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1996年,清崗

「可是難道我們真的要把子瑜」

「小翔,你媽媽瞞著我保子瑜出來,已經擔了莫大的責任。萬一子瑜再找她幫忙,她肯定不會拒絕,查出來就是包庇罪,也得一起去坐牢。我不能讓她再犯糊塗。至於子瑜」一滴眼淚從他混濁的眼裡流了出來,他抬手背擦掉,聲音十分堅決,「我會打電話告訴你爸爸和別的親戚,該怎麼做就怎麼做。我不能讓一個混賬孩子毀了我們全家,就當沒生他好了。」

高翔連夜開車趕回清崗,到家時已經是深夜,然而父母都沒有睡,他轉達外公的話,陳子惠果然搖頭:「我現在不能去省城。」

「你趁早死了幫你弟弟的心,」高明怒氣衝衝地說,「警察早就盯著你了。」

「我也被抓進去,不正好稱了你的心嗎」

「你把話講清楚,我有什麼可稱心的我從一開始就反對你給他辦什麼保外就醫,你還信誓旦旦說他肯定不會逃。」

「他不是逃,只是那個左學軍居然會闖進公安局打他,接下來肯定還會不擇手段整他,他越想越害怕,犯了糊塗。」

「你還真會為他找理由。他乾的所有事情都能用犯糊塗開脫的話,那還要法律幹什麼」

「你講這話什麼意思你還敢說你沒有幸災樂禍姓高的,我告訴你,子瑜不管出了什麼事,也還是我弟弟,是我爸爸的兒子,是我們陳家唯一的繼承人。」

高翔又吃驚又煩惱。他母親在家境優越的陳家當了二十多年受寵愛的獨生女兒,脾氣急躁,性格頗為驕傲強勢,父親卻十分內向深沉,兩人稱不上是相敬如賓的恩愛夫妻,但結婚這麼多年,一有碰撞,都是父親馬上讓步,兩人一直相處得還算不錯。不過在陳子瑜這件事發生之後,母親固然擔憂弟弟心切,講起話來比往常更不留餘地,父親也控制不住地流露出長期隱忍的不滿,他們完全到了針鋒相對互不相讓的地步。他一籌莫展地看著吵得面紅耳赤的父母,意識到外公畢竟更瞭解他的女兒一些。

「別吵了,媽媽,你要是不去省城,誰去給外公的手術簽字。心臟搭橋可不是小手術。」

陳子惠遲疑一下,轉頭對高明說:「你去。」

這個命令的口吻徹底激怒了高明,他冷冷地說:「你爸爸明確講了要你去,這段時間你們陳家公司事情沒人管,已經弄得一團糟。我是不會去的。」

他轉身走了,重重帶上了門。陳子惠頭一次看到丈夫拂袖而去,有些意外,看向高翔,高翔攤手:「媽,我可以去照顧外公,也可以簽字。但你要想清楚外公為什麼堅持要你去省城。」

「我知道他是怎麼想的。他是想放棄這個兒子了,他怎麼能這麼絕情」

「外公不是絕情,他」

「你不明白,他早就放棄過一次子瑜,子瑜出生的時候難產,醫生出來問是保大人還是保小孩,他馬上說保大人。」

高翔一怔:「媽媽,您得講道理,外公這個決定難道不對他要保的也是您的母親,您能眼看著他為了有一個兒子傳宗接代就棄妻子於不顧」

「你別跟你爸爸一樣曲解我的意思,我當然希望我母親健康活著,可是她高齡懷孕,身體又不好,明知道危險還是決定生下來,她跟你外公和我都明確說過,她想要一個兒子,就算是放棄自己的生命也要讓孩子活下來。男人不會理解這一點的。我沒有照顧好子瑜,我怎麼對得起她」

陳子惠突然失聲痛哭起來。高翔攬住母親,讓她將頭靠在自己肩上。他並不能完全理解母親的自責,可是他完全清楚母親給予陳子瑜的關心與疼愛遠遠超過他,眼看母親如此傷心難過,他無法不為之動容。

