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探索

浴血榮光 金一南 第2頁,共2頁

毛澤東的認識之所以深刻,就在於他牢牢地根植於腳下的土地。

蔣介石在中國實施最嚴厲的白色恐怖,毛澤東卻在這最嚴厲的白色恐怖下,在各個實行白色恐怖的政權連年混戰中,為中國共產黨人找到了最廣闊的發展天地。

如此,我們可以看,後來革命發生的情況,我們各個蘇區,湘鄂贛蘇區、鄂豫皖蘇區、湘鄂西蘇區、川黔蘇區等都是在白色政權之間的接合部,這就是毛澤東講的奇怪現象,白色政權之間的戰爭給中國革命提供了一個充分發展、發育、成長的空間。

中央蘇區就是廣泛利用了蔣桂戰爭、蔣馮閻戰爭獲得大幅度的發展。

紅軍長征,就是充分利用了白色政權之間的矛盾,在紅色政權失去了根據地之後萬里長征仍能夠堅持下去。

這就是毛澤東對中國社會特質的充分掌握。

15.軍閥白崇禧因何為紅軍閃開一條路

中國工農紅軍萬里長征的開始,並最後得以存活和發展,就是充分利用了「白色政權之間的戰爭」——蔣介石與廣東軍閥陳濟棠、廣西軍閥白崇禧、湖南軍閥何鍵、貴州軍閥王家烈、雲南軍閥龍雲和四川軍閥劉湘之間的錯綜複雜的矛盾。

長征出發通過前三道封鎖線就是紅軍與陳濟棠達成的秘密協議,第四道封鎖線湘江之戰,紅軍打得非常慘烈,損失過半。後來,我們很多著作中描繪了敵人如何兇殘,我軍如何英勇,當然這些都是客觀情況,但是還有另外一個更重要的、隱含在歷史帷幕後面的客觀情況,就是國民黨高階將領白崇禧為我們讓開了湘江。

本身紅軍過湘江是非常困難的,到達湘江前,廣西白崇禧的軍隊由南向北,湖南何鍵的軍隊由北向南,已經把湘江完全封死。按常理,紅軍不可能通過這樣的封鎖線,可是在紅軍大隊人馬到湘江之前,白崇禧突然間調整戰線,把封鎖湘江的桂系軍隊的南北戰線陡然調整為東西戰線。他這一調整,湘江一下閃開了一個百餘里的缺口。白崇禧為什麼突然間閃開這個口子?白崇禧在他桂系的高階軍官會議上講話,他說:「老蔣恨我們比恨朱、毛更甚,如果把湘江完全堵住,紅軍過不了湘江,必然掉頭南下進入我廣西,紅軍進入廣西,中央軍就要跟進廣西,中央軍在解決紅軍的同時把我桂系也就解決了,所以不如留著朱、毛,我們戰略迴旋餘地還大些,我們現在是既要防紅軍,更要防中央軍。」

這就是毛澤東指出的「中國的紅色政權為什麼能夠存在」。

這就是白色政權之間的戰爭。

那麼白崇禧到底是一個什麼人?

港澳臺一帶流行一種說法:中國有三個半軍事家,兩個半在大陸,一個在臺灣。

在臺灣的這個就是白崇禧。

1928年,國民黨行政院院長譚延闓特寫有一副對聯贈白:「指揮能事迴天地,學語小兒知姓名。」從白崇禧在陳濟棠面前對紅軍突圍時間和方向的料算,人們就可知道,不只是共產黨的傑出軍事家們才可以被稱做用兵如神。

1919年白崇禧任桂軍模範營連長,赴左江流域剿匪。廣西因為連年沿用招安政策,結果匪勢日張,形成「賣牛買槍」、「無處無山,無山無洞,無洞無匪」的局面。模範營招安招到土匪200名,白崇禧力主將其中的80名慣匪就地槍斃,以絕後患。廣西軍閥陸榮廷自己就是被招安的土匪出身,聞訊大怒,堅決不許。

