」這恰好是陳子瑜以前常拿來調侃高翔的話。

此時想起陳子瑜,高翔有些黯然,他側頭看高飛,高飛有著一張機靈的面孔,鼻樑挺直,眼睛裡總是隱含笑意,跟從前一樣,這些遺傳特徵讓他心生感慨。

「你是不是多少對我有些失望」

高翔搖頭:「不會,你是我兒子,我對你有期待,但是我更希望你快樂。」

高飛咧嘴笑了:「那我就放心了。」

「我明天要外出幾天,你在家聽奶奶的話,別惹她生氣。」

「你要去哪裡」

「西藏。」

「什麼」陳子惠給他們兩人端來消夜,正好聽到,頓時急了,「你去西藏幹什麼」

「有點兒事要處理。」陳子惠還要說話,接觸到他的眼神,硬生生打住。

等他們吃完消夜,高飛開始做功課,他們下樓,她硬拉高翔去廚房。

「要我洗碗嗎」

她瞪著他:「你老實告訴我,你說左思安走了,她是不是去了西藏」

他並不想對母親撒謊:「對,她父親還留在那邊工作,她過去看他。」

「你又跑過去幹什麼就算不為我想,你也該為小飛想想」

「我去去就回,不會影響小飛的。」

「那你要怎麼跟曉妍說」

「我跟她分手了。」

陳子惠呆住,良久她才開口,聲音氣得有些發抖:「你怎麼能這樣你真的想一輩子不結婚嗎」

「我不想為了結婚而結婚,這樣對曉妍也不公平。以後別再費心安排我相親了。」

「你是在叫我靠邊站,別再干擾你的生活吧」

他笑笑:「不要胡思亂想,我的事我自己處理就可以了。現在阿里也通了飛機,去一趟花不了多長時間,我應該能趕回來給你過生日。今年想要什麼禮物」

「你少跟我繞來繞去,我是你媽,你跟我直接講,你為什麼非要去阿里」

「我不放心她。」

陳子惠好不惱怒:「不放心不放心,你一直是這句話,有什麼不放心的,別說你不欠她什麼,就算欠了她,你上次為了送她過去,差點兒把命丟在那裡,也該還清她了。還有那一年在美國也是」

他皺眉打斷她:「不要越扯越遠了。」

「她現在是成年人,定居國外,說不定已經結婚了,你到底擔心什麼她是不是又來糾纏你了」

「放心,我不會有事,上次在阿里不過是不小心得了感冒,這次我會注意的。」

陳子惠清楚,高翔對她孝而不順,她從來也不能真正改變他的決定。她儘管滿心惱怒,也只好氣沖沖地說:「你一說她回來,我就知道沒什麼好事。

我不放心又能怎麼樣冤孽,我就知道這是冤孽。」

高翔回到房間,開始整理行裝。他經常出差出遊,差不多走過了大半個世界,不過哪一次外出,都不如上次去西藏阿里那樣印象深刻,而那一次也是為了左思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