「媽媽,外公和我爸也並不是要放棄子瑜,只是他犯的又不是死罪,回來投案接受審判,免得罪上加罪,這才是正確的選擇。我們替他請最好的律師,儘量爭取輕判。」

「可是子瑜那麼習慣了自由自在的人,關起來不是要他的命嗎」

高翔皺眉:「媽媽,別說這種糊塗話好不好人總得為自己做的事負責,他還年輕,有什麼必要亡命天涯,從此躲躲藏藏過日子。」

陳子惠慢慢止住哭泣,擦擦淚水:「我知道,小翔,你回省城去好好照顧外公。讓他不要擔心。」

「你叫我怎麼能放心走,又怎麼讓外公不擔心你必須答應我,不要幫著他逃跑。」

陳子惠在兒子的目光緊盯下,遲疑了一會兒,點點頭:「好,我答應你,如果子瑜跟我聯絡,我會帶他去投案的。」

3

陳子瑜駕車在本省與鄰省交界的山區墜崖身亡。

這個訊息是高明通過電話告訴高翔的。當時他正守候在心臟病醫院的手術室外,頓時驚呆了,手機險些脫手摔到地上。這一週來安靜得反常,他一直為心底不祥的預感而隱隱焦躁不安,可無論如何沒想到會等來這個訊息。

「當時他開著那輛賓士。警察在後面追,他開得太快,加上下雨路滑,他衝出了盤山公路,車毀人亡。」這個結局是他根本沒有想到的,他好長時間說不出話來。

「小翔,等你外公手術出來,先不要告訴他這件事,我怕他會受不了。」

高翔啞著嗓子答應,努力穩住心神,突然想起一件事:「不對啊,爸,子瑜前幾天偷偷溜走的時候並沒有開車,怎麼可能突然開著賓士出車禍。」

高明長嘆一聲:「這又是你媽媽做的好事。陳子瑜打電話找了她,她瞞著我開那輛車去送錢給他,又把車給他開走,被警察發現了,現在她被帶到公安局問話,我這會兒正等在外面。」

那個只小他半歲,與他一起長大、一起上學,曾經精力彌散、不羈張揚得不可一世的陳子瑜死了。

高翔呆呆地坐在醫院走廊的長椅上,無法說服自己接受這個事實自從聽到陳子瑜犯下的那樁他完全無法理解的罪行之後,他一直拒絕多想。此時他痛苦地發現,他所做的是下意識地淡化漠視已經發生的事情。然而,「事情」這個詞輕描淡寫得讓他頓時有種罪惡感:一場想象不到的罪惡、一個突如其來的死亡,都能稱為一件事情,不帶任何感情色彩,沒有輕重緩急之別。

事情一件件發生,變故接踵而至,所有的情緒高度混雜之後,似乎暫時抽乾了人的感知能力。他內心空蕩蕩的,突然再體會不出傷心、緊張、焦慮醫生出來宣佈手術順利,高翔才擺脫了恍惚狀態,想起母親還面臨著麻煩,頓時坐不住了。病人術後從麻醉中清醒過來的時間並不確定,他打電話叫來孫若迪,交代她幫忙守著,有異常情況就馬上給他打電話,然後匆匆開車趕回了清崗。

高翔直接到清崗縣公安局,高明正坐在一樓接待室抽菸,身邊放了一個一次性杯子充當菸灰缸,裡面已經積了大半杯菸頭。他剛叫一聲「爸爸」,高明便微微搖頭,使了個眼色示意他別說話。高翔順著他的目光看向接待室另一頭,那裡坐著一個女人,從後側方看過去,她有著輪廓清秀的面孔,頭髮略微燙過,身材苗條,腰背筆直,顯得很年輕,不過30歲出頭,並不像一個14歲的孩子的母親。她目光直視著前方,彷彿正在出神。