白主意已定,獨斷專行,堅決斃掉了這80名慣匪。

此後,廣西對土匪的招安政策,改為進剿政策。

白崇禧這種秉性,在後來和蔣介石的關係中多次表露出來。

1927年的「四一二反革命政變」則是蔣、白配合的高峰。蔣在上海下定「清黨」決心,白則出任上海戒嚴司令;蔣發表《清黨佈告》《清黨通電》,白則在上海用機關槍向工人隊伍掃射。當時莫斯科百萬人大遊行抗議上海的白色恐怖,在「白」字下面,特地註明是白崇禧。

高峰之後,便是下坡了。而且因為成峰太陡,所以下坡也很陡。

「四一二反革命政變」後僅4個月,白崇禧就與何應欽、李宗仁聯合,迫蔣第一次下野。後來蔣桂戰爭、蔣馮戰爭、蔣馮閻大戰、寧粵之爭,只要是反蔣,就少不了白崇禧的身影。

白反蔣,蔣同樣反白。

1929年3月唐生智東山再起,白崇禧在北方無法立足,在一片打倒聲中化裝由塘沽搭乘日輪南逃。蔣介石獲悉,急電上海警備司令熊式輝「著即派一快輪到吳淞口外截留,務將該逆搜出,解京究辦」。

蔣介石必欲除之而後快之心情,溢於言表。

後來虧得熊式輝的秘書通風報信,白崇禧方得以逃一命。

白、蔣關係是民國史上的一隻萬花筒,戰場上同生共死的關係瞬間就變成兵戎相見的關係,政壇上相依為命的關係眨眼就轉為你死我活的關係。

但蔣介石那個龐大的湘江追堵計劃,還是必須用白。桂軍戰鬥力極強,又有白崇禧的頭腦,很可能要唱主角。

白崇禧傾桂軍全部兩個軍於桂北邊境,以第十五軍控制灌陽、全縣(今全州縣)一帶,以第七軍控制興安、恭城(今恭城瑤族自治縣),自己也帶前進指揮所進至桂林,彈指之間,撒在湘江一帶的大網形成。桂軍完全一副在全、灌、興之間與紅軍決戰的架勢。

但白崇禧還多了一個心眼兒。他在調動大軍的同時出動空軍,名曰偵察紅軍行蹤,實則偵察蔣軍的行動。與蔣打交道多年,他太瞭解此人了,所以一直懷疑中央軍想借追蹤紅軍之機南下深入桂境。桂系的主要原則依然是防蔣重於防共,對紅軍「不攔頭,不斬腰,只擊尾」,讓開正面,佔領側翼,促其早日離開桂境。

臺灣《中華民國史事日誌》記載,1934年11月17日,「白崇禧赴湘桂邊佈置防務」。

他不是去佈置戰鬥的,而是去佈置撤退的。

白崇禧原來沿湘江部署的南北陣形,恰似一扇在紅軍正面關閉的大門。現在突然間被改為以湘江為立軸的東西陣形,似大門突然開啟。尤其是全、灌、興三角地帶之核心石塘的放棄,更是令千軍萬馬、千山萬壑中出現了一道又寬又深的裂隙。

據湘軍記載,桂軍放棄全、灌、興核心陣地的日子是1934年11月22日。

此時紅軍前鋒距桂北已經很近。

完成這些佈置後,白崇禧才帶著劉斐去會劉建緒。劉建緒與白崇禧握手時,以為湘江防線業已被湘、桂兩軍銜接封閉,未料想恰是此時,桂軍那扇大門卻悄悄敞開了。

今天披露了蔣介石的日記,在蔣介石在日記裡面,「四一二反革命政變」大屠殺共產黨之前,要不要和共產黨翻臉,他頗費躊躇,十分猶豫,因為他跟共產黨翻臉,跟共產國際翻臉,勢必要影響蘇俄對中國北伐的武器和資金的援助,所以他猶豫再三,拿不定主意。最後,據今天放在美國胡佛研究所的日記記載是「勉強聽取了白兄的意見」,就是白崇禧力主跟共產黨翻臉,堅決要求屠殺共產黨人,所以「四一二反革命政變」開始。

接下來我們再看,到了1934年,湘江之戰的時候,白崇禧在湘江放一個缺口,他不是為了紅軍,他是為了他自己,為了保住桂系。毛澤東說,我們只須知道中國白色政權的分裂和戰爭是持續不斷的,則紅色政權的發生、存在並日益發展便是無疑的了。