高明將煙按滅,起身帶著高翔走出來:「那個女人是左學軍的妻子於佳,是一個博士,在省城水利科學院工作。」

「子瑜都已經死了,他們還在這裡幹什麼非要盯著追究媽媽的責任不成這未免欺人太甚。」

高明搖搖頭:「你媽昨天瞞著我送錢給子瑜,又把車子交給他讓他開走,被警察跟蹤了,左學軍當時也在追捕子瑜的警車上面。」

高翔大是意外:「他又不是警察,怎麼可以這麼幹」

「這中間肯定有違規,所以他現在也在公安局接受調查。」

高明猛然打住,他們只見左學軍和妻子一前一後走了出來。高翔還是頭一次正面看到他,他是一個瘦削的中年男人,個子不高,長相斯文,毫無那天闖入拘留室暴打陳子瑜的兇悍之氣。他嘴唇抿得緊緊的,下巴上有幾天沒刮的胡楂兒,神情疲憊,眼睛裡滿是血絲,目光從高家父子身上一掃而過,沒有任何表情,徑直向公安局院子外面走去。於佳叫他的名字,他既沒有搭理,更沒有停步,於佳只得加快腳步追了上去。

又過了十來分鐘,陳子惠也被放了出來,警察告訴高明父子,她還得隨傳隨到,繼續接受調查。陳子惠木然地站著,對於他們的對話毫無反應。直到回家以後,她依舊面無表情,徑直走進臥室,把門重重關上了。

高明嘆氣:「算了,給她一點兒時間來接受現實吧。我們得商量一下,怎麼處理陳子瑜的後事,怎麼跟老爺子交代這件事。」

4

清崗是一個素來平靜無波的縣城,「清崗酒業」是本地最大民企,陳立國向來被視為當地首富,是理所當然的名人,他兒子陳子瑜的犯案被捕、保外就醫、逃跑和意外死亡毫不意外地成了本地持續的熱門話題,口口相傳之下,演繹出無數離奇版本,省城媒體的法制節目和專欄也紛紛趕來做了報道,不可能瞞得過陳立國。他才進行完一場手術,又不得不面對這場變故,雙重打擊之下,他看上去驟然衰老了。

陳子瑜的喪事處理得十分簡單,沒有通知任何親友,只有高明、陳子惠和高翔到場。陳子惠不顧所有人的反對,堅持要看弟弟最後一眼,然而看到墜崖之後支離破碎再勉強拼湊完整的屍體,她頓時崩潰了,撲倒在地上號啕痛哭,高翔抱住母親,同時感覺到心底壓抑的痛蔓延開來。不管躺在那裡的那個人曾做過什麼事,依舊是與他一起長大的至親的親人,他做不到像父親那樣冷靜。

火化之後,陳子瑜被葬在了他亡母的旁邊。從墓地回來,高翔去外公的臥室,只見外公正對著窗外發呆,他不知道該如何安慰外公才好,只能提醒他注意休息,按時服藥。

「小翔,你回省城去吧。」

他搖頭:「我過兩天再走,公司的事都交代好了,不急。」

「還是早些回去,多陪陪你的女朋友。她不知道你最近怎麼這麼多事情,成天看不到人,很擔心你。」高翔牽一下嘴角,沒有作聲。「她是個不錯的女孩子,知書達理,照顧人很細心。你們打算什麼時候結婚」

外公居然有閒心說這個,讓高翔有些驚訝:「她還小,我們沒想到那一步。」

門被一下推開,高明拉著陳子惠走進來,氣急敗壞地對岳父叫道:「爸爸,你這回一定得攔住她,不能再由她胡來了。」

高翔煩惱地說:「爸、媽,你們一定得揀這個時候在外公面前吵架嗎」

「你媽媽已經去縣委縣政府大鬧了一場。你聽聽她還要幹什麼再說。」

陳子惠大力甩脫他的手,兩眼血紅,一字一句地說:「沒錯,我去過縣政府了,明天我打算繼續去市政府告左學軍身為國家公務員,濫用職權,逼死我弟弟,他的行徑相當於謀殺。市政府如果不處理,我就去省政府上訪,一直告下去。總之我一定要告倒他。」

高翔艱難地開口:「媽,你在公安局做過筆錄,我們已經把情況反映上去了,也收到了解釋,左學軍當時是坐在警車上,但開車的並不是他。有關部門正在調查事件經過,研究對左學軍的處理意見。子瑜在逃,警察肯定會追捕他,發生車禍只是意外」

「胡說,如果不是他親自上車,不停催著警察加速,不給子瑜任何活路,子瑜根本不會出事。他們研究所謂處理意見,無非是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我知道你們都早早放棄了子瑜,他這樣死了,陳家不必再出乖露醜,你們大概都求之不得」

高明憤怒地打斷了她:「陳子惠,你瘋了嗎你拿我當外人,這樣說我也就罷了。你父親承受著老來喪子的痛苦,你兒子一向拿子瑜當弟弟一樣愛護,跟你一樣傷心。你憑什麼認為你的悲傷來得最真實最偉大,別人都得受你指責」

「那你們就不要攔著我為子瑜討回公道。」

「你講講道理好不好公道你有沒有想過,別人對公道的看法也許跟你完全不一樣,左學軍窮追子瑜不放,何嘗又不是在為他女兒討公道。如果你不幫子瑜逃跑,他也不會」

不等他說完,陳子惠已經怒火中燒,撲向了他,高翔及時站起來,攔在他們兩人中間,喝道:「都別說了。你們這樣吵,讓外公怎麼想。」

室內安靜下來,一直沉默不語的陳立國開了口:「子惠,我對不起你和子瑜的媽媽。」

一言既出,他已經老淚縱橫,陳子惠僵立著,怒氣消散,眼淚順著臉頰流了下來。

「可是高明說得對,陳家還要在清崗立足做生意,酒業公司到了發展的關鍵時期,你不能這樣弄得魚死網破,這樣對誰都沒有好處。」

「生意生意,你們眼裡都只有生意。難道子瑜就這麼白白死了」

「不要再糾纏這個問題了,子惠,我命裡本來就不該有兒子,當初如果不要他,你母親也不會早走。」

陳子惠氣急敗壞,可是又覺得傷心:「您這叫什麼話我好好一個弟弟,怎麼叫本來不該有的」

「這也許是天意,走的走了,活著的還要好好活下去。」

儘管陳子惠沒再反駁,但高翔知道母親很多時候一意孤行到了偏執的地步,他第二天要返回省城,決定在走之前跟她好好談談,可是發現她已經一聲不響出門,也不接手機。

他和父親急得團團轉,正無計可施的時候,陳子惠回來了,她不理會高明的追問,對高翔說:「小翔,你今天別急著回去,媽媽有件事要你去做。」

「什麼事你剛才去哪裡了」

「我去左學軍家見他的老婆於佳。」

高明與高翔都大吃一驚,高明急得直搓手:「叫你不要去找左學軍麻煩,你索性上門去騷擾人家妻子,你到底想幹什麼」

「左學軍的女兒查出懷孕時已經有五個月了,可是當時她有嚴重的炎症感染,不能進行引產手術,治療一直拖到現在,算算有六個月了,縣城醫院怕有風險,建議她去省裡動手術。六個月你們知道是什麼概念,已經是一條成形的小生命,就算早產也是有存活的可能的。再說月份大了引產,對那個女孩也有危險。真要這樣的話,不如生下來。」

高明父子臉上浮現出同一個表情,嘴微微張開,怔怔看著她。好一會兒高明才問:「這是誰告訴你的」

「這你不用管。我剛才去找於佳,跟她談判,要求她讓女兒把這個孩子生下來,交給我們,我以後就再不去找左學軍的麻煩。不然,我就一級一級上訪,一定要告倒他,讓他休想再在官場上混下去。」

高明喃喃地說:「你瘋了,你肯定是瘋了。」

高翔看著母親眼睛裡精光閃爍,表情狂熱,心底與父親有同感,勉強開口:「她女兒才14歲,怎麼能生下孩子。她不可能跟你做這種交易。」

「我不相信她會眼看著我把她老公整得身敗名裂。」

這個森然的威脅讓高明、高翔父子都有點兒不寒而慄,高明勉強開口:「她不會理你的。」

陳子惠不理會丈夫的插言,直接對高翔說:「她不肯跟我談,你爸爸肯定不願意出面做這件事。小翔,我要你去跟她好好談談,把利害關係跟她講清楚,最重要的是讓她知道如果不答應我會有什麼後果。」

高翔攔住要發作的高明,惱怒地說:「媽媽,我不會幫你做這件事。」

「你要不幫我,我就自己去,你們休想攔著我,也別指望我善罷甘休,到時候鬧得不能收場也別怪我。」她咬著牙補充道,「那是子瑜的骨肉,也是我們陳家的後代,不管花什麼代價,我都要帶回陳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