毛澤東正是在這個基礎之上提出來「星星之火可以燎原」。「星星之火可以燎原」不是說是在任何的草原點個星火都能燎原的,他講的是在中國這塊草原點個火可以燎原,但別的地方就不行,為什麼呢?我們在前面講過,馬克思、恩格斯最希望的德國革命始終沒有發生,列寧、斯大林寄予很大希望的日本革命也沒有發生,而從來不被人看好的中國革命卻發生了,這就是毛澤東指出的「中國紅色政權為什麼能夠存在」,這就是因為有了白色政權之間的戰爭,這就是中國革命的特質。

16.白色政權之間的鬥爭與分裂

紅軍過湘江,充分利用了蔣介石與桂系之間的矛盾。白崇禧在湘江邊為紅軍讓開一個口子,放紅軍過江,他做這些文章,也是很危險的,臨戰突然調整防線,這是難以交代的。

但白崇禧不愧為小諸葛,他當時給湖南軍閥何鍵發了個電報,說,紅軍有大規模進入廣西態勢,我要全力防範廣西,空出的戰線請兄速派兵填補。

何鍵一看電報就火了,這戰線在你廣西境內,你空出這麼大的範圍,我的兵力使用已盡,我怎麼幫你填補?

白崇禧為了補救,他又給蔣介石方面做了些工作,當時蔣介石通過空中偵察,已經發現桂系在湘江閃出了一個缺口。蔣介石嚴令指責白崇禧。蔣介石在電報中仍稱白崇禧為兄:兄做出此等事情,如果紅軍得以脫逃,兄將是千古罪人。

關鍵時刻,白崇禧為了應付蔣介石,他不得不打一下,所以當紅軍的後尾通過湘江的時候,白崇禧還是發動了攻擊。

即便是在紅軍過湘江隊伍還剩兩三天的時候,白崇禧的桂軍發動了攻擊,也給紅軍的後尾造成了不小的傷害。

但是給紅軍造成最大傷害的,還是何鍵的湘軍。

其實白崇禧當時發動攻擊的主要目的還是驅趕,把紅軍趕出去。當時桂系內部開會,還有一個擊大尾,還是擊小尾的問題。就是紅軍通過湘江的時候,是在紅軍隊伍剩四天到五天,桂系發動攻擊,還是剩兩天到三天,或者是一天到兩天發動攻擊。這裡邊牽涉到桂系可能承擔多大的戰爭任務的問題,後來白崇禧決定,為了避免桂系更大的損失,剩兩天的時候發動攻擊,不要打大了,打大了桂系傷亡也大。

這就是白色政權之間的盤算。

那麼當地方軍閥這麼盤算的時候,蔣介石就沒有做這樣的盤算嗎?蔣介石也做了這樣的盤算,當時追擊紅軍的中央軍,兩個中央軍的縱隊,吳奇偉縱隊和周渾元縱隊都收到了蔣介石發來的電報,蔣介石要求追擊縱隊與紅軍隊伍保持一天到兩天的行軍距離。

蔣介石也在驅趕。

蔣介石這種驅趕式的追擊,不要做大規模作戰的追擊,其意圖已經很明顯了。

蔣介石的想法是什麼呢?蔣介石曾說,中國自古以來,未有(流寇)能成大事者。蔣介石認為紅軍已成流寇,脫離了根據地,已經成不了事了。他還講,李自成就是流寇,滅亡了;石達開就是流寇,滅亡了。今天紅軍也是流寇,滅亡是遲早的事情,所以說不用那麼著急,做驅趕式的追擊,把紅軍追到哪裡,就把地方軍閥解決到哪裡。

追到廣西,解決白崇禧。

追到貴州,解決王家烈。

追到雲南,解決龍雲。

這就是蔣介石的盤算。

白色政權之間的戰爭,白色政權之間的分裂,其實就是白色政權之間的這個「心眼」。互相儲存實力,互相盤算對方,因此形成了非常大的裂痕,這給中國革命的勝利提供了一個非常有利的外部條件。